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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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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真的认为能伪装成胡人,只是不想在人群中过于显眼,北地干燥又兼风劲这胡子完全出乎了祁瑛的预料,正翘着半边眼瞅就要随风去了。
祁瑛这下彻底尴尬了,伸手一把捂住胡子,真是摘也不是贴也不是。
“哈哈,取了吧,就算是汉人入胡地也不用如此小心的,咱们没有那么不讲道理。”
祁瑛不好意思地笑笑依言将上下两片胡须都取下,露出一张清逸的面容来。
“远客好相貌!”
“老丈过誉了。”
骆驼不比马匹,行得虽慢却平稳舒适,祁瑛丝毫没了上次拍马赴潼关时的狼狈,一起一伏间忍不住眯着双眼。
晚间驼队歇在一处残垣背风处支了帐篷架起篝火,祁瑛与陈沐如围在火边,边吃干粮边听这些人闲谈。
“听说王上要对渭塬用兵了。”
旁边一人不屑道:“这就和你昨晚又发梦了一样。”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要用兵了!据说有一个渭塬的大官投靠了咱们给咱们当军师,带来了渭塬大量的机密隐事,还被王上奉为座上宾了!”
祁瑛眉毛一跳,立刻问道:“那位大官叫什么?”
“说是姓宋的,叫什么…”
“宋俞安…”祁瑛沉声道。
“对对,就是这宋什么安!听说是在渭塬受了大委屈了,这才投效。他一来,马上就立下了几个大功劳,全是针对渭塬的。”
陈沐如听了,喃喃道:“……怎么会。”她声音很低,只有祁瑛听到了。
“还听说,他列举了北靖王十余条罪状,要给渭塬的皇帝递上去呢,这要是扳倒了云城那位,咱们王师还不长驱直入啊?”
“咱们生意人担心的都是自家生计,若是真打起来儋林这边肯定会受到波及,很可能要封闭商道。”
“这可如何是好…”
祁瑛沉默不语地听着,手指缓缓在长袖里绞在一起。
越往王都方向行进祁瑛越是心惊,不入漠北完全不知道狄人竟然如此富庶,打铁声、叫卖声、妇女孩童们的欢笑声,羊群穿村而过,烤饼奶酒的香味窜入口鼻,百姓安居。
反观渭塬,且不说朔州,就连靠近骏都的白彭、冯翊二县的百姓,就已是布鞋露趾襁褓破洞,反倒是儋林这种靠近胡人的地方百姓日子过得好些。
祁瑛就这么五味杂陈地又行了两日,终于抵达了王都邻镇沙兰察。
奴隶和骡马组成了沙兰察最热闹的贸易市场,祁瑛领着陈沐如穿梭期间,仰头望向广场中间高耸着的旗杆。
…
…
广袤的漠北入了夜渐渐刮起此地特有的小股贴地旋风,一股一股的四处都是,打着旋把黄沙卷起,却又不高,再渐渐铺平落下,好似平地生烟。
“严秋筋竿劲,虏阵精且强。
箫鼓流汉思,旌甲被胡霜。
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
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
宋俞安抬头,见一胡人装扮的男子身披月光坐在早已空无一人的马市木坊上,把玩着一根和他手里一样的红绸。
“这位朋友漏说了一句,天子按剑怒,使者遥相望。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
祁瑛从高处跳下,反问道:“依大人的意思,若是天不清,主不明,大人便不必守这臣节不必做这忠良了?”
宋俞安眉头紧蹙:“敢问阁下是?”
青年一甩袍袖将臂弯里的风雷剑抖了出来:“执云山新任掌教,祁瑛。”
宋俞安打量片刻随即冷笑一声:“执云山?哼,不过是朝廷的走狗。”
“宋大人高节,倒是做了北狄人的走狗。”
“我不想与你争辩,你拿着锦儿的绸巾,她怎么样了?”
“穆姑娘很好,祁某已把她交给傅大夫看顾了。只是她在傅公面前为您明辨的时候要是得知父亲已然叛了国,不知会作何感想。”
宋俞安面露癫狂:“叛国?哈哈哈,难道不是这个‘国’叛了我吗?!”
祁瑛目光一凛将手按在剑柄上,寒声道:“宋大人,你疯了。想不到祁某历经阻碍,目睹那么多人为你身死,到头来却得了这么一个结果。我不知道你已经向北狄王室透露多少机密献了多少计策,但是今天到此为止了。”
“机密?计策?哈哈哈哈!”宋俞安的脸苍白中透着扭曲,“想不到皋落氏的一点点离间,就让堂堂执云山掌教随便轻信,祁掌教,你是清心寡欲太久了吗?觉得这世间都如你一般松风明月,非黑即白?”
祁瑛咬着牙半天说不出话,“离间?难道不是大人自己主动投效的吗?”
“是我主动投效又如何?栾槐往一直在暗中搜寻我,我几次命悬一线,若不寻皋落氏庇护现在早就成了黄沙下的一具枯骨!还能听你在这里正义执言吗?”
“北靖王为何非杀你不可?”
宋俞安按下心中愤慨,沉声道:“祁掌教,之前你说是你把小女送到傅公处的?”
“正是。”
“湫水陵泉庄…如何了?”
祁瑛顿了一下,才道:“大人想必早有耳闻,陵泉庄上下五十四条性命包括老庄主穆显在内,全部罹难……”
“小女……是祁掌教救出的吗?”
祁瑛摇头,“救令嫒的是覆影所骁卫丙寅,沙兰察马市中央旗杆系红绸也是骁卫大人告知在下的。”
宋俞安失神地轻叹两声,也不知是哭是笑:“想来祁掌教也不是朝廷派来的杀手,却又因何搅合进这桩事里?”
祁瑛垂眼道:“我妹妹…是朔州人。”
再次言及朔州,宋俞安眼中本就无多的神采彻底黯淡下去:“祁掌教可知劫走朔州百姓救命银两的人是谁?”
祁瑛诧异:“不是皇帝?”
“陛下确实欲除在下而后快,但劫走赈灾银的却是北靖王栾惟。”
“什…什么?”祁瑛大惊之后眉头迅速拧在一起,怒道:“关系数万冤魂,如此泼天污水,你敢随口浇在他…北靖王头上?”
要知,不论皇帝如何想杀宋俞安,不论宋俞安是清是浊,真正要了朔州百姓性命的,是踪迹全无的这笔救命钱款。
它在谁的手里,谁就是该被万鬼撕扯殆尽的罪恶源头。
一直以来,丙寅、傅良、乃至他自己,猜测的都是皇帝派人半路对调了物资,栾惟在其中的作用就是让宋俞安来承担罪名,转移百姓的矛头。
这难道不是皇帝授意的吗?
“随口?呵…钱早就进了北靖王府大门,壮大他用来谋反的云城三十万驻军了!”
“你!”祁瑛气得发抖,“你…你污他也就算了,边塞将士日日枕戈待旦退敌于关外,你怎敢污了他们!”
“枕戈待旦?退敌?呵呵,北靖王早就通敌了!他和皋落厷颐暗中勾结,一个假意压境,另一个佯装退敌,两人你来我往好个郎情妾意。皋落厷颐借此大肆集权打压异己,栾槐往则趁机骗取朝廷军饷图谋不轨!”
“这…怎么……”宋俞安的话一句比一句惊人,祁瑛的认知在短短时间内被不断颠覆。
宋俞安取出怀中两封书信,“这是皋落厷颐的礼单和一封栾槐往的回信,是我冒死偷出来的,你拿去交给陛下。”
祁瑛震惊着接过来,脱口道:“宋大人……”
宋俞安悲笑道:“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祁掌教,你说的对,纵使宋某心中有万种不甘,纵使对无道昏君再恨,渭塬百姓是无辜的,宋某难道真的愿意看到胡虏铁骑践踏国土吗?”
宋俞安举头望向明月,幽叹道:“北靖王的事我还在查,许多都还没有物证,但在下只要在世一日,便不会对不起渭塬百姓,道长放心吧。”
祁瑛无言,将书信缓缓收入怀中,半晌方问道:“在下还有一事不明,请宋大人解惑。”
“请讲。”
“皇帝为何要杀你?”
宋俞安叹一口气,“道长可知我师从何处?”
“大人师从川北流云宗,是崔镔崔堂主的弟子,宗主谢柳升的师侄。”
“道长可知数年前西戎犯境?”
“自然知晓,在下四师兄钟离固还曾阵前退敌。”祁瑛思索着问,“皇帝要杀大人难道和西戎有关?”
宋俞安转头望向西南,“流云宗比邻西戎,多年来一直与西戎通商,头一号的贸易便是璧琉璃。”
祁瑛道:“祁某也听说过,璧琉璃石色如天,金屑散乱,光辉灿灿,若众星之丽于天也。百姓称其为‘天石’。由天石打造的饰物,是各国王室宗亲官宦家女子最爱。”
“不错,流云宗借璧琉璃买卖渐渐富可敌国,就连陛下身边的男嬖也喜爱得不行,宗主也多次进献。但陛下贪心不足狮子大开口,几次讹诈不成便怀恨在心,又兼流云宗与西戎走往过近,沈文昌于是进谗说流云宗通敌。
但流云宗毕竟为川北第一大帮派,陛下记恨又忌惮,于是多次在朝中为难于我,此次朔州赈灾便是借口除掉我。陛下不敢直接对流云宗下手,便借湫水陵泉庄泄恨,可怜岳父妻子被我连累,非但丢了性命还背上了骂名…”
宋俞安说道此处垂泪顿足,“渭塬内忧外患,摇摇欲坠,高高在上的陛下却耽于享受压榨百姓,我……”
宋俞安没了声响,堂堂七尺男儿就这么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秋风卷起胡地风沙兜头罩脸地向二人铺来,沙兰察最为热闹的集市,深夜里只剩下被月光狠狠拉长而相顾无言的两条身影。
神功圣德三千牍,空将衰泪洒东山。
祁瑛忽然想起一事,“大人,穆姑娘还在等您的消息,不知您方不方便写一封手书由在下带回?”
宋俞安轻轻抹掉眼泪,“自然,余还想写一封给宗主,劳烦道长一并带回了。”
“不妨的。”
两人于是找了个避风处,祁瑛取出早就带来的笔墨,借着胡地特有的姜黄纸收了宋俞安的两封手书。
王都邻镇,马市摊边,祁宋二人作别。祁瑛趁着夜色潜回随驼队落脚的客店,宋俞安则转身再入虎穴。
竭忠诚而事君兮,反离群而赘肬,自此一别,再难有归家之日。
宋俞安轻轻搓着手中的红绸,回想着刚才给女儿的那封手书,他不敢写些过于思念的词句,只心念着嘱咐了许多有的没的,现在想来可能是年纪大了,唠叨了。
宋俞安心事重重地才转过一个拐角,便看见几个驼商打扮的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宋大人,恭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