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阵雨》海州常山

29、E-9.10

　　起风了。
　　呼啸的风声和来往车辆的鸣笛声鼓动着阵雨的耳膜，就在这嘈杂的噪音中，一声熟悉的“阵雨”穿过杂乱交织的音浪直击他的心脏。
　　他百分百确定这个清澈少年嗓音的来源。
　　虽然还没有决定，他还是猛然回头，看到那个人就在自己身后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处，在瑟瑟秋风中凝望着他，颀长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快回家吧！”阵雨朝他喊道。
　　正在等的那班公交已经到最近的一个红绿灯了。
　　“待会儿再回！”靳乘风把手比成喇叭大声回复，放下的动作却似垂暮老人般无力。
　　阵雨回望着，虽然看不清脸，对方的真实心情也难以掩盖地在方才的声音中袒露了，那种仿佛在瑟瑟发抖的不舍与难安。
　　公交车距他们所在站牌还有约一百五十米。
　　“爸，妈。”阵雨转向父母，目光中满是歉意。
　　七十米。
　　“我可以去靳乘风家吗？我保证不是乱跑。”
　　二十米。
　　陈爸爸一脸诧异地看向妻子，陈妈妈忍住抽鼻子的冲动，没有去擦眼角泛出的泪水，点了点头对阵雨说：“去吧。”
　　公交车已到站，车门“啪嗒”打开。
　　靳乘风静静望着叔叔、阿姨、骤雨依次上了车。
　　（他会再看我一眼吗？）
　　令他惊讶的是，阵雨不仅转过了身，还向他喊道：“可以一起回你家吗？”
　　他还没搞清楚自己究竟反应过来没有，就已经大喊着回复“可以！”了。
　　公交车起步驶离，阵雨径直朝他走来。
　　“你会骑自行车吗？”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靳乘风从没见过阵雨骑车。
　　“不会。”阵雨摇头。
　　“我的单车没法带人，那我们坐出租回去吧。”靳乘风笑道，看起来却不由衷。他对方才
　　阵雨的坦白尚无法接受，但就现在而言，夜间温度低，他不想让阵雨受凉，具体的回家再说。
　　阵雨并没有马上给予答复，而是将目光再度投向今天的藏身之处，才缓缓道：“我的私心希望你们提前习惯我的缺失。”
　　靳乘风沉默了，而后涔涔冷笑，咬牙反问：“所以不止现在，一直持续到临死你都要尽可能独处是吗？”但终究是怜爱与痛心盖过愤怒，“我的私心不希望如此。愈是短暂，愈要珍惜。如果你想说明自己的自私，那我想说——”
　　靳乘风凝视着阵雨的双眸，迫使他面向自己，“你可以抱有希望某人习惯你的缺失的想法，但我拒绝成为其中之一。在你身上投入再多的感情我都不怕，也不会后悔，我会做好准备面对你的离开，请你放心地陪在我身边。”
　　阵雨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心动之际轻轻问出四个字：“哪种感情？”
　　他觉得自己实在狡猾。如果靳乘风回答友情，那么刚好和他们方才分别时他说的那句话符合；如果回答爱情，那他便不用面对挚友与恋人谁的离去更令人心痛的问题，并且可以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但这样，回答的一方就进退维谷了。
　　一直以来阻碍靳乘风表白的便是阵雨那句“这辈子都不会谈恋爱的”。的确，他可以猜到这句话背后的原因，而且这个原因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障碍。但他不确定阵雨的感情有几分，因为对方才告别时的话语耿耿于怀。如果那句话也仅仅是为了逃避，就像“我的私心希望你们提前习惯我的缺失”一样呢？回答友情岂不是辜负了可能存在的两情相悦？如果回答爱情，若那句话并不是逃避呢？
　　靳乘风一时无言以对。
　　沉默更加重了阵雨的自责，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跳出来了，连呼吸也明显变得粗重，隐约有点反胃。他厌恶现在自私自利的自己，很想、很想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但不能、不能、不能。
　　“不、你不用回答。”阵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尽力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我有点混乱。我在、山上用六个小时，去分析目前的处境，尽力推测可能面临的状况，以及、如何应对。可我——”，口干舌燥的阵雨费力地咽了口唾沫，眉头无意识地紧锁，“现在脑子里就像一团乱麻……”
　　靳乘风猛然将手覆在了阵雨双眼上，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你已经很辛苦了，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外面冷，我们先回家。”靳乘风轻轻贴近阵雨的耳朵低声道。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平稳了些，便小心翼翼地牵起了手，去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也许他的声音因为太过年轻缺乏安抚力，但其中的感情便足以令对方安心将自己交付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