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番外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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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上）
腊月十二，大雪。
潞州白氏医馆内堂暖榻上躺着一个脏兮兮的姑娘，十四五岁的年纪，盖着棉被，面色透出不自然的潮红，眉头紧皱无意识地发着抖。
榻边不远处有一圆木桌，桌边坐着一人，这人头上挽一道髻，穿的却是普通的灰布棉袍，一边听着窗外风雪一边用两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不知在出什么神。身后呓语声传来，那人迅速转过头立即起身查看。
“姑娘？”他声音很轻，生怕吓着她。
见人仍是紧闭着眼，那人不由轻叹一声又重复地掖了掖被角坐回去了。这一夜姑娘的呓语断断续续，这人也就无数次起身查看，又无数次轻轻坐回桌边。
姑娘其实没有睡熟，意识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要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于是昏昏沉沉，直到察觉身体起了一丝变化。
分不清是僵冷中挤进一股滚烫，还是仅有的温暖被阴寒逐步侵蚀。是以也不知道该紧绷身体阻隔寒气还是放松下来让暖意更加迅速包裹住自己。
慌乱、两难，甚至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每当这种时候自己总是倚靠哥哥的，这个念头一起，哥哥的惨叫声又回荡在周围，然后是满脸满口鲜血的画面，痛苦求饶的声音。自己发疯似的奔跑，五脏六腑一齐挤上来要将喉咙冲破。
“姑娘？”
是那人追上来了！他追上来了！那是不是代表哥哥已经……榻上的人猛烈抽动了一下，呓语变成了绝叫，手脚疯狂乱舞。
“姑娘！”守了半宿的人想要按住她，一转念选择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不要怕！不要怕！没事了！”他没想到濒死的人力量还能这么大，险些就要抱不住，急得大喊：“大夫！白大夫！”
“来了来了！哎呦！”急匆匆踏雪从隔壁赶来的中年人一进门就差点被门槛绊上一跤。“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好像是…梦魇了？”门开的一刹那，那人将人牢牢按在怀里侧过身，用后背将窜进来的风雪一丝不漏地挡住，姑娘还在挣，他只得急急地巴望着大夫能给出个主意。
“按住她！”
“好！”
白年平取出针包摊开，可病人实在动得厉害，头部施针可大可小，这般如何能强行下针？就怕到时人镇定下来，却又落下别的什么毛病，一时间捏着针进退两难急得满头汗。
“看你也有弱冠，堂堂男儿怎的如此不济！”
那青年奋力咬着牙，低着头拼命用肘部抵住病人双肩，又用双手固住头，一边还被人在大腿上腰胯间一顿猛踢，额头一层细汗，就这样仍不失礼数道：“您…教训得是，在下…在下确实不甚…不甚强健……”
“是瘦弱！”
“是是…您先别急着说我了，先给想想办法吧！”
“是不是那姑娘醒了？”门口又进来一人，白年平见了又是欣喜又是焦虑：“惊扰娘子了，雪天路滑你怀着身子怎好出来。”
进来的女子正可谓膀大腰圆，若不言明，决计猜不出那是肚腩还是显怀，她挥手打断了丈夫的废话又两步迈到榻前，抬手欲将青年提到一边，只道：“我来！”
“不可！”青年一副就要脱力的样子却是奋力压低身体躲避对方抓来的手“夫人身体…不便，若是被她踢到肚子…伤了…那在下……”
女子依旧不等他说完就把人拎起甩开，行云流水般轻轻松松挥挡掉了小姑娘杂乱无章的拳脚，三两下便将人制住了。
白年平毫无惊讶稳准下针，只五六针下去病人就平息下来不再挣扎。两个男人这才抹了一把头上的热汗。
青年拱手道：“多谢夫人。”复又看向大夫搭脉的手，思索着道：“她像是之前遭受过莫大刺激，不知这一番折腾会不会加重病情？”
白年平叹一口气：“寒气浸透骨髓，加之气血两亏，两副药灌下去虽是吊住了命，但若不能及时发汗醒转仍是……”白年平捻着小胡子没把话说完。
“还请您尽力施救！”青年一揖到地。
白夫人忙将人扶了起来：“祁先生不必行此大礼，她能这样是好事。”
“夫人何意？”
“说明她手脚并未僵死，若是能活也不至于落了残疾。”白年平接过话来：“她久不曾进食又尚未清醒只能强灌补药，但这人参一味实在是……”
贵。
青年没钱，确切说是没什么钱，仅够吃穿用度而已。闻言忙掏出钱袋掂量一下塞到对方手中，他也知远远不够，略一沉吟便挺直腰板道：“天亮我便去赚钱，定能凑足银两。”
都说医者仁心，可见惯了生死也就知有些事大可不必强求。如今朔州先逢大旱又遇雪灾，灾民穿州过境涌进潞州城，又岂是他一个算命先生能救的完的？这年轻人方才进城一日，不过给人合了两对八字，连落脚的地方都尚未找到怎的就开始自找麻烦呢！
白年平见他这样，想着定又是一个把人扔到医馆就撒手不管的假善人，这类的人最近太多，嘴里说着可怜可叹转手就把人命丢给旁人。他不动声色地捏捏手里的钱袋心下便有了数，轻车熟路地应承了下来。
白氏夫妇回到卧房钻进尚未凉透的被窝便迫不及待开始商量。
“娘子江湖阅历丰富，你说这个祁瑛有几分可信？”白年平殷勤地给夫人搓了搓比自己还热的手问道。
白夫人手里拿着钱袋细细查看回说：“这人半点功夫也不会，算得什么江湖人？只不过这钱袋……”
白年平闻言也端详起来。
钱袋锦缎做料，底色冰蓝，上绣金线呈一八卦图案，再细看每一条纹路均由蝇头小篆组成，似是道家符箓，光是这做工就不知比内里的碎银值钱多少。
白夫人解开袋口倾倒在棉被上，细数了数，四两七钱外加二十二枚铜板。见状，白年平恨道：“这人从怀里一摸就是十两纹银我这才给那女娃用了雪山参，想着等她痊愈前前后后怎么也能赚上不少，谁知这人竟后劲不足。若是他赚不回钱来，就将那女娃往凝注堂后巷一扔，听天由命去罢！”说完倒头便睡。
白夫人原是河盗出身，弃尸黄河的事本没少干，闻言自是不甚在意，只略略点头仍旧翻来覆去琢磨钱袋，见内里也绣有一字“洞”，其它的却没了，只研究得天蒙蒙亮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只得将碎银又扫了进去作罢安睡。
清晨伙计起来更换火盆的时候祁瑛已经离开了。
一夜风雪止歇，天空中偶尔飘下几片细碎的雪花也都不成气候，祁瑛端着袖子在街上漫无目前行，两只手在袖袍里掐算了十几个来回。
“包子，热腾腾的包子，公子来两个包子吗？”
祁瑛闻言抬头看了看布招上的霍记包子字样，又看了看老板的笑脸随即走过来想也没想：“来两个素的吧。”
“好嘞。”老板鬓间花白看上去已经年逾半百，手上却利索非常，从白烟弥漫的蒸笼里抓起两个滚烫的素包塞进方纸轻轻一握交到祁瑛手里：“客人正好拿它暖暖手。”
祁瑛笑着接过，一摸怀间先是惊了一下方才想起钱袋已经留在白氏医馆了。
霍老汉见那模样清逸的年轻人干笑了两声耳朵迅速蹿红，便心下了然：“公子拿着吃吧，不值两个钱的。”
祁瑛羞愧得点头道了声谢，心道这潞州城好人真多，二话不说拿出珍贵药材的医馆大夫，舍他包子的老者，还有昨日来摊前算卦的绿袍小丫鬟。那小丫鬟只是听他说了“定能逢凶化吉”的卜辞便甩下十两银子。
祁瑛捧了捧烫嘴的热包子，忍不住呵气：“当真大方。既如此，便去你家赚钱吧。”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番外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