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刃》百镒

21、第二十一章

　　祁瑛真气激荡，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将‘来潮’一式泄愤般横扬出去，瞬间掀飞数人，雨水被他剑意裹挟着形成大片水幕。水幕似银河倾泻，瀑布落渊，下坠之势澎波万钧，击飞无数碎瓦，直将客栈屋顶穿了个大窟窿。
　　这一下好像终于把他拽回了现实，脸色惨白地看着自己闯的祸，手足有些无措。呆得一呆，祁瑛突然面露潮红，一口鲜血顶上咽喉就这么喷了出来。
　　晶红碎珠中，一道寒光穿透密雨直袭心口而来。
　　祁瑛本就泄了真气胸口撕裂般剧痛，脚步虚浮间根本不容他躲闪，下意识地举起竹竿挡在要害之处。
　　只是这一挡实在苍白，武器也过于儿戏了。
　　对方内力雄厚，来势惊人，祁瑛甚至不及闭目受死，隐约间只看到一白发白眉的人袭至面前，威压摄魄，震得他僵死在原地。
　　剑尖再有几寸就要将他刺一个对穿，却在紧要关头止住了。杀人者被杀者俱是一惊，不由自主地盯向被白丝线层层缠裹的剑刃。
　　白丝并非实体，而是由真气形成的涡流，一圈圈一环环反向旋转，肉眼可见地在祁瑛面前盘成一张螺旋网。
　　瞬息袭来的剑尖就这么被网心顶住，非但前进不得，最后甚至嗡鸣着退了半寸。
　　这么一顿，一个衣衫褴褛脏兮兮的男人带着一树桐花败叶卷至近前，用一根不知是什么金属质地的物什将剑尖猛地弹开。
　　白发白眉者见一击不成，干脆不慌不忙后退两步上下打量起面前这人：“蚕池台心决，八重境，你是黄钟道人范厄飏。”
　　身份被叫破，范厄飏挖了挖鼻孔就着指尖雨水冲着对面那人一弹，像是才睡醒般口中黏糊糊道：“哎哟哎哟，荣夷公谬赞。这月隐雨倾盆的，什么样的人物能劳驾您亲自动手为非作歹？”
　　范厄飏不等对方回话，侧头对祁瑛道：“抱歉啦小家伙，我实在没想到你还有内伤，好在赶上了。”
　　祁瑛口中腥甜勉力应道：“前辈客气…咳咳…救命之恩，晚辈……”
　　“别前辈前辈的，说不定我还是你的晚辈呢！”范厄飏尴尬得摆摆手，示意祁瑛不要说下去了。
　　“这…”祁瑛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什么意思，倒是对面那人颇为不屑地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你笑得可真难看。”范厄飏翻了个白眼，问身后人道：“小家伙怎么称呼？”
　　祁瑛忙一礼：“晚辈祁瑛，见过范前辈。”
　　范厄飏眉毛跳了跳，显然拿知礼的人没什么脾气：“祁瑛…没听过，执云山有这号人物么？”他喃喃自语，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这话的无礼之处。
　　祁瑛趁空暇深深呼吸调整内息，认真答道：“晚辈在家师几位弟子中排行最小，之前一直在山上修行，范前辈不知才是正理。”
　　范厄飏点点头：“他为什么要杀你？你可知道他是谁？”说着朝白发白眉者颇为不礼貌地一指。
　　祁瑛看了看对面，低声道：“方才听范前辈称这位前辈为荣夷公，那便是容之卿了吧。”
　　范厄飏哈哈大笑：“就是这个老贼。”
　　祁瑛也是心惊，皱了皱眉回答范厄飏之前的话：“他要杀的不是我，而是我护着的人。”祁瑛才说完，就听见屋顶破洞中传来少女的尖叫声，吓得周身一凛。
　　范厄飏见状淡淡挥手：“你去吧，老贼交给我。”

　　陈沐如和穆云锦躲在客房床下，将床前踏板挡在身前，只看见一双双各式各样的布靴草履在地板上踢来踏去，缠斗得难分难解。
　　她俩大气也不敢喘，缩在最靠墙的位置。有人倒下，正好面朝床底，那人脸上被划开一个大口子，颊肉外翻鲜血如注，喉头不自觉抽动双眼也没了神。
　　陈沐如吓得刚要大叫被穆云锦一把捂住嘴，好歹将声音压住了。她转头看了眼黑暗中的穆云锦，见她也抖得厉害，只是拼命压抑着。
　　两个姑娘都曾见过尸山血海白骨露野，又在黄河上共同经历了生死逃亡，情谊日渐加深。两双眼睛无声地安慰着眼前的人，互相鼓励着握紧对方的手。
　　“不能让他们进来！”老江的声音变了形，随后就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门板被不断冲撞，旁边一青年咬牙喊道：“江大哥，就剩咱们三个了！”才说完，一柄钢刀从门板外直插进来，瞬间将青年侧腰戳了个血洞。
　　青年一下跪在了地上，左手摸向腹部，看着黏腻鲜红的手掌有些发怔。他缓缓抬头，想要跟伙伴确认什么似的，只是还没开口，就被蛮力撞开的房门撞断了鼻梁向后直飞出去，摔在地上抖动不止。
　　老江和另一人往后急退，外面的人却像不着急了，簇拥着一人迈步进来。
　　“就是他！就是他最厉害，咱们的弟兄几乎都是被他杀了！”
　　老江拦住愤怒着想要扑上去拼命的同伴，咬牙道：“阁下是谁？”
　　那人用袖掖擦了擦手中的钢刃，狰狞一笑：“骏都，覆影所，茅胜。”他说话一字一顿，嘴角夸张地咧着，在冷风中喷出与时节不符的哈气，一双不大的黄眼睛透出危险的光。
　　老江握紧手中朴刀，冷冷道：“驱命鬼茅胜，八十一覆影之首，唯一一个拥有名字的人。”
　　茅胜听见别人的总结，怪笑了两声突然一抬手，钢刀脱手飞出。老江只感到一阵劲风，还未来及反应，旁边最后一个活着的同伴就被钢刀钉在了身后的墙上，霎时间没了生气。
　　茅胜享受般深吸一口气，右手一翻，钉在墙上的钢刀抖动着脱离，向主人直飞回来。
　　恰在此时，屋顶传来一声巨响，无数碎瓦残木伴着泼天水柱劈头浇下，把飞到一半的钢刀强行按在废墟之中。
　　水浪拍击地板掀起洪浪，躲在床下的二人被浪潮席卷浑身湿透。别说两个不会武功的姑娘，就是茅胜之流也被泼了个狼狈不堪。
　　茅胜抬头看了看头顶破开的大洞，眼角抽搐两下，阴阳怪气道：“你们的帮手的确很厉害，若不是黄河道露了那一手，哪请得动‘那位’亲自来收拾，本来你们只需把那姑娘交出来，如今…哼…”茅胜真气凝于掌心，隔空一掌击碎了床板。
　　两个姑娘立时露了出来，茅胜见了狞笑一声吩咐左右，语调阴恻恻若毒蛇吐信：“全、都、杀、了！”
　　老江跨步冲到床前，横刀挡住两个瘦小的身躯，牙唇渗血目眦欲裂：“先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穆云锦拽着陈沐如站起来，将人奋力拖到窗口往下望了一眼：“沐如，不高，我们跳。”
　　可陈沐如双眼根本没在看她，只失神地盯着老江的背影。她瞳仁涣散，不知想到了什么，浑身上下没了半点血色，嘴唇半张着，看那口型像是在说——哥。
　　兵刃相接，老江以一敌众，很快身中数刀。他发了狠，将朴刀舞得朔风凛冽，整个地面上的水都被他刚猛的刀风震得荡出层层波纹。
　　茅胜没想到这里还有个硬茬，转身从部下手中拿过一支短弩。陈沐如瞳孔放大想要大声提醒，但她的声音和射出的弩/箭同时发出，在目睹弩/箭射中老江右眼时终于化成了一声尖利的惨叫。
　　老江后退数步嘶声道：“你们，快走！”
　　茅胜哪里肯给这个机会，前脚掌往地上死人手里的长刀刀柄一踏，那刀一下弹起，被茅胜靴尖一送，携着嗡鸣朝穆云锦直直飞来。
　　穆云锦抓住陈沐如使出浑身力气，誓要将她先从窗口掀出去，就在此时听见背后破空之声，她慌忙用身体护住陈沐如，危难之际只来得及深深看了陈沐如一眼。
　　一个宽大的阴影遮住了她们，是老江。
　　穆云锦眼泪夺眶而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陈沐如推了出去。
　　背后传来金属强烈碰撞之声，接着是老江惊喜的嗓音：“祁道长！”
　　穆云锦猛地回身，就见祁瑛站在老江和众人之间，手中风雷剑白条抖落，刚才飞来的钢刀正牢牢钉在他脚边的地上。
　　祁瑛扫了一圈屋内的惨状，手脚俱抖，颤声道：“怎会…如此……”
　　“道长，此人…此人正是覆影所天字第一号人物，咱们的人不敌，已全数被他杀了。我…我也……”老江说完咳出一口血，宽大的身躯摇摇欲坠。
　　祁瑛慌忙回身，这才看见背后壮汉右眼上的弩/箭，他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直到老江缓缓歪向一边才反应过来将人抱住。
　　“江大哥！！”
　　老江嘴唇微颤，气息断断续续：“本以为…过了潼关…便…一马……”
　　祁瑛抱着再没了声息的老江，久久无法回神。
　　“小子，你怎么还能活着回来？”茅胜心中疑惑，他看了看祁瑛衣襟前沾着的血迹，谨慎问道：“难不成‘那位’被你…不可能！”
　　祁瑛将人轻轻放下，抹了抹嘴角的血，把剑身裹着的最后一段布条解下。
　　“我只恨自己。”
　　“什么？”茅胜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恨自己顾忌太多，若不是我瞻前顾后…”祁瑛冷笑，惨声道：“我竟然还…还在犹豫是不是要伤你们性命，哈哈，当真可笑。一个执云山的罪人，当的什么马后炮。青鸾！”
　　青鸾早在祁瑛差点中箭时便已失了心性，又见他险些被白毛老者一剑贯心，霎时间疯了大半，闻得主人召唤感受着祁瑛厌世的情绪，迫不及待脱鞘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