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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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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靖王府厢房内,阮明昭拿一块软巾正坐在房内小圆桌旁看着桌上的烛火发呆,这是他小师叔的客房。
正自出神,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铮然金鸣,似利刃抖颤。
声音不大,却也足够吓了阮明昭一跳,他回身看了看祁瑛整洁的床铺,声音又停止了。阮明昭眨眨眼大着胆子走到床边,撩开用缎带束起的垂帘,枕边是一个棉布包和被布条缠满了的长剑。
刚才响动的是掌教佩剑吗?
阮明昭左右无聊,便坐到床上等,只是半晌也再等不到剑动。
王府门廊上已经掌了灯,每隔不远就有一个漂亮的罩花灯台,灯罩上画的都是丁香枝丫,颜色形态各异,连带着空气中也微醺着花香似的。
“好怪,天都黑了,怎么小师叔还不回来?”
阮明昭无聊中扫了扫那个布包,想都没想就轻轻拽了过来,“唉…这粗布料,都磨薄了,哎呀这里怎么还破了个洞!东西溜出来可怎么得了!”他用手压了压,感觉里面似乎有一件衣服。
说不定衣服也有要补的地方。
执云山上小师叔有专门的道童照顾起居,几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吃穿用度更是和太师叔祖一个级别,虽说道门不喜奢靡,可小师叔过的都是出尘的日子,断没因为生计操过哪怕半点心的。
阮明昭稚嫩的脸庞上难得露出了点愁容。
他平时负责的是他师父偃庭的起居,只是偃庭久在朝中又没把他带在身边,致使阮明昭其实有点终日无所事事。
玄融真人的五个弟子中,只有大弟子收了两个徒弟——阮明昭和姜适。姜适比阮明昭大上三岁,颇有武学天赋,又兼负责送信,时常下山。
阮明昭其实有点嫉妒他这个师兄。
于是当他从师祖手中接了给祁瑛送信这趟差事,甚至高兴到岑观月带着陈沐如回去的时候他都没敢出去送,生怕二师叔问他为什么不一起回山。
好在小师叔来云城第一日就把他拉到一旁交待,在王府这段期间房间只能由他来收拾,不准王府内的别人进来。阮明昭觉得这是要把他留下了,于是便一大早就守在房内,期间有王府侍女来送过餐饭,他也干脆一步没有踏出过房门,借着这个由头心安理得地留在了王府。
阮明昭取出针线包,见里面是一套十分接近墨色的深灰短打。
“新的?而且这是…”夜行衣么?!
山上无事时,阮明昭偶尔会偷偷看钟离疏带回来的香/艳话本子,里面的男女情/事他一个十岁冒头的孩子没看懂多少,那些江湖大侠除暴安良的故事他倒是向往得紧。
在那些扶危济困的故事里,夜行服提及颇多,几乎是大侠们必备了。阮明昭此时首先冒出来的就是这个想法。
不过也难怪他这么想。
‘里衣’通常为白色,为了夜间走动或是去茅厕的时候能一眼看到人,很少有人会穿别的颜色的里衣。
所以当有一件方便融于夜色的衣服,且这套衣服属于一个会武功且从来不喜穿暗色的人时,阮明昭心跳都跟着加快了。
他站起来,将衣服一比,怪道:“这么短小,小师叔穿得下吗?”
怎么倒觉得我穿合适?
随着他一番动作,衣服里滑出一封信。阮明昭“咦”了一声放下衣服从地上捡起信,他本以为是师祖托他送的那封,结果定睛一瞧,封皮上写的居然是“速启”两个字!
剑又动了,窗棂上突然飞扑落下三只乌鸦,它们直勾勾地看着举信呆愣的小道童,低低地呜咽了两声。
阮明昭鬼使神差地抽出了信笺。
——明昭,既已拆信,我有事交待你。
…
木屋外瑟瑟刮过的寒风卷起冰雪撞到门窗上,偶有一些细微的冷意钻透进来,细吻将夜也拉得绵长。
若暖笼似心滚烫,这份细丝般的冰寒便如两心之间的隔阂,彻骨、割裂。火炉中的木柴噼啪作响,唇齿间的水色分合激荡,两人的呼吸逐渐失衡。
祁瑛只要一闭眼,泪水就滚落,再睁眼又要面对对方充满侵占的深情,吻很重,却又不凶横,致使他身心俱沉沦。
在栾惟的印象里,祁瑛不爱哭。
他爱笑。
当然这是和自己熟识了之后,多数时候还是被自己逗得忍不住发笑的。
栾惟盯着那双轻颤的眼睫,泪水划过了他的外襟,氤氲雾气将他颈侧殷湿了一片。恍然中他看到了有次祁瑛睡梦中发魇的时候。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祁瑛哭。
“为什么哭?”
“梦见了娘亲。”
小祁瑛说完猛然抬起了婆娑的双眼,“对…对不起。”
那一年,北靖王妃新丧。
八岁的栾惟用手轻轻压了压小家伙睡得有些蓬起的头发,微笑着问他为什么道歉。当时的祁瑛嗫嚅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在栾惟不断贴近的目光里又盈了满眶的泪水。
一如现在。
扣着手腕的力道松开了。
祁瑛双臂缓缓滑到身体两侧,略显纤瘦的身体没有起来的意思,埋在肩窝的脑袋也还靠着,一动未动。
栾惟深深叹了一口气,轻声问:“阿瑛不抗拒了?”
祁瑛眼珠子缓缓挪动了一下,总算有了点反应,他花了点力气看清了俯身的人,又别扭地把脸别了过去,连带挂着碎珠的眼睫也阖了大半。
栾惟怔然注视他半晌。
祁瑛侧脸看上去极其精致,鼻骨挺且柔方便人一指下滑,鼻尖却微翘,宛若松尖挂雪,睫毛细绵眉眼温润,却没有丝毫女子之弱质。
这还只是他垂着眼的样子。
若是动了气,拔了剑,玉砌的身姿挺直,又浩浩如山巅清风霁月,凛然不可犯。
将人欺负了一通,栾惟的焦躁感稍解,拉过椅子坐在旁边缓缓拨动炉中木柴,随着他的动作,火星零星飞溅,热浪从炉火中腾出,铺在二人周围。
“离开云城后准备去哪儿?”
祁瑛抬头。
栾惟却垂着首,目光仍在跳动的火光里闪烁,“玄融真人给你的书信里写了什么?”默然片刻后又平淡着嗓音补充,“有提到我么?”
“没有。”
祁瑛哑着声坐直了身体,僵了好半晌才恢复了些神志似的,从怀中取出书信,“你看吧。”
栾惟挑眉,却没有拒绝。
玄融真人的字迹秀长落笔有力,才一展开就有种令人赏心悦目之感,只是看信的人才看了一眼就面色稍沉。
“岩厘,呵。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祁瑛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的状态还没缓过来,有点懵地解释道:“寓意是好的。”
“不好。”炉火中的一截木炭被猛地翻了个滚,栾惟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不甘。
“这个名字就像道枷锁。好像我的阿瑛生来要被规范,被束缚在条条框框里。事实也是如此,不是吗?”
“注定手握通天之术,注定执双剑掌门派兴衰,阿瑛,都言道心道心,可你的心却和你的道在拉扯,不是吗?”
“阿瑛有想过只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只遵从内心真正渴求吗?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阿瑛也想名留青史吗?”
祁瑛只觉字字句句戳中了他的痛处,只把他那颗怯懦的心搅动得苍黄翻覆迍邅交困。
“回答我。”
“……”
祁瑛避无可避,栾惟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恍似烧得通红。
良久的静默后,祁瑛终于开了口,他声音虽轻,却平稳而坚定:“既如此,我也问你个问题,你呢?你想背上千古骂名么?”
…
男子挑帘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祁瑛栾惟一站一坐,正各自强压着火气僵持,谁也不肯先吐一个字。
“这是干什么呢?”
祁瑛猛地转身。
倏然间他以为闯进来的是容之卿,吓得手脚俱凉,再一看才发现这人虽须发皆白,却和容之卿相貌截然不同,且荣夷公是没有胡须的。
“你…你……”
“我什么!”白发男子气道:“才多久就不认识老夫了?”
祁瑛磕巴了一下,试探道:“前辈是…玄冰剑灵?”
男子捻须:“老夫,刑年。且,老夫不是玄冰,而是沁心冷玉。”
祁瑛脸上仍是红一块白一块,显然还没缓过劲来,他几乎有些迟钝地打量起面前这位彻底化了形的剑灵。
刑年看上去并不如他自称‘老夫’那般,至多也就是三十大几的模样,却端的是仙风道骨翩然妄意,和祁瑛对他暴躁疯癫的初印象截然不同。
刑年直接拿出了个一掌长的长方盒子递出,祁瑛愣了一下忙接过来,只见青玉色的方盒上雕刻着一只振翅玄鸟。
他见过玄天洞藏中一模一样的巨幅洞壁雕刻,是青鸾。
祁瑛:“这是?”
刑年:“剑鞘。”
失了压力的藤椅吱呀着叫了两声,栾惟站起来,懒散而怠懈,连带着语气也附了几分调侃之意,“呦,怎么像是闺阁女子的首饰盒?”
祁瑛看了盒子的主人一眼,将盖子掀开,里面是一个细长条的凹槽。
栾惟瞅了瞅,懒懒道:“之前就注意到了,你的剑柄和剑身等宽,剑格吞口一概没有,通体冰蓝没有分割,要不是有个剑尖很容易就拿反了。”
祁瑛疑惑着说:“一根,发簪?所以前辈您其实不是剑吗?”
“是玉剑,也是玉簪。我的第一任主人就是青鸾殿下。”刑年瞳仁轻轻发散,似在回忆一段距今非常遥远的往昔,“我是她的双剑之一。”
双剑。
冷玉。
刑年。
祁瑛无可避免地想到另一件物什,他的手不自觉地朝空空如也的脖子上摸去,被栾惟看见,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么——那里原本戴着执云山掌教坠饰,玉剑‘刑仪’。
祁瑛有极短的沉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问道:“前辈之前说我是青鸾的第三任主人,她的第一任主人是谁?”
祁瑛有预感。
如果青鸾的那些掩藏在乖顺外表下的反常执念有什么源头的话,这个第一任的主人恐怕就是罪魁。
“是她母亲。”
祁瑛本欲握紧的双拳徒然一僵,讷讷问道:“那…那将她封印在山体中的人是谁?”
“也是她母亲。”
刑年缓缓叹出一口气,态度严肃起来:“祁瑛小子,我不知你到底有什么好,能惹得殿下青眼,但你不该再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