《阳刃》百镒

39、第三十七章

　　“不是！！”
　　祁瑛也跟着低吼一声，他脸颊泛红，显然是被这句话激得不轻，“飞升是什么？你告诉我！举形升虚？神游于名山？还是先死后蜕？”
　　祁瑛眼底有些细微的血丝，他摇摇头道：“绝天地通之后，灵魂尚有肉/体做屏障，待到灵魂肉/体也不合了，没熬到老死，只能提前脱离。强横者，身体与这个天地也不合了，被天地驱离，有没有混沌收容？还是淹死在混沌外？天知道！”
　　这番言论几乎就是断了所有修道之人的念想，刑年瞪大了双眼，惊讶得嘴巴张得老大，“你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本能地想要保护青鸾的主人，急得声音都变了：“你一个修道的小道士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怕天打雷劈么？”
　　凡人不可以超脱规则，越了线就要被抹杀，是渡了劫魂归上清，还是遭了罚化为齑粉，谁又说得清？
　　但没有人敢将这样的话宣之于口。
　　好像无论是谁穷尽一生最后不过是“讨得天道一声好”才能勉强留存于世间，这个所谓的“留存”也不过是人一厢情愿。
　　“天打雷劈。”祁瑛苦笑道，“是了，前辈这不是也明白吗？所以信都不信，焉敢言赌？”
　　刑年瞠目结舌，这小家伙已经不是普通离经叛道了，他几次欲言又止，心想这还当的什么道士？道袍不如脱了吧！
　　他沉声道：“小子，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刑年忽然有种感觉，祁瑛的思维状态和青鸾非常类似，也许是他自己生来如此，也许是……
　　也许受到影响的反而是这个孩子。
　　祁瑛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看着栾惟，语气也放轻了些，“青鸾和我一样的反骨，并非强留于我，而是救我。只是…偏激了些，说我害她，我无言申辩……”
　　栾惟良久地注视着那双像在生气又像在哄他的眼睛。
　　他有时想，祁瑛可能完美复刻了老天师，学得有模有样。喜欢喝茶，掀茶盖的时候会弯曲食指抵住顶窝，袍带喜欢左边缠着右边系，让右边的那根长长垂下，上香时要用左手拇指轻推一下底部的香尾对齐，同样的，也视苍生为己任，节义为奉先。
　　掰弯这根骨头是断断要他费去大番周折的，尤其是在这人已经继任执云山掌教之后。
　　二十年来，父亲那点不甘和反心被老天师磨去了七七八八，可他没有。栾惟始终记得，如今高高在上的那位，当年是怎样伙同玄天观、伙同当初还是国师的老天师，抹去了父亲的“皇籍”赐“栾姓”改封异姓王的。
　　早在父王登遐前，他便在各地暗中部署了势力，待他世袭，朝中早已朋党暗结，就连姬朌的枕边人也适时为他呵气吹风。
　　他接手防务处理北境战乱，在暗中和皋落厷颐达成暗盟，两人一唱一和，表面上北狄滋事不断致使云关接连告急，实际上却各取所需。几年来，一干忠臣的眼中，这个年轻的北靖王仅凭一己之力竟将渭塬国库挖空了大半。
　　桩桩件件都是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
　　可他表面却是骏都纨绔都自愧不如的，当今天子最忠实的鹰犬。
　　执云山“异象”之后，栾惟和天下人一样，猜测老天师已不在人世，遂去拜山，结果遭拒。或许在世人眼中，没了能逆天改命的老天师，姬朌的江山才算彻底坐稳。
　　殊不知被执云山像藏宝一样护在世人视线之外的、那个玄融真人最小的弟子早已将这份通天彻地的本领继承了下来。
　　栾惟要的就是这份可以逆天改命的本事。
　　但他没想到，祁瑛超越了先贤，自乾元大衍残本中得悟天道，自此之后就被天道束缚了手脚，差一步身死道消。
　　在莨州得知祁瑛拔出双剑后，他本能地认为封山拒客是祁瑛这个新任掌教下令的。
　　自己从幼年开始就潜移默化的小家伙，那个十一岁就答应将来要给他做媳妇的、答应要帮他拿回本该属于栾氏一切的人，终于也如老天师一样，站在了“大义”一边，要同他作对了。
　　栾惟恨过，也动过杀心。
　　他明白祁瑛温润谦和甚至有点好欺负的外表下，那根直挺挺的骨头有多难啃。
　　可如今这根骨头却被主人定义其为“反骨”。栾惟忽然意识到，要引导祁瑛成为“他的人”，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也许阿瑛从未动摇过。
　　“是我说错了。”
　　祁瑛愣住了，他没料到栾惟会放下姿态。自己一心护着青鸾的态度定然会惹怒对方，他本以为会和栾惟大吵一场的。
　　好在旁边有一位最看不得微妙气氛的剑灵。这位剑灵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青鸾语出惊人的第三任主人身上，良久地不知在想什么。这会儿看到二人又在那里‘眉目传情’忍不住就挑眉问上一句：“我家殿下知道你心仪这小子？”
　　祁瑛猛地噎了一下。
　　刑年问完，又揉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想来是知道的，却不知为何能容得下他，照理说杀他的心都是有的。”
　　祁瑛无奈道：“早同前辈说了，青鸾对晚辈没有那个意思。”
　　“不。”刑年立即否定，正色道：“绝不会。殿下的心思我最了解，她一生诉求唯一伴侣耳。殿下生性偏执，能如此对你，便已将你视为爱人了，这一点不会错。只可惜你并非她原本想要的样子，虽说你的确与众不同。”
　　栾惟倒是好奇，“她原本想要什么样的？”
　　“自然是同类。”
　　刑年捻着他那一撮紧紧聚拢在一起的短须，身影变得有些虚虚实实，看样子他维持这个形态需要不少集中力，一旦分心，化形便难以保持实体。
　　“可惜，自洪荒伊始，这天地间就只有她一只鸾鸟。殿下的过往以我的身份不便多说，她封印处当有她的生平记事，你没读过？”
　　祁瑛摇头，不过想来青鸾也是同他一样，不怎么受天道待见。
　　“或许我师姐读过，玄天洞藏是我师门禁地，唯有掌教才有资格进入，就算师姐也是情况特殊才在师父特许下获进，在师门这些年我也只进过一次。”
　　栾惟在旁边道：“如今你既已继任掌教，下次回山便去瞧瞧吧，也带上我。”
　　他毕竟是外人，祁瑛的面色有一瞬间凝住，栾惟见状补充道：“或许内里有破解执云山困局之法，我也能帮你参谋参谋。”
　　祁瑛听罢，默默地点了点头，执云山气运无存花草枯萎鸟兽散尽，早已是一座焦土死域。此时再固步自封纠结于那些门派规矩也没什么意义了。
　　“前辈也同我一道吧。”祁瑛叹一声，他已经看出来这位刑年剑灵的脾性，便顺着对方迫切的目光接了这么一句。
　　刑年没有再多说什么，点点头，化为一根蓝冰玉簪飞入匣中去了。
　　祁瑛盖上盖子，默默舒了一口气。
　　栾惟瞧了他一眼，拉了凳子给他坐，自己也坐下来继续将之前没看完的信展开阅读。
　　“去淮夷？”
　　“是。”
　　“钟离两兄弟的出身想必你也是清楚的了。”
　　“是。毕竟是我两位师兄，师父也没有瞒我的意思，小时候三师兄也常当成故事给我讲的。”
　　栾惟‘呵’了一声，“钟离疏倒是心大，我有时顶佩服他这个人。”
　　祁瑛道：“怎么说？”
　　“通透，懂得享受。”栾惟靠上椅背，长叹一声，“阿瑛，你这位三师兄比之你我，可强上太多了，他活得是真明白，怪不得连我师尊都称他一句‘忘年交’。”
　　祁瑛笑道：“孟前辈喜欢结交朋友。”
　　栾惟挑眉，“你当我师尊荤素不忌？”
　　祁瑛放松下来，调皮地眨眨眼，“能与我三师兄结成忘年交，想必是‘志同道合’的吧？”
　　钟离疏最喜欢流连烟花之地，每次回山都是一身的脂粉味儿，钟离固嫌弃得能躲他十丈远。他那斜挎的七彩编织垂穗包里掏出的往往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金针药石良方，而是这家小姐送的情定三生，那家花魁赠的海誓山盟。
　　出出都是可歌可泣的绝美爱情。
　　“我师尊要是这方面同钟离疏志同道合，早被我师娘活活打死了。”栾惟说完自己也笑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祁瑛怪道：“什么意思？”
　　“我师娘结交的‘良朋益友’可比我师尊多太多了，只是她嗓门大骂人狠，我师尊可不敢惹她。”
　　他这话里透着很重的调侃意味，祁瑛想起东海鲲仙岳千重也是被孟兆青的这位道侣骂得避了世，不觉莞尔，笑着摇了摇头。
　　…
　　却说阮明昭在栾惟的书房里刚掀开书案上一个专门盛放信笺的木匣，正激动得小心脏扑扑乱跳，就听见不远处书架展开的那条缝突然闭合，“咔嚓”一声落了锁。
　　怎么回事？
　　密室这种地方一旦进去了，哪有那么快出来？阮明昭大着胆子走过去，小耳朵贴上木制的架构，果然里面的人也发现了异常，正在拍拍打打地寻找出来的门路。
　　一个陷阱。
　　阮明昭当即吓出一身冷汗，若是没有这个探路人，他自己也早晚会发现书架上那个移动不了的笔筒，继而打开机关进入密室，到时候被关起来的就是他了。
　　要是被王府的人擒住，小师叔必定要被北靖王责问，执云山护短的毛病一脉相承，到时候一定会闹得很僵。
　　他家小师叔哪里打得过北靖王啊……阮明昭曾见过栾惟有次上山恰好遇上他四师叔，俩人一见面也不知怎么的，尤其他四师叔，就像被点着了的炮仗，大叫着什么“无耻、狗东西”就和栾惟打了起来。
　　那一战足足打到了天黑，将后山的大片草木都给削平了，他们一干弟子都在远处观战，到最后也没明白俩人为什么打起来。
　　阮明昭撅了噘嘴，同情了冯管家片刻，又回到书案前翻弄那个信匣，里面厚厚的一沓，他犹豫着全拿起来，很快就放弃了全带走的想法。阮明昭于是一封封拆开，寻找祁瑛交待的与北狄相关的内容。
　　哪知才被他拿起第一封就是一愣，阮明昭回了回神，快速翻动下面的信笺，眼睛逐渐睁得溜圆。
　　这…这些封皮上的字迹……怎么全是他小师叔的？
　　——晋北云关天城
　　敕封北靖
　　王爷转呈
　　王世子栾氏槐往
　　亲启
　　座西遥而望北
　　执云山印君峰小道祁瑛
　　念
　　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