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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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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乌鸦好像特别多。”
“咱们与北狄战事缓和,它们没了吃食都从关外飞进城来觅食了吧?当心脚下!毛毛躁躁的!”
差点绊了一跤的仆役不好意思地笑笑,手中提着的灯笼也随之摆动,照得周围忽明忽暗。
又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这年龄稍小一些的仆役又道:“昭戈不在府中吗?怎的让这些鸟儿乱飞?”
“许是跟着王爷出城了吧?”
“净瞎说,王爷一早就带着祁道长走了,我下午还看到昭戈在咱们王府上空盘旋来着,按理说不该啊……”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会儿,忽然异口同声道:“要不,去鹰舍看看?”
阮明昭待这二人走远才抱着剑从花丛里钻出,抖开了手中的图确认一遍又抬头看了看月色,提了口气再次融入暗夜。
图是岑观月画的,线条简洁流畅,偌大的王府在她不大的纸张里条隙分明。那些大大小小的屋舍门廊周围,又被红色的圈圈标识出了许多地点,阮明昭初时看得还不明白,可待他躲进了其中一处圈圈落脚处的假山洞中时,才反应过来这些地点其实都是藏身之处。
这些隐蔽点说来很简陋,花丛不高,石缝也窄,按理说没有那么保险,要不是阮明昭年纪尚小,成人的身体是绝对藏不住的。
红圈的旁边连时辰的标得清清楚楚,几时几刻月影几斜,阮明昭认得,这是他小师叔的笔迹。
王府内的守卫严密,入了夜走动的人也不少,可偶尔差点撞上时却总有乌鸦帮忙吸引夜巡之人的注意力。
阮明昭越深入越是心惊。
两位师叔好像早就打上了北靖王府的主意似的,尤其小师叔,只在王府住了一晚而已,是怎么摸清这些情况的?
阮明昭抬头看了看一直盘旋跟着他的三只乌鸦,一有人它们就散开,危险过去了便啼呜三声再次聚拢,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都说小师叔五岁与青鸾定契时百鸟来朝,聚在紫霄殿顶三日不散,看这架势,乌鸦也是经青鸾授意的吧。
这么想着,这些代表厄运的鸟儿也在阮明昭的心里亲近了几分,他不自觉地就将怀中的风雷剑紧了紧。
【月黑风高,少年只身潜入王府,避开重重守卫到王爷的书房里偷信,神秘乌鸦一路护送,年轻少侠来去无踪。】
阮明昭激动非常,话本子的框架顿时在他心中有了雏形,只可惜他欣慰的笑还没展开多少就僵在了脸上——北靖王书房所在的小院门口,站着两个佩刀的侍卫。
乌鸦没有提前示警,阮明昭拐过来的时候几乎和这两人打了个照面!
“啊,哈,那个,两位大哥,晚上好!值夜辛苦了!”阮明昭搓着手,颤巍巍地跟人家打招呼。
二人没有动,直勾勾地好像等着他说下文。
阮明昭咽了咽口水,继续奶声奶气地解释:“刚才看见一只雀儿从我窗口经过,五彩斑斓的可漂亮了!我没忍住就追了出来,结果雀儿追丢了,我也迷路了……哈哈,要说咱们王府实在太大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身夜行衣实在有点百口莫辩,脸红得猴屁/股一般,正解释得语无伦次,忽然就静了下来。
这两个守卫不对劲。
他没带着照明的东西,看事物全靠月光,刚才慌张没瞧清,这会儿再看,两个守卫直勾勾的眼珠根本没在看他。
阮明昭心脏狂跳,怔怔地伸出手探到了对方的眼前,挥了挥。
没反应。
他又很谨慎地探了探守卫的鼻息,好怪,这是被定身了?
头顶的乌鸦又叫了一声,阮明昭定了定神,没再管其它,快步摸进院中。
来边境重镇半个月,阮明昭多数时候都在大街上走走看看,大半个云城都叫他玩了个遍。可就算在王府里待着,也一直都在西边逛一逛,北边主人家的院落从来没有接近过,更遑论这种静谧的核心小院,就连岑观月的图上到了这里也只是一个空白的方框框。
进得院中,穿过回廊,又穿过一小片郁葱的紫竹林,阮明昭才终于看见了掩在弯长压枝下、层密竹叶暗影中的栾惟的书房。
伸出的竹枝很长,如垂髫丝绦,被风一带发出沙沙声响。秋风欺衾,伫在阴影下的瓦舍似张着幽口,夹苦带寒地等着人靠近。
随即,窗纸上黯淡的烛光偏动,屋内人影一闪。
有人?!
会是谁?
北靖王已被特意引走,小师叔信中说他二人今夜都不会回来,且这人鬼鬼祟祟的,怕不是在偷东西!
会不会也来偷信的?难不成要被捷足先登了吗!
阮明昭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怎么办,要阻止他吗?
小师叔信中交待的确实是“不可强求”,但他本能觉得这是一件对小师叔乃至整个执云山来说非常重要的事,何况岑师叔都参与进来了。
自己好不容易得个差事,怎么舍得中途放弃,小师叔如今是掌教了,掌教的吩咐怎敢轻慢?
阮明昭有一巧宗,即他生来四柱根基辅成,得气很深,入旺气禄马格,命宫得中气,星辰聚顶,祁瑛曾批他“十应大行”。
简而言之就是阮明昭这孩子运气好到天妒人怨。
命运二字本就分离,有人八字极好,怎奈不行运,虽吃穿无忧却庸碌无为。有的人八字平缺常处逆境,可往往运置一处,碰上了便是扶摇而上百事兴发。
可偏偏还有一种人,行的是“下长运”,运不靠“走”,而靠“生”,阮明昭就是这种命格。这种“下长运”最忌过多干涉,让他自行发现事物自行选择事物,外人只需稍加引导便可借运。
阮明昭放缓呼吸咬了咬牙,只考虑了很短的时间就抱着剑摸到了窗下,盘旋的乌鸦随着他的动作低低叫了两声。
举着烛台在书架上翻找的人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根小小的手指轻轻穿过了窗纸,孔洞随后贴上了一只亮晶晶的大眼睛。
是他?!
阮明昭认得这张脸,这人是王府大管家,姓冯。
怎的冯管家半夜摸进主人的书房翻东西?
阮明昭正纳闷,就听冯管家疑惑地“嗯”了声,随即半嵌在墙壁内书架发出嗞拗钝响开启了一条缝隙。
阮明昭眼瞅着冯管家拉开了暗门钻了进去。
他定了定神,趁着这个空档也钻进了书房,回身轻轻带上了门。
这个动作一结束,角落里的拱门立刻探出了几个人影,“将军,此时进去便可将冯瞻礼擒获。”
季凤宁摆摆手,“再等等。”
阮明昭的出现让季凤宁有点拿不准——这道童初来王府时,王爷叫他派人盯着,且曾言“不可慢待”。可半个月过去,这小孩没做过半分可疑的事,却在祁道长才来第二天半夜就摸进了王爷的书房,授意之人呼之欲出。
【不论阿瑛做什么,都不要和他撕破脸,来报我就是,万不可自行决断与他产生什么冲突。】
【凤宁,本王自有本王的打算,但如果你敢擅自对他下手,本王不会饶了你,听懂了?】
【我就是要他知道。】
“将军?”
“说了再等等!”
“不,将军,您看那些乌鸦,越来越多了!这也…太不寻常了……”
夜幕里,比夜色更黑的影子们全部向小院聚拢过来,它们简短地扑扇着翅膀一个个降落,紧挨着立在墙沿上、房顶上、树梢上,渐渐地就连井台上都落脚了几只。
这像极了战后清理战场大批掩埋将士的时候。
区别只是那些盯着死尸的乌鸦叫得此起彼伏,残忍中透着贪婪。而今晚这些乌鸦却互不干扰,一声不哼地注视着黑夜中那个微微映在窗上的小小身影。
诡异而离奇。
阮明昭迅速摸到书案旁划亮了一支火折子,书案上镇纸压着一副宽二尺长三尺半的画,画中一人站在高门院墙外,穿着干净整洁的浅灰色布衣,衣袍发带正随风轻扬,飘散着几片银杏落叶的风中,右手拎着五层食盒,左手将佩剑抱在怀中,他侧着身,抬眼正看日头。
这是…小师叔吗?
阮明昭看得有些发呆,画得真好看啊!
只可惜画这画的人以及画中之人此时却没有这份闲情逸致。
刑年剑灵的规劝下,祁瑛心跳骤然加快,他呆怔了会儿,却没有反驳一个字。
“害她?”
栾惟冷哼一声,“且不说她现在身为主人的剑灵,合该她粉身碎骨,只是你家殿下自己得了疯病,巴不得将我家阿瑛包裹了一齐下地狱!”
他看了一眼旁边有些失神的人,“融魂?呵。她那是发现阿瑛差点脱了她的掌控,于是想了这么个办法,好叫自己下次死也能跟上去了吧!”
“栾惟!别说了!”
听到叫他住口,栾惟几乎立刻接道:“祁瑛!你在纵容她!老小子说的是堕仙,你跟我说的却是半仙,你是以为我听不出来这其中的差别吗?!”
栾惟冰冷而危险地道出真相:“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罚,你当日其实有机会飞升的。”他一步逼了上来,几乎在咬牙切齿了,“你被她强行拉下来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