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阵雨》海州常山

35、E-10.16

　　收敛了锋芒的太阳给篮球场罩上了一层温和的光辉，铁丝网在阵雨背上落下阴影，像是穿了渔网外套。他静静看着人群中那个被调侃忘了兄弟的少年，心中和阳光一样暖暖的。他知道靳乘风不是不愿意站在自己身边，正是考虑到他不想同时面对那么多人，才不过来这边。
　　“你对篮球了解多少？”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的沈营问。
　　他的目光很柔和，却让阵雨感觉像把富有杀伤力的钝器。
　　“只是知道一支队伍12个人的程度。”
　　如果是靳乘风问他这个问题，他还会添上一句“24个人一个球”，再讲起此前看到过的笑话。这些若讲与沈营听，就太多余了。
　　“那是算上替补球员了。我们队总共五个人。”
　　“你也来啦！”
　　一声雀跃的招呼传入阵雨耳中，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一转头便看到杨驯笑着向他跑来，身后的柳觉骁则像个看孩子的家长，表情耐人寻味。
　　这二人靳乘风前几天已经跟他介绍过，与初三相识的沈营不同，是自幼青梅竹马的好朋友。
　　“一起给男朋友加油啊？”杨驯坏笑着挑挑眉，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看起来像个小孩儿。
　　“我会替他默默祈祷的。”阵雨笑道。
　　“喊出来啊，喊出来呀！”看出对方不是张扬表达爱意的类型，杨驯开玩笑似的笑道。
　　两人言笑晏晏，而沈营已经开始了反思。阵雨的笑脸啊，同样是礼貌性微笑，为什么杨驯的好像比他更甚？
　　（我表现得太明显了吗？可是，等了两年多，怎么再表现得若无其事……）
　　人齐了，球员们开始上场。交谈结束的靳乘风最后时刻望向了场边。他以为这目光相对是心有灵犀，不知对方的目光几乎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尽管不太了解球场上的规则，综合球员们的神情+比分+身旁杨驯时而捶胸顿足时而高声欢呼的解说，阵雨也能看个大概。中场休息时偶尔“走神”，也是看着这群大高个暗想如果自己打篮球，能不能再长高点。思来想去，还是敬谢不敏。
　　虽然雷霆嘎巴队整体配合都挺好，还属靳乘风和沈营的默契最亮眼，强烈到阵雨这个外行都能明显感觉到。
　　（这就是朋友吧。）
　　比赛结束后，众人一起去洗脸。阵雨在一旁帮靳乘风拿着东西，默默看着他将手掌十字交叠、只露出右手虎口和左手大拇指之间的小口，接了满满一捧水，缓缓移动到沈营面前。毫无防备的后者才感觉到隐隐的危机，就被猛滋了一脸水。
　　恶作剧得逞的靳乘风哈哈大笑，沈营像个反派似的“哼哼”两声，也去接了捧水。
　　“你整我，我可不对他手下留情啊。”说着就作势要向阵雨下手。
　　阵雨见状便要闪躲。还没来得及跑，靳乘风已然抢先站在他身前。而沈营原本也没打算伤及无辜，只是笑着将水洒在了地上。
　　靳乘风看了看表，除去送阵雨的时间还有近一个小时，便问沈营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吃饭。考虑到阵雨的感受，他已经提前拒绝了球队的聚餐邀请。
　　“当电灯泡啊？”沈营笑道，“你们俩好不容易在一起。”
　　听到“好不容易”这个字眼，靳乘风不禁挑了一下眉。互相成为对方借口这件事他只告诉过柳觉骁和杨驯，但他们不可能说出去。
　　见他神色有异，沈营的目光在风雨二人之间兜了个圈，道：“氛围。阵雨休学前后，明显不一样了。之前你们虽对外宣称是情侣关系，我可是看出来只是朋友。”然后将目光停留在了阵雨身上，笑容中流露出些许无奈，却是开玩笑的语气，“你这边我没什么感觉，靳乘风那边有时候我都替他着急。这次你回来如果你们还没在一起，我就要忍不住推一把了。”
　　那边准备出发的队友朝他招手，喊道要走了，沈营不再多说什么，微笑着和他们摆了摆手，便留下个背影。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正前往夜市的二人，恐怕是“同床异梦”。
　　阵雨觉得自己对沈营的意图着实捉摸不透。或许对方想做朋友，但他自认为已经隐晦地传达出拒绝。
　　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一是相较于其他普通同学，沈营表现出更多的亲近欲望；而他自己，则坚持一视同仁。
　　还有让他困惑的一点就是沈营的性格。如果令偏向沉稳的他为0、偏向活跃的靳乘风为1，则沈营为0.5。通过他的观察，沈营在和靳乘风一起玩儿的时候同样散发出阳光开朗的气息，在面对他时则为较为温和的气场——返校那天除外。另外，与他不同的是，那双有着给人以狡黠之感轮廓的眼睛，有着逐渐削弱却不曾消失的侵入感。而同时面对两人时，就像是二者氛围的中和。
　　因为没有观察过沈营和另外其他人的交流，所以不确定他这个人本身如此还是像变色龙一样，随所面对的人变化。
　　虽被恋人扶着腰，靳乘风也暂时腾不出心思来感受那平时可以令他怦然心动的接触。
　　阵雨一开始愿意和他做朋友是出于所谓“自私”的想法，这一点他已然知晓。
　　（所以现在他会有更多朋友吗……）
　　道貌岸然来说，从小到大关闭友情之窗、只在自己身上短暂体会过的阵雨，应该被鼓励交朋友。身为男朋友主动给介绍都不为过，但……如今连同学之间最普通交流都情不自禁有些在意，在方才沈营捧着水走向阵雨时，更是产生了严重的危机感。
　　许是那病痊愈的缘故，他感觉阵雨的笑容和气场都比先前更温和了，殊不知只是在家人与他面前如此，只是愈发担心起别人知晓这个人的美好、甚至与他争抢。也许是杞人忧天，但难以自抑。
　　虽然阵雨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清晰明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感受与心情，但起码在恋爱这方面很少用语言表达，并且对于身体接触虽不抗拒，却不太主动。而他自己在这两方面，都是比较积极的。原本没有得到足够的回应，因为休学的缘故没什么影响，而如今回来了，与他人的交流一点点增多，不安的心情也随之产生并加深。
　　（他已经没有压抑感情的理由了，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了。）
　　除了柳觉骁和杨驯可以说服自己接受，他打心底不想阵雨有其他任何朋友！但如果对方的意愿并非如此，就算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他也会表示尊重。
　　“阵雨，我喜欢你啊。”伴随着香樟树叶沙沙作响的林荫道上，靳乘风忽然表白。
　　阵雨一愣，虽然两人时常黏黏腻腻，这般表白还是少有。
　　“阵雨，我只喜欢你啊。”再一次的告白声中，已然多了几分不安。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此时此刻说出这句话的……）
　　阵雨沉思着，将脸贴在了靳乘风后背上，心烦意乱。
　　到了夜市，靳乘风并没有马上离开，打算就地在馄饨摊解决晚饭，不过并不是马上，而是留到最后和阵雨一起。
　　面对他提出帮忙收送碗的请求，陈妈妈的连连拒绝，直言这绝非待客之道。
　　“阿姨，您不用客气，什么客人不客人的，就当我是儿媳妇。不嫌弃的话，就当我是您儿子，和阵雨、骤雨一样。”
　　陈妈妈还是认为不合适，这时阵雨开口了：“那你来跟我学包馄饨吧。”
　　靳乘风听了，略加思索，便明白了其用意。既可以从他的角度视为帮忙，也可以从陈妈妈的角度视为孩子学习技能、体验生活，可谓一举两得。
　　“你包的前10个，先单独放在那里。”靳乘风在一旁坐下后，阵雨凑过去小声说。
　　“怎么了？”靳乘风也学着压低了声音回答。两人像是在秘密谋划一件大事。
　　“那就算你第一次包的成果，我想我来吃。”
　　靳乘风心中猛然一动，想起以前自己来这儿总会默默许愿自己可以吃到阵雨所包的事，随即笑逐颜开。
　　“我会尽力的，不过如果卖相不好也不许嫌弃啊！”
　　“不嫌弃。”
　　阵雨是包馄饨的老手了，用的是扁筷子一蘸皮一包的方法。不过靳乘风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种方法恐要么不紧要么奇丑，便学习的更严实的方法。
　　完成了教学，阵雨便回归了平时的手法。待营业时间快结束、该做自家吃的时候，突然又用了教男朋友的方法，且只包了十二个，将成果单独放在一边。
　　看到靳乘风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过来，阵雨才说：“是给你包的。”
　　说完，他眼眸不自觉低垂下来，耳畔回响起杨驯的“喊出来啊，喊出来呀！”，脑海中则浮现来时路上靳乘风反常的表现。
　　于是补充道：“包这些时，我心中有平时没有的情感，是只对你会有的。”
　　阵雨抬眼，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对方此时正因方才话语而喜出望外到一时间手足无措。
　　“我也只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仿佛周身都涌起一股暖流的靳乘风喉头一紧，强忍着因在大庭广众之下而无法与之紧紧相拥的念头，只是故作镇定地装作去耳语，一呼一吸中却难掩感动与惊喜：“我知道这有违你的习惯，可以以后多抱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