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阵雨》海州常山

30、E-9.11

　　大抵主要是心累的缘故，到家之后阵雨只喝了半杯热水就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非正常睡眠早已将他的作息打得乱七八糟，因此面对凌晨一点半醒来的状况，也丝毫不觉得惊讶，只是会害怕，害怕藉由睡眠暂时不必面对的那些思绪再度侵占脑海。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还未做好心理准备的阵雨开始默背《长恨歌》，背完了又背《琵琶行》，接着是《蜀道难》、《赤壁赋》……因为并不是所有能都十分流利地一气呵成，呼吸便随着忘词的停顿而不平。
　　“睡不着吗？”一旁另一个被窝里的靳乘风用耳语的分贝问。
　　阵雨一愣，紧张反问：“不好意思，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靳乘风平躺着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平平无奇的失眠罢了。”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靳乘风在努力说服自己去接受打心底抗拒、身旁人或许命不久矣的事实；阵雨则脑海似空非空，一面感受着二十几公分外靳乘风的呼吸，一面又感觉到几个小时前的对话似在耳畔回响，两人之间共同的美好回忆历历在目，二者螺旋缠绕、交织盘旋，将他的大脑五花大绑。
　　“靳乘风。”阵雨突然道，仍旧平躺着，紧盯住天花板。
　　“嗯？”
　　他感觉到靳乘风看向自己了，但他不能转移目光。就像给老师背书时绝不会四目相对一样，不管是逃避什么，总之是要逃避一些不利因素，确保思绪不会因外因卡壳。
　　“如果你对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任何抵触或者一丝不快，请不要在意我的感受，不必产生任何怜悯或被善良阻碍做出某些决定，让我去睡客厅也要或者马上回家，我都会无条件接受且绝不埋怨一句或责备你，因为我已经对不起你太多，而我要说的那句话也是自私的产物……”精神紧绷的阵雨开始无意识般喋喋不休，语速也逐渐加快。靳乘风耐着性子没有打断或催促，他知道如果不让阵雨说完这些，那句真正想说的话是没法放心说出的。
　　“……我——”阵雨意识到自己哽咽了，但这句话已然决定要说出来。
　　这个停顿。靳乘风直到他就要听到了，不管是什么，他都要保证自己可以保持冷静。
　　“我喜欢你。”阵雨庆幸拉着的窗帘和闹钟十分微弱的光亮为自己眼角滑落的泪打了掩护，他觉得自己再一次让靳乘风为难了，尤其是对方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被表白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只是花了漫长又短暂的五秒钟来告诉自己没有幻听并竭力让自己表现得不要因激动而手忙脚乱。
　　“我喜欢你。靳乘风喜欢陈阵雨。”回答的语气并不冷静。靳乘风将身子翻向阵雨那一边，默默抓紧了手中的被子。
　　尽管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翻身的动静还是能感觉到的。阵雨匆匆抹了抹眼角，也翻了个身，顿时便感觉到了对方不平静的呼吸。“陈阵雨喜欢靳乘风。”他回复，呼吸同样不平稳。
　　靳乘风原本想问阵雨是何时开始喜欢自己的，又担心时间点往前推得让他难受。因为哪怕是从昨天开始的，他也觉得那最好是昨天就表白，这样就可以多光明正大地相恋一天。不能再久远了，即使心底知道不是昨天，也不想被怼脸塞手里后悔的理由。
　　“我可以抱抱你吗？”他问。
　　阵雨瞬间从脸一路红到指尖，还是乖乖回答：“可以。”
　　于是靳乘风掀了自己的被子丢到床的角落，小心翼翼地进了阵雨的被窝。
　　两人一人穿着套装睡衣一人穿着秋衣秋裤，但这薄薄的两层布料丝毫不能阻挡双方感受彼此强烈鼓动的心脏和飙升的体温。
　　“好像两支打击乐队在PK。”靳乘风笑着打趣。
　　阵雨忍俊不禁，默默将脸颊贴紧了靳乘风的颈间，感受着对方脉搏的跳动。

　　靳乘风不知道他和阵雨究竟谁先睡着，反正他是搂着后者一直小声讲着睡前故事，讲着讲着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了，怀中人一直没吭声，也不知何时睡着的。
　　早上八点已不算早，阵雨还闭着眼睛，虽不确定状态如何，靳乘风还是轻手轻脚起了床，一个小小的开门动作硬是放慢到花了半分钟。
　　他平时的早餐大部分是在上学路上的蛋糕房随便买的，偶尔也会提前几天在便利店买好面包。虽然家中冰箱里还有剩，但他觉得不太健康，不愿委屈了阵雨，便一边祈祷要去的早餐店还没结束营业一边出了门。
　　阵雨睁开眼睛第一感觉就一个字——热。昨天是因为天气异常气温骤降他才添上了秋衣秋裤，尽管现在很热，但无法判断是在室内的缘故还是天气恢复了正常。
　　正想起身去拉开窗帘看看状况，一张贴在所在被子上的便签率先闯入视野。是靳乘风给他留的，说是去买早饭了，一次性洗漱用具已经在洗手台上摆好，会尽快回来，每个句尾都不忘画一个小爱心。
　　（要快点了。）
　　不知对方何时出门的阵雨加快了动作，拉开窗帘的瞬间便被窗外明媚的阳光刺到了眼睛，不由自主蹙起了眉，赶紧又拉上了，回到床边准备把秋衣脱了只穿外面那件卫衣。
　　刚脱到肩膀，就猛然听到一声急促而短暂的“啪嗒”拧门把手声，阵雨吓得整个一激灵，以为来了小偷。只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靳乘风的半个脑袋缓缓探了进来，正直直看见上衣脱了一半的恋人，眼神一时慌乱无措，又倒放似的缓缓退出了房门，“啪嗒”一声把门带上了，留阵雨愣在原地。
　　穿好衣服后，阵雨以极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来到厨房时靳乘风已摆好了满满一桌早餐。包子油条、糖包菜角、烧卖蒸饺、小米豆浆八宝粥一应俱全，光是看着就感觉饱了。
　　阵雨是觉得自己吃不了多少，但说不定靳乘风饿得很，况且说买的太多了也是弗了人家的好意。
　　刚准备拿筷子开吃，却见对面的靳乘风双手小花儿似的托着脸憨憨地笑，也不拿筷子，阵雨也不由自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问：“你不吃吗？”
　　“啊——”靳乘风笑眯眯地张大了嘴。
　　阵雨忍俊不禁，实在觉得这人幼稚得可以，还是微笑着夹了个小笼包喂到了对方口中。
　　“嗯——”靳乘风发出十分满足的声音，“我们阵雨喂的就是好吃！”说着，还比了个大拇指，“来，我也喂你一个。”阵雨也是十分配合，乖乖张大了嘴巴。
　　幸福之时阵雨也没乐不思蜀，吃过早饭便要告别，靳乘风一听，连忙道：“我骑电动车送你回家吧。或者咱俩一起坐公交也行。”询问之余目光不忘追随眼前人的一举一动，被对方拿餐巾纸所擦嘴唇撩拨得心痒痒。
　　几个小时前才确定关系的两人只有过不含暗示的抱抱，靳乘风虽想品尝一些其他滋味，但出于担心自己操之过急令对方纠结无措，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地循序渐进。
　　“普通的回家而已，不用担心。”阵雨浅笑道。
　　靳乘风嘟着嘴轻轻拉起恋人的手，小声说：“我怕你坐过站遇到危险嘛。”
　　这是他对阵雨因被迫入睡而遭遇潜在问题的隐晦表达。如果无论如何都要面对这件事，他希望尽可能委婉些，不想让阵雨因他人的关心而产生负罪感，同时也是他自己对这个问题聊以自慰的逃避。
　　阵雨立刻理解了这句话的深层含义，还没来得及回答，被牵住的左手便又被猛然一拉，整个人倒入了眼前人怀中。
　　“我可以坦白自己心怀鬼胎吧？”
　　头顶传来傻笑声。
　　“梦想我们阵雨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很久了。”
　　显而易见，阵雨直接从正在行驶的电动车的后座上摔下来后果比坐过站严重多了，因此靳乘风又拿了根皮带将两人绑在一起。真是个任哪个路人看了都觉得这俩人好像有那个大病的操作，阵雨却笑着答应了。
　　将脸颊贴在靳乘风温暖的后背上时，非机动车道一旁的绿化带奔跑般从眼前掠过，阵雨只觉由心底升腾出一股轻松感。
　　或许他做错了，应该早些和靳乘风坦白的。以往因为没有犯病，瞒着对方时负罪感是轻微的，复发之后心脏总觉得十分压抑，无法从心所欲与对方相处。而现在，是由内而外感到轻松了。因为他自己早已做好了那方面的心理准备，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如果说还有什么无法释怀，便是靳乘风和骤雨。
　　他对靳乘风仍抱有歉意，对骤雨则是放心不下。骤雨还不知道他的事，就目前而言，他并不打算主动告知。
　　陈爸爸和陈妈妈的假期只有中秋节当天，骤雨则是给哥哥留了张说去同学家玩的纸条，两人到家时屋里空无一人。
　　“舍得我现在就走吗？”靳乘风捧着阵雨的脸笑着问。
　　“不舍得。”阵雨给出对方想要的回答，不可否认亦是真实想法。
　　靳乘风的表情正经起来，“想和你一起看月亮。”
　　因为每逢佳节必一人，他早就养成了中秋不看月亮的习惯。但现在不同了，他有阵雨了，便想重温一下暌违十几年的圆月。
　　阵雨笑着应允，不多时却陷入沉睡。
　　因为儿子的特殊情况，夜市那边的馄饨摊陈妈妈已经不让他去了。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明智的。
　　阵雨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靳乘风出门买饭时留下的字条回来时依旧贴在原地。被“冷落”了将近十个小时，靳乘风却丝毫没有怨言，在对方醒来后首先关心肚子问题，连筷子都掰好了放在盒饭上。
　　眼看着月亮已经挂好了，阵雨赶紧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晚饭，由靳乘风拉着手跑到了其提前找好的位于某路边的观月点。
　　靳乘风怀中搂着阵雨，看月华如练，蓦然想起那句“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遂低头将脸贴在阵雨头顶蹭了蹭，问道：“我们阵雨有关月的诗句，最喜欢哪一句？”
　　阵雨背倚着靳乘风抬头望月，便想起团圆。他如今对团圆害怕远胜于欢喜，只觉得见一面便少一面。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心中的“千里”，不单指现实意义上的。
　　“那我唱给你听”靳乘风默默握住了怀中人的手，轻轻清了清嗓。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歌曲版的《水调歌头》在靳乘风听来是有种哀愁在里头。虽然他要唱这首，但并不希望渲染起来悲伤情绪，便将自己的爱意倾注其中，希望能让对方感受是被爱着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心愿，也是可以达成的。
　　而事实也是他做到了。阵雨听到了，从他那清澈嗓音中透出的青涩情意，和手心的温度一并传达至心底。
　　（年年如此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日更转周更/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