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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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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光消失,原本昏暗的油灯照亮了男子的脸。
此人约莫比祁瑛大不了多少,和祁瑛的清逸不同,这人眉目疏朗气质沉稳,身量更是挺拔,直高出祁瑛整整一个头。
那人二话不说直接从背后拿出风雷剑抛过来,被祁瑛一把接住。
“老天师登仙,整个执云山没人管的了你了是吗?”
祁瑛心想这么说也不算错。
那人笑道:“若不是犯在我手上,遗失掌教佩剑,我看你四师兄不把你活活打死?”
祁瑛看着眼前这张四年没见过的脸,一时有些怅然。
他愣愣得没说话,心里不知为何竟生出一股委屈,他低头抚摸着双剑道:“我本来也不想带,毕竟太过惹眼,可青鸾说什么也不听,她既来了九霄也必然跟着,于是就都带出来了。”
陈沐如在一旁越听越惊,祁瑛竟似在说两个活物!
那人比她还惊:“什么意思?你与九霄?你拔出它了?”
“嗯,有一阵了,不过九霄不喜欢我。”祁瑛说罢露出一个苦笑。
那人消化了一下祁瑛的话,不知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换上郑重的神色,语气却说不出的不悦:“原来是玄天洞藏的主人,执云山掌教真人大驾光临,真是失敬了。”
祁瑛万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和自己说话,仿佛被一瓢冷水浇醒般,呆愣片刻便不示弱道:“栾惟,你不必与我这样讲话,区区玄天小观,何曾被堂堂北靖王放在眼里!”
“到底是谁没把谁放在眼里!”栾惟闻言大怒,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祁掌教,是你下令封山的吧?我去找你你为何躲着不见!”
祁瑛知道栾惟拜香的事,不过他那时已经不在山上了,封山令也是由师父——前任掌教如今的代掌教玄融真人决定的,并非是拒不见他。
他刚要解释,就听栾惟森然道:“你们执云山这半年来到底在搞什么鬼?”
……
祁瑛心口像是忽然被什么压住,他闭了闭眼,把要解释的话咽回去,反问道:“我二人因何被抓至此处,你北靖王府又在搞什么鬼?”
气氛僵化。
两人互瞪了对方一阵,祁瑛一肚子的话率先绷不住:“敢问王爷,湫水陵泉庄要找的接头人其实已经来不了了吧?”
栾惟听罢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缓缓旋转食指上的指环,换了一种较为平和的语气回应道:“何以见得呢?”
“若非如此,你们的人怎么安心坐在吹雨楼守株待兔?那人怕是已经死了吧?”
即便猜到事态三分,穆家人却只能铤而走险想办法一探。只因约定地点改变不了,接头之人非见不可。
“那人确实落在我手里,但你怎知他是否还在喘气?”
“若是活着,以北靖王的手段,还用得着像淘沙似的筛吗?”
栾惟听着祁瑛挑衅的语气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示意他继续。
祁瑛也不客气:“那人明知山有虎,你们却笃信他和穆家女娃非来吹雨楼不可,无非两点原因,并不难猜。”
栾惟赞许地点头。
祁瑛见他神情这样陌生,心中说不出的难过,忍不住将少时二人在执云山林间打闹捉鱼的场景一一浮现脑海。
“栾惟,槐往…”祁瑛察觉自己声音轻颤,他握紧了抓着剑的手,把想问的话艰难地问了出来:“甫阳派几近灭门这件事,与你有关吗?”
……
栾惟见到属下呈上风雷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人抓了谁。
执云山有资格携出此剑者唯三人。
能拔出九霄的,除了已证道飞升的老天师,如今只有玄融真人以及他的四弟子钟离固,而能拔出青鸾的唯有五弟子祁瑛。
虽说抓来的是个青年,也断断不能是钟离固,钟离固虽比祁瑛虚长不了几岁,但要他束手就擒堪比天方夜谭。吹雨楼内外布置的人手就算一起上,也休想伤到钟离固一段袍角。
能乖乖听话不打不闹者,唯有一人。
祁瑛为何携一少女出现在吹雨楼,他与此事到底有何牵扯,他甘心被抓是否也是受到那人指使试探虚实,可这普天之下,谁又能指使得动他?
执云山是否已经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不论蓄谋还是巧合,祁瑛见了他势必过问朔州一事,栾惟早已想好了一套说辞,能将自己择个干净。
谁知祁瑛竟把矛头直指甫阳。
栾惟转动指环沉默半晌,忽然幽幽道:“阿瑛,我一直在想,虽说你剑法不如你四师兄,可风雷剑在手,半个武林也难觅敌手,就算静弘秃驴来了也要忌你三分。可你偏偏甘心被擒,怎么看也不像是…无辜吧?”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祁瑛早知以栾惟的个性,绝不会先回答问题,于是道:“你信或不信,我左右不了,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实在霉气聚顶。但缴剑一事我可以解释。”
“你说。”
“我带着沐如,怕有顾虑不周之处伤及她,是以不敢在逼仄之处动手。再者,我下山本为修行,若风雷剑出鞘,身份便再难瞒住,于我修行不利。其三,风雷剑虽然声名在外,真正见过它外观的却寥寥无几,若有人识得,必是与我执云山渊源颇深,不会伤我。更何况,青鸾与我心意相通,我若想召回,随时随地。”祁瑛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像是要从那里找到什么似的。
栾惟低眉反复回味他说的话,片刻之后他突然把视线移向祁瑛身边的少女:“听说你自称是阿瑛的娘子?”
陈沐如听二人你来我往已知此人乃是祁瑛故交,且不是一般熟识。可听祁瑛语气时软时硬,也拿不准该如何应付,便不咸不淡回应道:“是。”说罢又补充一句:“…又怎么样?”
“哦?”栾惟挑眉,眼睛却注视着祁瑛。
祁瑛无奈摇头。
栾惟复又看向陈沐如,同情道:“可是我家阿瑛似乎不这么想,你怕是要一颗芳心错付。”
陈沐如一下涨红了脸,提起气来便要争辩。祁瑛赶在她之前开口道:“你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难不成东拉西扯我就不问了吗?”
栾惟嗤笑一声:“甫阳派英才折尽与我何干?”
祁瑛见他仍不承认,便将话挑明:“你那柳丰罡确实出色,但他也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栾惟眉目低垂,眼睛在看不见的阴影里眯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你们的人原本以为带着宋俞安之女的必为流云宗人,可发觉我出自道门后又出言试探我的底细,谁知却把自己的底细露了出来。”
“他曾问我,来自玉寒白龙还是甫阳,敢问王爷,这流云宗何时能跟仇敌穿一条裤子了?”
右手握的拳被栾惟捏出咯吱声,他面上却是不显,只在心里将柳丰罡一掌劈了。
祁瑛不再说话,只等回答。
栾惟注视了对方半晌,将其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一番:这个人四年前还是伏案演卦、吹埙逗鸟,过得如同世外谪仙,如今却一身风尘仆仆、细胡拉碴,与他在这石室地牢里谈论起人心算计。
执云山开山以来,能拔出风雷双剑的只有创派祖师一人。
祖师飞升后风雷剑便以掌教佩剑的形式传承下来,双剑有灵,此后虽历经数代,却再无人能同时拔出双剑。
玄融真人曾说,九霄性情蛮横只能被他认可实力之人拔出,且他十分挑剔,若非实力卓越者绝无可能入其法眼,算是对道法剑术的双重考校。
但青鸾却不同,似乎只要她喜欢,吃奶孩童也能令其出鞘。
可数百年下来,执云山竟无一人得她青眼。
直到十七年前,祁瑛被罚跪在紫霄殿正殿诵经,也不知这孩子对着三清祖师发了一顿什么牢骚,使得后殿鸾鸟清鸣响彻云霄,无数雀鸟飞进紫霄殿落满横梁,还有一些无处落脚,只得团团飞旋于顶。
众人冲进殿时,祁瑛正怀抱出鞘的青鸾,身边风雷涌动,被吓得直哭,彼时祁瑛年仅五岁。
众人皆言玄天观飞升第二人必是此子,于是祁瑛便改由太师叔,也就是老天师亲自教导。
他也很快展现出惊人的卦学天赋,十一岁时便领悟了乾元大衍残本,并在之后数年中,与老天师一起将其不断补全。
传说乾元大衍即为天道规则的具现,能拨动乾坤逆转阴阳,为天道所不容,这才在一场浩劫中被烧得仅剩残章断页。
然而祁瑛这个所谓的天道之子却被执云山瞒得密不透风,这个玄融真人最小的弟子,二十年从未下山半步,日子过得如同闭关,性子竟比一众师兄师姐都寡淡疏离。
只有北靖王携幼子拜山访道时,才与那比他大了两岁半的栾惟到山间疯野,露出些孩童本性。
如今他拔出风雷双剑,依祖训必定接任掌教。
老天师白日飞升,新掌教堪比创派祖师,执云山道门牛耳本该风头正劲,却封山拒客将老天师飞升一事瞒了整整半年。
掌教悄悄下山,身边竟无一人随行,观之竟混得如市井之徒一般。
栾惟看着祁瑛袖口上那一片泛着光的干鼻涕,琢磨这人平时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想着自己近几年的变化,又看看祁瑛现在的样子,栾惟忍不住低低发笑,直笑得双目含泪颤抖不止:“哈哈哈哈,阿瑛,我早知你聪明,却不想你竟如此敏锐。”
祁瑛看他笑得癫狂,忍不住皱眉。
他这是承认了?
栾惟如他所愿坦白道:“甫阳山与流云宗确实有些小误会,如今已经解开了,这还是多亏了老天师。”他边摇头边赞不绝口,“心怀苍生救人于危难,虽长辞仍不忘福泽后人,不愧为道家真仙。”
“这两家本该沦为我提线躯壳,到如今合力与我作对,都是拜老天师所赐啊!”栾惟神情一变,“我父亲被他蒙蔽一生,见我不受管控便在暗中推手,如今他呜呼哀哉,却换你继承他的衣钵来与我作对吗?!”
祁瑛哪容他如此侮辱派中长辈,立刻驳斥:“栾惟,你所谋何事我大抵能猜出一二,我太师叔欠你栾家良多自当由我来还,如今我只问你一句,朔州赈灾一事是否也是你下的一盘好棋!”
两人最后这两句话几乎都是吼出来的,只听得陈沐如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