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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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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剧烈颠簸,似乎是轧到了块不小的石头,枕在陈沐如腿上的人皱了下眉,缓缓睁眼。
“道长醒了!”
祁瑛看了看声音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聚焦。
是穆云锦。
看到人没事,祁瑛挤出个僵硬的笑容,不是他故意笑得这么僵,只是他的脸真的僵了。
祁瑛找回了其它感官,发现自己正躺在马车里,头枕着个有点硌脑袋的东西,马车在行驶,速度不慢。
硌脑袋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祁瑛视线上移,看到了一张倒着的,熟悉的脸。
陈沐如在抹眼泪。
祁瑛有点慌,他很看不得沐如哭,抬手就去帮忙抹泪,却被小姑娘握住手缓缓放了下来。
陈沐如哽咽道:“混蛋,你总算醒了。再敢伤这么一次,本姑娘一定把你埋了。”
祁瑛听了这话,问道:“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陈沐如接过穆云锦递过来的水袋,扶着人坐起,“先喝点水吧。”
祁瑛乖乖喝了几口,问:“谁在赶车?”
穆云锦道:“是丙寅大哥。”
“哦…”祁瑛感受了一下内息,发现并无阻塞且已恢复了三四成,于是道:“给我疗伤的是范前辈吗?他人呢?”
陈沐如点头:“是他,范大叔昨天晚上离开的,说他不想进骏都。”
祁瑛挑帘看了看窗外:“我们快到了?”
穆云锦答道:“嗯,再有半日,丙寅大哥说,能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
覆影所从上到下几乎被祁瑛全灭,剩下的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丙寅现在算是暂时脱离了追捕,没人会注意到他。
祁瑛看了看躺在旁边被陈沐如重新用布条包好的风雷剑,思绪有点恍惚,下意识扬了扬眉。
陈沐如见了,解释道:“范大叔给你捡回来的,还欣赏了好久呢!”
穆云锦忽地噗嗤一声,捂嘴笑道:“范道长将双剑归了鞘马上就后悔了,再想拔,可说什么都拔不出来了。”
陈沐如也笑了:“可不是嘛,气得他晚饭只吃了八个馒头。”
“这…”祁瑛难以置信,“只吃了八个…那他心情好的时候能吃几个?”
“哎呀!”陈沐如气道:“我说他只吃了八个馒头的意思是,他光顾着生气忘了吃菜!”
祁瑛有点替范厄飏尴尬,他和这位黄钟道人其实没说上几句话,几乎都是在打。倒是两个丫头这两天和范厄飏打成了一片,提起他,眼底都是亲近。
穆云锦忽然道:“对了,范道长留了封信。”说着回身从行囊里将信摸出递了过来。
祁瑛接过展开,信上歪七扭八只写了一句话:人可都是你小子宰的,不关老子的事!
“呃…”
丙寅听到车厢内的动静探头进来道:“道长饿了吧,前面不远有间茶聊。”
祁瑛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闻言忙同意。
茶聊供食简单,馒头白粥酱菜倒也被祁瑛吃得狼吞虎咽,惹得陈沐如在一旁笑话他。祁瑛佯装要喷她一脸粥,结果吃了对方好几道粉拳。
祁瑛假惺惺痛叫几声,边吃边与丙寅闲谈:“对了,之前就想问,范前辈是如何事先得知大人潜藏在覆影所众人中的?”
丙寅道:“据范道长说,他原本在梧桐树上吃晚饭,覆影所的人闯店时,在下几次在背后偷施暗算都被他看到了,于是猜到我是内应。”
祁瑛心道原来如此。
丙寅道:“茅胜虽死,可在下这身份入骏都仍旧太过冒险,待把你们送到城门口就不随你们进城了。”
祁瑛问道:“大人接下来要去哪?”
丙寅按了按怀中书信,道:“云锦写了封信,之后在下会投效川北流云宗。”
谨慎起见,丙寅在离开前给三人都简单易容,祁瑛也戴上了竹篱帽黏上一缕长须。骏都申时二刻关城门戌时五刻宵禁,三人进城时刚好申时一刻。
打听了傅大夫的宅院,哪知却被家丁告知老爷去了城南普度寺斋戒已有两日。祁瑛只好带着两个姑娘又赶往南城。
自天子重佛后,大小寺庙都跟着水涨船高,不少皇族公卿争相论起佛法,茶聊酒肆乃至百姓家中也都纷纷供起了菩萨观音,颇有盖过当年老天师进京为先帝讲道时的势头。
祁瑛甚至在街上看到两个和尚拒绝了百姓的主动布施,直看得啧啧称奇。
穆云锦已知晓祁瑛身份,在旁不平道:“是泓澹寺弟子,袈裟绣了金线镶了翠珠,自是看不起几个铜板了。老天师尚为国师时骏都哪有这般景象,家父曾说,老天师讲究修行清苦,带动了清正之风。”
祁瑛轻笑着接话:“只可惜当今圣上不喜欢我太师叔那一套。”
穆云锦叹了口气,应道:“家父也是如此说,源清流乃浚,叶瘁根必伤。道长即为执云山新任掌教,打算让道门走上条什么路呢?”
祁瑛闻言一怔,转头看向满脸认真的穆云锦,半晌后才有些失笑:“道门不止我执云山一家。”
穆云锦却不肯放过他:“执云山想就此避世,道长可曾想过天下苍生?”
祁瑛轻轻摇头,声音微不可查:“执云山不是想避世……”
见人良久不言,穆云锦深吸一口气又要再问,却被陈沐如一把拉住:“云锦,你不要为难他了,他有难言之隐的。”
陈沐如从来不问祁瑛心底压着的是什么,只等着他哪天主动和她说,只是这一等倒像永远也等不来似的。
穆云锦见她如此,低下头于是不再言语。
三人沉默着前行,良久后祁瑛忽然呵了声,像是想开了似的,叹道:“姑娘的意思,我懂。”
他狡黠地眨眨眼,语气一转:“你可比我家沐如聪明多了,不过我既已倾覆了天子密署,又杀了当朝重臣,说一声通缉要犯也不为过吧?”
祁瑛敲了敲穆云锦的脑袋,有点无奈道:“姑娘试探我可以,到了傅公那里有些话还是要谨慎开口,傅公他还是想当忠臣的。”
穆云锦睁大双眼,祁瑛这话说得已经非常直白了,倒叫她后面准备好的一系列激浊扬清乃至拔本塞源的话都省了下来。
自己耍了心机,对方却毫不设防,顷刻间交了心,穆云锦耳根迅速爬上赧色,暗想如今祁瑛走到这步难道不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于是再难忍哑,羞愧道:“道长澄心,云锦却摒恩义相迫,实在是…不堪…还请您不要介怀。”
“不介怀。”祁瑛坦然道:“潼关时我就说过,为大义更为私心。不要介怀的是穆姑娘你才是。”
……
普度寺门口有条蜿蜒的小河流过,这小河连着城外仙蟾山,汇入城中坤柳池,名为‘不渡’。这不渡河只在雨季时有水,多数时候都是枯竭河床一条,因此这坤柳池也是时而满溢时而泥泞。
坤柳池虽名为池,大小却可算得上一个小湖泊,就在三天前,坤柳池发生了一件满城皆知的怪事。
半夜三更,周遭百姓睡梦中忽觉一阵地动山摇,接着被滚滚混浊之声惊醒。
各自批了衣服出来看时,发现池水正在倒抽进池心,旋涡极大,吸进泥沙时隐隐轰鸣不绝,最后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此事被骏都百姓引为奇谈,都道是天降异象或为不祥。
帝王闻听此事,立刻召来国师大弟子圆觉和尚相问,圆觉和尚查看后只说是地动导致的池心淤泥塌陷,恰好池底连接地下河流,便有了此等奇观,并非什么异象。
他虽如此说,自己却在翌日半夜造访了城南普度寺。待他离开后不过几个时辰,当朝大夫傅良便以斋戒为由也住到了这普度寺。
祁瑛带着两个姑娘找到门口时距离宵禁已不足一炷香,寺中僧人正要将寺门阖上就被一段白布层层包裹的物什卡住了门缝。
那僧人见了又将门开大了些,疑惑地看着门外之人:“这位道长为何阻碍小僧关门?”
祁瑛行了个道礼,从怀中摸出一枚绣花蚕茧递给小和尚:“烦请大师将此物交予傅公,就说执云山故人弟子求见。”
小和尚接过,又望了望道士身后的两个姑娘,合十道:“请道长在此稍后。”
祁瑛将胡须扯下,篱帽也背到身后,略微整理了衣冠。过了一会儿寺门再次打开,谁知迎到门口的居然是傅大夫本人。傅良见了祁瑛有些吃惊道:“真的是你。”
祁瑛忙躬身行礼:“晚辈见过傅公。”
傅良把三人都引进寺内,祁瑛本担心带着两个姑娘不方便,那僧人却毫不在意地在后面落了锁。
傅良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轻人:“差不多快有三载未见了?”
祁瑛点头:“是,先北靖王病重时傅公最后一次上执云山向太师叔请卦,算来确实近三载了。”
傅良不由得轻叹一声:“这世间已有数百年不曾闻听飞升之事,亏得老天师如此神仙人物。”
祁瑛目光抖动了一下,转身介绍穆云锦:“傅公,这位姑娘是……”
傅良摆手打断他:“不忙,到精舍再详谈不迟。”
三人穿过一片石径竹林,傅良看了看祁瑛背后缚着的东西,道:“之前便已收到余柏传飞鸽传书,信中提及你的名字,我还有八分不信。”
祁瑛歉笑:“晚辈下山已有一段时日,只是碍于修行一直装作江湖术士,没惹什么是非。”
傅良接话道:“结果一惹,就惹了一桩关乎数万冤魂的大是非。”
“傅公见笑了。”
“哪里见笑,这是你道心清正所致。”说话间到了一间竹舍,傅良抬眼望向半敞竹门,道:“老夫这里还有一位小友,正好引荐你们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