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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一(下) ...

  •   番外一(下)
      潞州南北城被衢河横断,大大小小跨桥四十有八,其中最雅的一座当属三百年老槐旁的石桥“照影”,桥呈拱,三折,立三亭,名曰:“风拂”“雪落”“雨斜”。茶楼老板找的就是这照影桥边老槐树下支着卦摊此时正昏昏欲睡的算命先生。
      “祁道长啊!快醒醒!”
      枕腮而眠的人迅速回了魂在斑驳树影中抬起头来,这才让人看清了脸。
      那人分明二十岁最多的样子,却偏偏留着青青的小胡茬,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老成持重一点。
      “何事?”
      “哎呀我的祁道长祁半仙,您快帮算算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劫数!”
      身穿浅灰色道袍的年轻人哑然失笑:“李老板这是怎么了?先坐下来,不忙说。”
      这姓祁的道士名叫祁瑛,来潞州也不过两个月,却在入城第二日就凭借着抓奸知县老爷九姨太和府中护院不轨之事,成了酒楼妓馆中人的谈资,不出半月竟是连带着知县老爷家的丑事一齐家喻户晓。
      说来这道士也是神奇,按说此事之后少不得府衙差役们的刁难,可他偏偏就租了卖包子的霍老头家偏院,稳稳在此地落了脚。就连霍家那不孝子在赌馆打架伤人后也是他出面去府衙说情才使其免去下狱只判了赔银。
      他那会儿还没找到这么一块风水宝地时,便是在城北拢香小筑每日点上一壶香茶,给南来北往的脚客们算上一卦,支付茶钱。
      祁瑛给李老板递上一块粗棉帕子,等对方抹尽了额头的汗才示意地点头。
      不管多么火急火燎的人,被他温和的言语稍一安抚就能无端冷静三分淡然三分,李老板此时已没那么着急,待喘匀了气便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老板的表弟为了个女子瞒着家里当了河盗,如今遭人指认,被投到狱中去了。这几日他虽使了不少银子,却一再被衙役搪塞,钱财打了水漂半点作用没起到不说,今早还被传堂细审,言语中都是怀疑他勾结匪徒的意思。
      祁瑛有些无奈,心说有钱就能乱使吗?如今人家将你当了冤大头,不弄得你倾家荡产怕是很难事了了。
      见他面露难色,李老板赶紧摸出一块五两纹银放在桌上,祁瑛见了立马把本来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也不客气,拿了银子便揣进怀里,起身道:“走吧,去您家宅看看风水。”
      陈沐如拎着食盒送饭过来的时候卦摊已经空了,她左右瞅了瞅也不见那个平日里坑蒙拐骗的人,无神的双眼瞬间显得慌乱起来。
      稀疏的行人两三往来,陈沐如颓然地坐在竹椅上,头越压越低,眼泪啪嗒落于桌面。
      那人走了。
      不要她了。
      陈沐如趴在桌上,将头捂在双臂中,肩膀止不住颤抖。
      早春花正发,东风尚携冷意,陈沐如哭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凉风顺着袖领钻入,一般人此时都会惊醒,可这姑娘却似习惯了这种感觉,反而睡得愈发沉了。
      ……
      冬日傍晚,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拉着手走在朔雪中,脚步一深一浅,行得艰难。周围的店面还亮着灯,里面不时传来闲聊声、笑骂声、孩童的哭声。
      一阵饭香飘来,少年身边的瘦小身影抬起头来,喃喃道:“哥,我饿了。”
      少年早已瘦得皮包骨,双眼浑浊,呼出的气都不见什么白雾:“沐如,再忍些,听说前面的花照巷常有姑娘将残羹喂给巷中野猫,咱们去讨些来,想必她们不会拒绝。”
      花照巷尽欢楼,楼外寒风朔雪,楼内软玉温香。
      兄妹二人才走到门口就被两个壮汉驱赶,那哥哥本就剩没什么力气,还是一把将妹妹拽到旁边,自己狠狠挨了壮汉当胸一脚跌出去老远。
      小姑娘吓坏了,跌跌撞撞去扶挣扎着爬不起来的少年。
      少年咳嗽着:“哥没事,你别哭,脸上要生冻疮的。”他哆哆嗦嗦起身,低声道:“咱们绕去后巷,去碰碰运气。”
      尽欢楼后角门边,少年捧起猫盆,欣喜地看着里面落了雪的冰粥,转身推到妹妹身前:“沐如,快吃!”
      小姑娘喝了两口又把猫盆递了回去:“哥,你也吃。”
      少年刚要推拒,就听身边一个粗鲁的男声道:“你们是打朔州过来的吧?”
      两人惊了一跳,见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一男子,男子约莫四十多岁,发髻稀疏大腹便便,左手提着一件女子的红肚兜,右手粗大的两根手指正若有所思地磋着下巴。
      少年立即警觉,欲将妹妹挡在身后。
      男子见了有些尴尬地将肚兜收入怀中:“别误会,这个…说来话长。”他干笑两声,正了正神色道:“我是这尽欢楼里的厨子,叫我屠二就行,你们饿了吧,晚上还剩了些饭我给你们热一热,跟我来吧。”
      兄妹二人互相一眼,正拿不定主意,那屠二回身张望道:“小心些,被妈妈看到了要扣我工钱。”
      两人连忙起身不疑有他,跟着屠二来到后院一间柴房中。
      屠二离开先端了盆热水进来:“你二人先洗洗,脸上都是泥,我去给你们端饭。”
      “多谢屠二爷。”少年躬身一礼,等人关了门,将棉布巾浸到水中拧干给女孩轻轻擦拭,待擦到嘴角皴裂时格外用心,直到将少女整张花猫般的脸都收拾出来才柔声道:“这位屠二爷看起来很好说话,一会儿哥向他打听打听,说不定能准我在这里做工,到时候咱们就不用饿肚子了。”
      姑娘点点头,嗫声道:“这里好像不是什么好地方。”
      少年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子,笑道:“知道的还挺多,放心,哥哥是男子,不怕的。”
      二人洗完,屠二端一托盘推门进来放到桌上,兄妹俩这一看差点流出口水,只见托盘内除了两碗盛得满满的白饭和一碟炒青菜,居然还有一盘烧肉。
      屠二递出两双筷子,笑着催促道:“傻愣着做什么,快吃吧!”
      两人连忙狼吞虎咽,吃得急,一些米粒掉在桌上,又被二人拾起塞进嘴里,丝毫不敢浪费。
      见人低头吃得专心,屠二目光扫向梳洗干净的少女。屋中光线昏暗,男人的眼神看不清,嘴角勾起的笑意却让人忍不住胆寒。
      “家中还剩什么人吗?”
      少年听到问话心中酸楚,将夹起的烧肉放到妹妹碗中,答道:“没了…爹和娘都去了…只剩下我兄妹二人。”
      “哦…”屠二低低应了声。
      “对了,屠二爷。”少年咽下饭,问道:“不知您这厨房里还缺不缺个做工的?”
      屠二闻言挑了挑眉,却没着急答话。
      少年见状忙道:“没有工钱也可以的!我什么活都能干,只要能管饭就行!”他甚至不敢说管两个人的饭,只想着对方若是能同意,自己少吃点不算什么。
      屠二刚要说话,门板就从外面被人撞开,一形容枯瘦且尖嘴猴腮的人闯了进来,带入了一屋的风雪。
      他搓着手,上下打量着桌边人,双眼露出邪光:“小姑娘长得不错,就是瘦了点,还是雏儿吧?收拾收拾养养肥定能卖个好价钱。”说完就在少女脸上摸了一把。
      少年见状立刻打落男子的手,强压怒火道:“大人抬爱了,舍妹还小。”
      “小?不小了!楼里的姑娘比她还小的都有。”男人说着就来搂姑娘的肩膀。
      “放开我!”少女惊得一下跳了起来躲到哥哥身后。
      屠二面露愠色,宽厚的手掌用力拍向桌面,沉声道:“仇九,呛行么?”
      “哎哟二哥,您说得哪里话,借小弟八个胆子也不敢呛到您的头上。这不是听说您带了人进来,特意过来帮您把把关么?”
      “关把过了,你可以走了。”
      仇九见对方不给面子,也就不再客气,冷笑一声道:“二哥,不是小弟专捡您不爱听的说,不过您那一套早就过时了。这朔州涌进城来的流民不少,都是些无依无靠的,根本没必要和他们费这许多麻烦。”
      仇九阴鸷道:“就算直接抢了人,他们又能如何?不如早日放到我手里调/教,也好早日接/客。”
      屠二冷声道:“这是老板的意思?”
      仇九摊了摊手:“现在行不了船你是知道的,生意不好做啊,上面逼得又紧,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二哥你有半个月没开张了吧?再磨磨唧唧的到嘴的鸭子都要飞了。”
      少年越听越是心惊,发着抖将妹妹慢慢拽至门边,正要去推门板就见屋内商量的二人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沐如!快走!”
      少年奋力将妹妹推了出去,自己则用力顶住门:“快走!别回头!”
      女孩吓得手足无措,愣了愣才慌不择路地向外跑去。院子太大,门廊又多,才穿过两个拱门立刻丢了方向。
      廊上有男人搂着穿着暴露的姑娘双双看向她,少女吓得浑身战抖转身又逃向另一个方向。
      她跌跌撞撞地撞翻了端着瓜果的小厮,又在台阶上滑了一跤才看见远处的角门。
      姑娘眼底露出了希望,逃命般奔了过去,只是刚到门口就被一只凶狠的手钳住。也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少女尖声惊呼疯狂挣扎。
      “别碰她!”少年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撞向钳住人的仇九。
      那仇九本就不壮,少年更是发了狠力,竟然一下将人撞翻。可恨仇九人摔了手却依然不松,直把少女也狠狠拖到地上。
      “放开她!放开她!”少年冲上来掰扯,被人从背后一把提起扔了出去。
      仇九见屠二来了,爬起来狠狠道:“大爷今天还非要她不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仇九疯了似的狂甩手臂,霎时间手背被咬得鲜血淋漓。
      他双目通红,狠狠盯住逃到少年身后的姑娘,咆哮道:“乃格兰的贱货,属狗的吗?!大爷改主意了,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小贱人!”
      少年吓得嘴唇青紫,不住后退,却仍执拗地张开双臂挡住身后的妹妹,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喊道:“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
      身后传来殴打的声音,少年开始还咬牙强忍,但很快就惨叫起来。妹妹跑出一段距离忍不住回头看去,看到的是少年最后望向自己逃跑的方向,脸上满是鲜血。
      ……
      祁瑛坑蒙拐骗完,哼着小曲转着手中的钱袋悠哉游哉地往回溜达,老远就见到少女趴在卦摊竹桌上,旁边地上摆着一个提篮。
      他这才忆起霍老头之前说试着让小姑娘给他送饭,免得成日里待在屋中要被闷傻了。于是连忙快步奔过来,才一靠近立刻听到少女埋在臂弯里漏出的声音。
      声音都是些听不清的呜咽,零散破碎,痛苦压抑。
      “好好的怎么睡着了?”祁瑛知道这是又梦魇了,慌忙摇人:“醒醒,快醒醒。”哪知这一上手,姑娘猛地窜起尖叫。
      祁瑛的下巴被狠狠一顶,差点咬了舌头。
      他也顾不上疼,赶紧用力将人搂住,大声安慰:“别怕别怕!是祁大哥!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都是梦。”怀中的人渐渐找回了神志,不再挣扎得那么厉害,祁瑛见状忙轻声安慰:“有我呢,你有我呢,再不是一个人了。”
      怀中的姑娘看向他,眼中的泪水滚落,良久忽然张了张嘴。
      “陈…沐…沐……”少女奋力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陈沐…沐如……”
      祁瑛立即道:“你叫陈沐如是吗?”这是小姑娘两个月来第一次努力尝试开口,祁瑛眼眶立时有些发红,柔声道:“那我以后叫你沐如,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番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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