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刃》百镒

19、第十九章

　　是夜，两匹快马停在马沟村村口，一个瘦小的身形从马背上麻利地跳下来，另一匹马背上似乎是瘫着个人，听到同伴的声音挣扎了两下，无声地滑了下来，瘦小身形吓了一跳，忙过来把人托住。
　　见到人的时候，祁瑛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整个人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刚张口就一副要吐的样子。
　　“你…你怎么了？”陈沐如吓得面无血色。
　　丙寅也是吓得不轻，忙搀扶住祁瑛：“道长怎么伤得这么重？快坐。”
　　祁瑛坐到椅子上，又接过沐如给他倒的水一饮而尽，这才缓过来些，有气无力道：“没…没事。”
　　小安在一旁解释：“祁先生没事，就是不太会骑马，加上一路颠簸，有点晕，没什么。”他心想：‘哪里是不太会，根本就是从来没骑过……’最后干脆死人一样趴在马背上，由他一路牵着过来的。
　　毕竟也不好意思拆人家的台，又补充道：“先生是受了些伤，兴许也和这个有关。”
　　丙寅并不意外：“道长果然受伤了。”说着伸手探查伤势。
　　祁瑛任由他搭脉，只抬头看着站在一旁满脸担心的沐如，露出一个安慰笑脸，只是这个笑脸实在虚弱又苍白。
　　陈沐如看他这样子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滴落下来。
　　“傻丫头，哭什么？担心我了？”
　　“哪里哭了…谁担心你了！我是笑你，笑你连马都不会骑，说出去给我丢人。”
　　祁瑛有点哭笑不得，这一下牵动了内伤，闷闷咳了两声，露出压抑而痛苦的神色猛得捂住胸口，低下头剧烈喘息。
　　“祁瑛！”陈沐如赶紧靠过来，却又不敢轻易去碰，手抖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低着头的人又咳了两声，突然脸抬起来露出坏笑：“哪里哭了？”
　　陈沐如挂着两行泪水愣了愣，紧接着秀眉拧在一起，抬手就打：“你骗我！你个混蛋！我都担心死了！”
　　祁瑛被她不重的小拳头锤了几下肩膀，假模假样的“哎哟，哎哟”惨叫两声，赶紧拦住沐如还要再打的手求饶道：“小姑奶奶，我知道错了，饶命吧……”
　　陈沐如还在那里不依不饶，却不再打祁瑛一下了。
　　“真的没事吗？你脸色很差的。”陈沐如还是放不下心。
　　“你说不担心我，我太难过了。”
　　“你还开玩笑！”
　　“哈哈哈哈……”
　　穆云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把从小教育的闺阁范礼温婉淑仪忘了个干净。
　　穆云锦这一路都在听陈沐如讲祁瑛的事，感觉就是个极不正经的人，整日里混吃等死的。
　　登岸后坐上接应的马车，听鲁先生和丙寅大哥在车里谈论河上发生的事，又感觉祁瑛大概是神仙下凡。
　　心想这样两种全然不同的形容是如何安到一人头上去的，如今再看他本人这样，更加难以置信。
　　丙寅探查完毕把手放下，道：“道长伤势不重，却也不能大意。”
　　祁瑛褪下袖口，应道：“嗯，不重的，不必担心。我看院子里有马车，回头我就坐马车，在车里调息。”
　　小安连忙赞同：“对对，先生还是坐马车比较好。”
　　祁瑛经过之前几个时辰的调息确实已经好多了，他的伤势主要来源于栾惟那一掌，动用风雷时也是牵动了那一掌的伤势，至于九霄剑反噬，他完全没感觉到半点。
　　祁瑛甚至不知道九霄剑还会反噬这件事。
　　丙寅沉吟了一会儿，转头道：“云锦，过来。”
　　穆云锦闻声上前。
　　“道长，在下不能随你们前行了，再往前就有覆影所据点，认识我的人不少，此番我逆主反叛，一旦暴露行踪立刻会惹来杀身之祸，还会连累云锦。”
　　丙寅拉着穆云锦到祁瑛面前。
　　“云锦，到骏都之前你就跟着祁道长，他会把你带到傅大夫那里。来，见人。”
　　穆云锦抬头看了看丙寅，眼圈有些泛红，但还是马上低头对着祁瑛纤纤一礼：“小女穆云锦，见过道长。”
　　祁瑛忙将人扶起，道：“骁卫大人放心，贫道一定会把穆小姐平安带到骏都亲手交给傅公。”
　　小安也从怀里拿出两封信交给祁瑛：“先生，这是我家管事让我交给您的，一封是丙寅大人手书，一封是我家管事写给傅大人的。”
　　祁瑛接过，贴身收好。
　　鲁先生道：“此地实在不宜久留，既然道长到了，这就趁夜启程吧，老朽已经在车里备好了足够的水粮并附银钱。车夫也是塬西这边的兄弟，都是自己人，道长可以放心。”
　　“好。多谢各位。”祁瑛站起身。
　　几人道：“是我们该谢道长才是，道长本是局外人。”
　　祁瑛摇头：“我从未曾当自己是局外人，各位不也是凭着心中的正道行事的吗？咱们之间没有谁谢谁的理。”
　　穆云锦听到此处，跪拜在地：“是云锦和家父以及陵泉庄上下五十四条人命该拜谢各位。”穆云锦刚要行叩谢之礼就被丙寅和陈沐如一左一右扯住，拉了起来。
　　鲁先生忙道：“穆小姐千万不要行如此大礼，宋大人救民水火却蒙冤受屈，全家上下遭逢如此大劫，究竟是天下人欠了宋大人的。”
　　祁瑛背起风雷剑看了看两个小姑娘，道：“事不宜迟，那便走吧。”
　　穆云锦上车的时候兀自回身望着丙寅，他俩出生入死数月早已亲如兄妹，离别时自是万分不舍。
　　丙寅走过来，掏出自己的腰牌递给云锦：“大哥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牌子以后也用不上了，上面有我的名字，虽说这名字也只是个编号，但好歹算个纪念，你收好吧。”
　　穆云锦含泪收下：“丙寅大哥保重。”
　　“你也是，好好听祁道长的话，莫要使性。”
　　“嗯。”
　　陈沐如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垂下泪来，紧紧握住穆云锦的手。
　　晚夜微凉，月朗星稀，众人在潼关城外小小的马沟村村口拱手告别，朝着要去的方向各奔前程去了。
　　出了潼关往西南便可直达塬西骏都，一路上走的都是官道，路途平稳，也不见任何追兵。
　　祁瑛在车里一直调息养伤，难得的安静，沐如就和云锦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打扰。
　　祁瑛有时候睁眼看看她们，露出个微笑，很快又再次入定。
　　直行得日头又西垂，穆云锦低声道：“祁道长好像是个很温柔的人。”
　　陈沐如难得同意：“他是很好啦。”
　　“好像也很厉害。”
　　“不算差就是了。”
　　“长得也英俊。”
　　“马马虎虎吧。”
　　穆云锦看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差点没憋住笑，有心要逗逗她：“道长这样的人，应~该~有~很多人喜欢的吧。”说罢对着沐如眨眨眼。
　　陈沐如立刻羞红了脸，嗔道：“你不要乱说，当心他听到。”
　　穆云锦小声道：“别担心，道长这是入定了，我师公也常这样练功，只要咱们小点声，他这会儿是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的。”
　　“真的吗？”
　　“嗯。”
　　“沐如和祁道长是和我与丙寅大哥一样，兄妹相称的吗？”
　　祁瑛早就醒了，只是在闭目养神，一边听着两个小丫头对自己品头论足，他也不睁眼，以免两个姑娘尴尬。
　　听到穆云锦这样说，祁瑛已经大概猜到陈沐如会怎么回应了。
　　可过了一会儿，等来的却是沉默。
　　祁瑛很是纳闷，试着回想了一下，好像有些日子没听沐如那样说过了。
　　良久才听到沐如一声：“嗯……”
　　“道长，咱们到蓝田县城了。”外面不知情的车夫朗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祁瑛听了应声道：“好的，劳烦大哥带我们进城吧，咱们找间客栈打尖。”
　　“好嘞。”
　　这一说完才意识到，再看两个姑娘全都羞成了大红脸。
　　祁瑛也是有些赧然，忙伸了个懒腰岔开话题：“饿了吧，带你们吃顿好的。”他掏出鼓囊囊的钱袋掂了掂，笑道：“傅公花钱。”
　　一桌子大鱼大肉端上来，祁瑛和陈沐如两眼发光，迫不及待从竹筒里拿了筷子往嘴里猛塞，中途还为争夺一块连筋上脑弄得怒目而视，两双筷子在盘子上打得不可开交。
　　起先穆云锦还有点尴尬，到后来自己看中的肉也屡次被他俩抢走，终于有点受不了了，忍不住就加入混战。
　　祁瑛和陈沐如这边鹬蚌相争，倒教穆云锦瞅准机会频频渔翁得利，两人互看一眼，同时转头眯眼盯住穆云锦秀气的小脸，两双筷子无情地伸了过来。
　　一桌菜肴很快被风卷残云似的一扫而空，几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摸着圆滚的肚皮喘着粗气。陈沐如是第一个开口笑的，紧接着是祁瑛，最后穆云锦也忍不住了。
　　笑了半晌，直笑得肚皮都快炸了祁瑛才道：“好了两个小丫头，天色已晚回房间去吧，你们也累了，我叫小二给你们烧水。”
　　穆云锦忙道：“多谢道长。”
　　陈沐如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一把拉起她：“走吧云锦，不要谢这个讨厌鬼。”
　　浴桶很大，两个女孩泡在里面也不觉拥挤。穆云锦被温暖的水包裹在中间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谢谢你，沐如。”
　　陈沐如正把半个脑袋沉在水里吐泡泡，闻言钻了出来：“嗯？我做什么了吗？”
　　穆云锦想起刚才饭桌上的故意玩闹，顿觉胸腔温软，柔声道：“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你这么喜欢祁道长了。”
　　陈沐如心事被戳破本想抬头申辩，可话到嘴边气势又弱了下去，闷声道：“你不知道穆姐姐，他大概是有喜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