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刃》百镒

18、第十八章

　　水幕腾卷，巨浪滔天，整个河面声势惊人。
　　只有一舟像破开天地的板斧逆流而上，安然无恙地穿过激流，被疾风推着一路披荆斩棘，咆哮的河水纷纷左右避让，只留下中间的一段宛若静水流深。
　　鲁先生看着周围的水帘喃喃道：“难不成真的有河神吗？”
　　丙寅的声音也有些呆怔，不过类似的情景他却听说过：“几年前西戎犯境，执云山钟离固曾凭一柄雷霆剑召唤九天雷龙破开十万敌军，斩西戎将领一十三，歼敌无数。据说那日也是紫电裂空，龙吟万里……莫不是……”
　　莫不是祁瑛祁道长？
　　丙寅忽然明白了，道：“不是河神，是风神，风神剑。想不到那天见到的居然是风雷双剑之一。”
　　“你说什么？风雷剑？”鲁先生不是江湖中人，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号。
　　“鲁先生请看，虽然你我感受到的风不大，但靠近水的地方却不同。”
　　鲁先生顺着指向看去，果然见离船身三米开外风势明显有异：“……这是？”
　　丙寅解释道：“有人在操纵风。”
　　鲁先生还没来得及问出下一个问题，就见几道霹雳当空劈下，同时击断了五艘大船的桅杆，巨木倒下发出刺耳的嗞拗声，紧接着纷纷拍倒在甲板船舱和滚滚洪浪中。
　　丙寅望着远处起火的船身，缓缓道：“危机已过。”
　　袭卷狂风收势，万钧雷霆止息，强大的灵力波动迅速回归剑身，祁瑛‘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这是今天的第二口血了。
　　祁瑛看了眼远处河面，五艘大船上救火的人影奔来往去，耳中听得那些人吵吵嚷嚷，突然眼前一花站立不住。
　　后面一人伸手将他扶住：“先生！先生如何了？”
　　祁瑛恢复了些神志，抱歉道：“不碍事，我受了些内伤，又强行催动雷霆，故而伤势加重，不过没事，调养一段时间就好。”
　　将祁瑛扶住的正是吹雨楼掌柜，傅良负责莨州事务的管事：余柏传。
　　余柏传刚才离得数丈开外根本不敢靠近，见风雷止息了才试探着上前询问，哪知祁瑛晃了晃就要昏倒，这才忙奔过来。
　　“先生，此处不安全，咱们需得快些离开。”
　　祁瑛点头，随着余柏传的搀扶贴着河水东岸往上游行去。
　　“先生脚步虚浮，真的不碍事么？”余柏传明显感觉祁瑛半个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他身上，不仅如此，祁瑛呼吸也很急促，时不时轻咳两声。
　　祁瑛眼前一阵阵发黑，知道自己伤得不轻，瞒是瞒不住的，于是轻笑道：“余老板放心，贫道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这…先生怎可拿生死开玩笑……”余柏传知道祁瑛走不动了，干脆找了一处蒿草高耸的地方把人搀进去藏好。
　　祁瑛坐下后立刻调息，余柏传就安静待在旁边也不敢打扰。
　　夜色朦胧，一点月光透进草丛点点滴滴落在祁瑛身上，余柏传忍不住观察面前这个长相清逸的青年道士。
　　他认识祁瑛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日吹雨楼内院，后来的东山底村村口，祁瑛都曾让他刮目相看，可到了今日才真正了解到这个人真实的样子。
　　不是得过且过混日子的江湖骗子，不是十卦九灵见钱眼开的算命先生，不是被个小姑娘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软柿子，而是被江湖人称为道门牛耳的执云山玄天观掌教真人。
　　只是这位掌教真人实在有些年轻，也实在有些…不太严肃。
　　过了大约一个半时辰，远处有人摸了过来，余柏传听到脚步声立即警觉，他看了眼祁瑛，见对方仍然闭目打坐，短时间内大概不能被打断，于是动了自己引开敌人的念头。
　　却听摸过来那人不断低声喊道：“管事的？管事的？你在吗？管事的？”
　　那人没有提灯，不过余柏传还是认出了那人的声音，拨开蒿草道：“在这！”
　　来人是余柏传手下，名叫小安，平时安排在渡口卖草帽，身材瘦小，跑得却是极快，且翻墙、下水、打马、弹弓无一不精，聪明的很，经常负责往来报信。
　　小安听到声音忙凑近观瞧，见是自家管事立刻松了一口气，道：“您老总不回去，兄弟们担心坏了，城门宵禁兄弟们出不来，小的还是从狗洞爬出来的，可算寻到您了——！！这是谁？！”
　　余柏传看了眼身后的祁瑛，回身吩咐道：“嘘，小点声，不要打扰到他。”
　　小安放低声音：“哦，好。……咦？这不是祁先生吗？祁先生这是怎么了？”
　　余柏传担心道：“他刚才不顾伤势强行催动雷霆剑，吐了一大口血。”
　　“雷霆剑……您是说刚才那阵雷暴？！”小安瞪大了眼睛。
　　“嗯。”
　　小安立刻看见放在祁瑛身边的长剑，忍不住叹为观止：“这就是风雷双剑吗？天啊，常听说书的说得天花乱坠，想不到真的能呼风唤雨。管事的，小的听说这剑里面还住着人呢！是真的吗？”
　　“那叫剑灵，不学无术！”
　　小安搔了搔头，笑道：“是，剑灵，小的不是一时没记住嘛。”
　　一个人守着变成两个人守着，一个看着人，一个看着剑，直过了又半个时辰，祁瑛才缓缓睁眼。
　　“先生醒了。”余柏传道。
　　祁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多出来的另一个人。
　　余柏传忙介绍：“这是小安，人机灵，之后就由他陪同您去潼关。”见祁瑛摇头，余柏传又道：“先生如今身上带伤，孤身上路余某实在放心不下，就让这小子跟您一段，待您与丙寅兄弟他们汇合了再走，也好让在下安心。”
　　小安马上点头：“祁先生路上尽管吩咐。”
　　祁瑛于是答应下来，道：“趁天还没亮，渡河吧。”
　　虽是盛夏，黎明前的河面仍然冷风习习，另人忍不住轻战。祁瑛坐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莨州城有些感慨。
　　小安本来安静地撑着杆，忽然听到人叹气，接话道：“祁先生喜欢咱们莨州吗？”
　　祁瑛听了开始认真想这个问题，良久才道：“在莨州发生了不少让我难过的事，不过大概我还是喜欢莨州的吧。”
　　“先生有颗温柔的心肠。”
　　祁瑛闻言轻笑：“是吗？”
　　小安点头道：“让您难过，您仍然喜欢，不是温柔吗？”
　　“是吗……”祁瑛喃喃道，他抬头望了望河面升起的一条白线，不知该如何作答。
　　……
　　永乐街。
　　栾惟又回了那处秘宅，坐在小院子中的槐树下，轻轻拨动茶盖听着手下人汇报，石桌上放了张红皮信封。
　　“主子，西城门抓到的那些人如何处置？”
　　“放了吧。”
　　“放…放了？”
　　“不放留着做什么？等着傅良带银子来赎人么？”
　　下属听到主子不耐的语气连忙称“是”，退了下去。
　　栾惟瞧着茶碗里的叶片被自己用碗盖轻轻拨动，茶叶在晃荡的茶水中载浮载沉，联想起昨晚河面上那一幕，一下把杯盖捏了个粉碎。
　　想起师尊孟兆青曾言：早年间，正当他历遍九州意气风发之时与当时的玄融真人曾有过数面之交。
　　彼时两人意气相投，又同在正统道门修得一身功法，便选在嵯峨山山顶一决高下。
　　照孟兆青当时的话说：“为师虽然输了半招，但玄融却被九霄反噬，反过来为师还要给他疗伤，你说可不可笑。雷霆虽霸道，可也要一只手握住，岂不是伤人之物也会反过来自伤么？凶剑不祥啊……”
　　念及此处，栾惟不由恨声道：“阿瑛，你已被我打伤，却非要强行制造出如此声势，你是不要命了么？拼得被九霄反噬，你也要与我为敌么？”
　　正气着，外面急速走近一人。
　　“属下办事不力，请公子治罪。”
　　栾惟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人，淡淡道：“起来吧，你和他差出多少本王还是清楚的，不必自责。”
　　季凤宁抬眼看见石桌上的红皮信封，道：“云城那边来消息了？”
　　“嗯。”栾惟喝了口茶，沉声道：“皋落厷颐几次派了人来见不到我，再不回去恐这匹夫生疑。”
　　“那…要不要属下留下带人继续追赶那个暗卫？”
　　“还追什么，潼关一过就是一马平川，你还担心本王擅离职守的事姬朌知道的不够迟么？”
　　“属下不敢。”
　　“凤宁，我心情不佳，你先退下吧，让他们也不要来打搅，有什么事跟你汇报，你自行处置即可。”
　　……
　　从接应手中接过快马缰绳时天已大亮，小安跨上了马背，道：“祁先生，咱们这就走吧。”
　　祁瑛点头，也翻身上了马，动作极为洒脱。
　　小安见了，心中又将这位传奇人物夸赞了一番，哪知祁瑛刚一上马，那马就嘶鸣一声向前猛冲而去。
　　再看马背上那神仙般的人物跟着猛得往后一仰，竟是差点兜下去的模样，伴随着那人嘴里惊慌的“诶~~~~~~~~~~！！！！”小安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忙拍马在后面追赶，边追边喊：“先生！不要那么用力夹马的肚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