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刃》百镒

28、第二十六章

　　云城天关。
　　天色暗了下来，裹挟着青草涩的风拂过烽火台，卷起一人身着的宽篷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人身长超过八尺，英姿挺拔，宽肩撑起斗篷领口的绒毛，划过他精致分明的下颚线。
　　冯瞻礼快步登上高耸的城墙，暮色中找到烽火台边远眺北狄的人，于是径直走了过来。
　　“王爷。”
　　那人没有回身，只淡淡道：“老冯啊。”
　　“边塞苦寒，既已入秋，王爷还是多保重身体，莫要总在高台上吹风。”
　　“你总喜欢先说些废话是吗？”
　　冯瞻礼听了连忙垂手：“人见到了，在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王庭大帐。”
　　栾惟冷笑一声：“不是你们见到他，而是他主动被你们见到。那人到哪里了？”
　　冯瞻礼知他问的是谁，回道：“再有两日便至儋林，大概会从那里直接进入北狄地界。”
　　“两日。”栾惟口中喃喃，“知道了，千万不要让府中那位提前知道。”
　　“是。”
　　“还有什么事？”
　　冯瞻礼犹豫着开口：“荣夷公告病，离京了。出了骏都往东，咱们的人没能跟上。”
　　栾惟转动戒指，半天才道：“大概往淮夷去了，让临江王盯着点，有消息即刻报我，不论大小。”
　　冯瞻礼退下没一会儿，季凤宁也上了城楼，见了栾惟行了一礼，道：“主子为何还要留这祸端？”
　　栾惟一笑:“用得好就不是祸端，这老狗一家老小都捏在本王手里，姬朌许他那些荣华富贵他也得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福分消受。”
　　季凤宁思量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祁道长下山的事皇帝已经知道了，想必不会坐视。”
　　栾惟难得轻叹：“傅良上书诘问朔州赈灾一事隐情，被姬朌当众驳斥，本以为不提阿瑛的名字就可暂保他安全，他哪里知道容之卿告病的原因呢？阿瑛傻乎乎的，还以为自己真的杀了白蟒，殊不知自己已然得罪了东海抱仙宫，现在好了，又往北狄来了，真是不给我省心。”
　　“祁道长若是见到了宋俞安，知道那批赈灾款最终落入了咱们北靖王府，只怕误会更深。”
　　栾惟挑眉：“你有本事从皋落厷颐手里将人灭口？”
　　“属下无能。”
　　栾惟听到身后的动静，道：“起来说话。你这动不动就跪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不是怪你，那姓宋的警觉，咱们打探难免会惊动他，他能跑到王庭大帐去，说明你们成功逼他现了身，他已经没了办法。”
　　栾惟转身把仍然低头垂手的季凤宁扶正，道：“只要他出来，何愁杀不了他？”
　　“属下是担心，祁道长会先一步见到他。”
　　“阿瑛手里必定有穆家信物，要见宋俞安很容易。宋俞安自诩忠义，我料他没有将全部实情告知皋落厷颐，必定单独出来见人。等阿瑛一走，我们便可将其截住。咱们不知道宋俞安什么时候出来，盯着小傻瓜还做不到么？”
　　“可…这样祁道长不就知道了？”
　　栾惟抬头望向高升弦月，满目繁星点点，白日里晴空无云，此刻正是清澄寰宇。“我就是要他知道。”
　　季凤宁还要再劝：“主子曾说，执云山天书记载的乾元衍术能一念撼动乾坤将人乃至山河气数耗尽，是天下最大的变数。若是…若是祁道长执意要和您作对，难道您真的要杀了他么？”
　　季凤宁最懂栾惟的心思，主子房中挂了一副祁瑛的画像，是栾惟少时亲手所绘，每每心情不佳或是战场负了伤都要站在像前呆愣许久。
　　十余年间，两人书信往来从未断过，栾惟每一封都妥善收藏，季凤宁时常出入主子书房，案前总是放着一两封执云山来的书信，有些已经被栾惟翻看得旧了，也不知是什么字句惹得他反反复复观瞧，如此的爱不释手。
　　若非这次祁瑛中途插手，傅良没这么快注意到主子，继而在各地实施阻碍。
　　执云山这位虽然目前看是将双方都得罪了，但只要还活着，最后必定会站在所谓黎民苍生社稷江山那一方，就像当年老天师一样！
　　“凤宁，本王自有本王的打算。”栾惟的声音沉了下来，“但如果你敢擅自对他下手，本王不会饶了你，听懂了？”
　　“是，属下不敢。”
　　“走吧，前日答应了府中那位要给她试招，今日要是又躲着，那位姑奶奶非把我北靖王府的房顶掀了不可。”
　　…
　　儋林城位于渭塬最北，黄河自此处横折，是塬西塬东北狄三地交界之处，城镇繁华热闹。
　　陈沐如走在街上，只见往来胡汉商队不绝，高驼矮马货物满载，铃声鞭声阵阵，直惊得双眼都要掉出来：“妈呀，大胡子可真多！”
　　“这些都是胡人。”祁瑛解释道，“再往东数十里便是执云山了，我师门也接近两国交界处，偶尔也有胡人上山访道。”
　　“胡人也信道？”
　　“有些也信，北狄王室皋落氏还曾派人来请我太师叔赴北狄讲道，都被我太师叔拒绝了。”
　　“胡人就是北狄人吗？”
　　“也不尽然，大漠草原绵延何止数千里，其中遍布各个氏族部落，北狄只是目前最大的一支，他们的势力分布虽然广泛，但大城镇还是集中在此地东北方，与咱们的云城天关遥遥相望。”
　　祁瑛带着陈沐如先去了成衣店，北地苦寒，这一路过来陈沐如已经着了凉，两人当务之急是置办厚衣服。
　　“老板。”祁瑛跨进店门，成衣店老板是个胡女，汉话说得极好，见进来的是个顶俊俏的郎君连忙过来招呼：“二位客官想买什么样式的？咱们这里尺寸齐全完全不用定做的，买了直接就穿。”
　　“要两套狄人装束，最好是不那么显眼的。”
　　老板娘见惯了粗人，被这俊俏小郎君温柔一笑，立时心神涤荡，扭动着腰肢就贴了上来，亲自带着挑选起来。
　　祁瑛一路为掩藏行迹便作书生装扮，将举止温文儒雅起来，加之他修道多年，眉宇间带出的都是清朗闲逸，于风沙边陲之地实在惹眼，见老板娘眼中亮闪闪的，陈沐如立刻不乐意了，伸手就抱住祁瑛右臂抬眼怒目而视。
　　“啊哈哈…客人瞧这几件可好？”老板娘一看这架势心里打了个突突忙把自己耸动的双峰移开，做起了正经生意。
　　二人换了装束便去吃了儋林特有的美食，总之每到一个地方“吃”都是他俩重中之重的第一要务。
　　“到哪里都要本姑娘帮你挡桃花，将来那个栾惟必须要重金酬谢我，不然…哼哼！”陈沐如捂着腮帮子，沉浸在牛乳酥酪的绝顶美味中，把自己多日来兜转的心结就这么随随便便讲了出来。
　　祁瑛正将一块碗饦驴肉送进嘴里，好吃得眼泪都要流下来，闻言一下愣住冲着陈沐如眼皮狂眨，半天没缓过来。
　　“哎呀，你愣什么神！胡子都沾了蘸水了！”
　　祁瑛入乡随俗，换了狄装于是将自己那捻胡须也顺便粘了上去。他见小姑娘都这样说了，自己也不想矫情什么，低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算是默认了。
　　陈沐如见他如此，心下轻叹一声，随即将头一甩，把种种执念随着这一下尽皆抛了出去，再次低头海塞起来。
　　祁瑛看了沐如半天，有些恍神，忽然道：“沐如，我以前倒没发现，你心性通达，其实很适合修道。”
　　“修道？像你一样吗？”
　　“嗯，你喜欢吗？若是喜欢，我可收你为徒。”
　　陈沐如听了立刻杏核圆睁，气得拍桌，直把桌上的筷筒都弹得三尺高：“好你个祁瑛！想骗本姑娘比你矮一辈，你想得美！”
　　祁瑛吓得连忙低头吃饭，再不敢提了。
　　丙寅和宋俞安作别时，曾约定将来有事可以在王都左近一个名为沙兰察的小镇碰面。
　　两人在客栈歇了一晚，儋林这边日日都有驼队往返于北狄王都之间，恰好他们所住的客栈也有商队落脚，祁瑛便向他们租了两匹骆驼，第二日随着驼队启程一路向狄人繁华之地进发。
　　他和陈沐如都没见过大漠风光，直看得怔怔发痴了小半日，才被领队悠扬的胡笳声拽回了魂。
　　期间，他们又与另一商队擦肩而过，双方有不少人都认识，两拨人摇着长巾高声打招呼。胡人奔放，驼队里常有妇女，见这边还有个小丫头，抬手就扔过来一包马奶酥，被祁瑛单手接住递给陈沐如。
　　陈沐如感动坏了，将昨晚刚跟人学的两句表达感谢的胡语似是而非地高声喊了出来，把大伙逗得前仰后合。
　　祁瑛被气氛感染，便问向旁边的人：“敢问老丈，渭塬和北狄多年来大小战事不断，因何丝毫没影响商路？”
　　老丈心情颇好，直言道：“两位远客第一次到咱们这来吧？虽说这汉人与咱们连年开战从未止歇，可自打北靖王栾胂镇守云关，治军严明，恰逢咱们大王才从兄长手中继得王位，根基不稳，是以平静了不少年头。到了小北靖王栾惟，大家更是拉开架势多，真刀真枪少。”
　　祁瑛闻言一惊，这倒从未听说。
　　只听那老丈继续说道：“要说那北靖王栾惟也是个奇人，每次都不上咱们大王诱敌深入的当。”
　　“上当？”
　　“是啊，好几次，他们明明占尽了上风，追了几里反而撤退了。老头子想来想去也只有咱们大王的诱敌深入被看穿了吧？”
　　祁瑛干笑，心里却不这么想。
　　北狄强大，渭塬却隐隐外强中干，数年前淮夷、西戎共同进犯，渭塬虽胜国力却一蹶不振，北狄借此机会不断壮大，该是渭塬悬在头上的一把刀，怎么也该是边关不断告急，大小冲突不绝，百姓谈武色变才是。
　　就算傅大夫曾言栾惟有不轨之心，但拿北狄这样的敌人行养寇自重之事，连傅大夫都不敢大胆妄言，毕竟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这和与虎谋皮无异。
　　祁瑛紧皱着眉，呼吸都粗重了些，就听旁边老丈忽然道：“远客，你的胡子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