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伦的沙漏》Monta

6、第六章 凶手和凶手

　　值得纪念的那一刻往往是许久之后才能够意识到，而那个许久之后也通常是在你终于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不够牢靠，所有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开始崩塌、在记忆里淡却时忽然降临的，之后便像白蚁啃噬树木一样，缓慢地用后悔的毒药侵蚀你的心脏。
　　我开始感到悲伤。
　　我逐渐开始忘记儿时阳光和泥土的气味、大雨过后点水蜻蜓腹部的色彩、摆在灶台上的菜篮里装着的到底是山羊奶酪还是土豆和迷迭香。
　　我想念她，时隔多年，这份感情再度强烈到了顶峰，如同牙牙学语的婴儿头一次意识到母亲这个词的含义时那样刻骨铭心。
　　我迷失了。
　　——摘自一本《乌狄妮港观光指南手册》，第二页地图部分被爱洛斯·伦纳德写上了潦草的笔记，能够辨认日期是“七□□年八月”，日期部分被涂黑，除此之外，笔记四周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涂鸦和混乱的墨迹，该页原本内容已无法正常阅读

　　深入洞穴之后的时间究竟过了多久，连奥克塔薇尔也有些混乱了。
　　这场漫长的旅行始于一个意外发现——出乎意料的是，两个人进入的洞穴已经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窟了，在踏入洞内不久，就在距洞口大约数十米的石柱旁，奥克塔薇尔发现了一条秘密通道。
　　那是道基础但十分有效的障眼法，躲在洞后面的东西制造了一堵假的石墙，在光线昏暗的石洞内，光靠视觉找出四面八方石壁上的破绽难如登天，而石柱后便是两条通往深处的岔路，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洞口不远处就另有玄机。
　　奥克塔薇尔朝墙面随意挥挥手，那道墙壁就如同薄冰一样迅速地融化消失，露出隐藏在后面的幽深隧道。
　　“什么都难不倒你。”伦纳德对奥克塔薇尔笑笑，与此同时，一股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有风从漆黑的洞穴内部吹出来，带着一股让人鼻子发酸的奇怪的潮湿气味，虽然不合常理，但伦纳德嗅到了动物的气味，像是狼和野狗身上那股独特的腥味。
　　伦纳德向前一步，把奥克塔薇尔护在身后，手中的火把伸进隧道内，照亮了前方一小片遍体鳞伤的石壁。
　　现在他知道空气中的泥土腥味是从何而来的了。
　　有某种生物用惊人的蛮力挖穿了石壁，在砂石和泥土间破开一条足有五米高的粗糙通道，显然始作俑者并未对此进行装修，整个弧形隧道的每一处都看得到混乱且深浅不一的爪痕，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绝大部分痕迹已经模糊不清，那东西在里面少说也住了一月有余。
　　“哇……哦，看上去有人在这里非法扩建住宅了。”奥克塔薇尔蹲下，借着亮光仔细地查看留在砂石表面的灰白色爪痕。
　　“亚龙？”伦纳德也蹲下来，试图从几道最为清晰的刻痕中辨别出未知生物的身份。
　　“泥土和石块没有任何被酸液腐蚀的迹象，也没有烧灼痕迹，况且洞的高度连中型龙进来都得磕脑袋。”奥克塔薇尔用食指捻起一撮泥沙：“不会放毒喷火，大概率是低等龙种，要么就是混血蜥蜴。”
　　“爪痕与石像鬼尸体上的大致相符。”伦纳德让自己的手指从那些划痕上滑过去，指腹因此沾上了泥土，淡淡的硫磺味和血腥气飘进他的鼻腔：“有血——怪物血。”
　　“我们要追的应该就是躲在里面的家伙了。”奥克塔薇尔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尘土：“虽然不是高阶魔物，但是别忘了它能把石像鬼的硬皮切开，小心为上。”
　　伦纳德应了一声，举着火把走进了隧道，奥克塔薇尔紧随其后。
　　他们是在一小时前找到石像鬼洞穴的。
　　平原上的峡谷规模很小，两人没花多久就摸到了紧贴崖壁的石像鬼洞穴——伦纳德要再感慨一次——这可真是一个理想的栖身之所，一人多高的洞口被灌木和苇草掩了一小半，植物投下的层层阴影将斜射入洞内的阳光彻底覆盖，一股属于死尸的恶臭从深处飘来。
　　真是一场灾难。伦纳德的胃艰难地收紧。
　　春寒料峭，又是在洞穴中，即便是低温保存下都能爆发出如此刺鼻的气味，饶是身为医生的奥克塔薇尔也白了一张漂亮的脸，转过身对着草坪干呕几次，可想而知洞内场景有多么惨烈，出于情感上的本能，他下意识后退两步，脑子里满是幼年时看到狼群从牲畜肚子里掏出圆润内脏的场景，他摇摇头，试图把那些蓝色的带血的东西从眼前赶走。
　　那不是洞穴，是一处该死的巨大坟墓。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腐尸的气味熏到头晕眼花、无法战斗，那挺严重的，毕竟他现在就快要睁不开眼睛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当伦纳德握紧剑柄踏入洞穴深处时，迎接他的是一具沉默的尸体。
　　他没有想到，狭长石洞所埋葬的最后一具尸体竟然是它的主人。
　　石像鬼死了。
　　散发着尸臭和硫磺气味的沉重尸身趴在洞底那块巨大的石块上，皮开肉绽、四肢扭曲，灰蓝色的躯体浸泡在属于石像鬼自己的大片暗红色血液中，左肩胛骨上的那边翅膀上的脆弱骨头被压扁碾碎，变成一大块软趴趴的肉皮。
　　奥克塔薇尔用伦纳德给她的那把匕首撬开尸体半闭的眼皮，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球。
　　“眼球表面已经发皱了，最晚也是昨天早上死的。”女人转动手腕，刀刃换了个方向，刀尖戳上了软乎乎的瞳孔处：“看这里，连瞳孔都变白了，被别人先下手为强了吗？”
　　“可以排除人类——至少不是佣兵，就算是愣头青也不会忘记要把脑袋割下来去领佣金的。”伦纳德绕开脚边开始腐烂的内脏和晶莹的暗绿色黏腻□□：“伤口太深了，如果放在人类身上，这一刀下去足以让任何人丧失行动能力，但敌人是石像鬼，这最多也只能算是轻伤，况且砍这么深，无论用什么武器估计都拔不出来；其次面对比自己大的敌人，最优解永远是避免正面交锋、找寻弱点并力求一击毙命，所以我不相信有人会直接尝试使用乱砍这种又蠢又危险的方式去袭击一只中型魔物，更别说尸体都快被砍碎了，太野蛮了，我宁愿说这是野兽的杰作。”
　　奥克塔薇尔捻起一小片草叶拭去匕首上的黏液，然后把它插回皮质刀鞘。
　　“你说得没错。”她说：“趁现在喝一杯庆祝一下吧，我找到证据了。”
　　奥克塔薇尔用左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捻起一条细长的、蛇皮一样干瘪的东西，伦纳德眯起眼睛，辨认出那是半截羽毛。
　　断羽原本的颜色应该很漂亮，但奥克塔薇尔从石像鬼的爪子下抽出它的时候，干涸的血液已经凝结成一层硬壳，完全包裹住了里面柔软的纤维。
　　那是一根被折成两截的飞行羽，末端已经不知所踪，可剩下的部分也足有伦纳德小臂那么长，显然超出了禽类生物的极限。
　　“所以坩埚的警告内容的确不是石像鬼，操，我真的希望对象是某种无害的智慧生物，比如地精什么的。”
　　奥克塔薇尔耸耸肩，把羽毛塞到伦纳德手里。
　　“追踪的事情就交给你咯。”
　　“我觉得我快要中毒了。”
　　奥克塔薇尔小声地说。
　　她当然不是认真的，这里显然没有毒气，只有不流通的浑浊空气带来的一些轻微窒息感，剩余的不适症状大概来源于视觉的反馈：暗无天日的隧道实在令人心情烦闷，更别说周边满是爪痕脚印等庞然大物留下的痕迹。
　　沿途发现了更多的羽毛，基本上都是纤细的绒羽，有些长度甚至不及断羽的一半，它们就躺在浮土上，沾着星星点点深色的血迹，脏兮兮地躺在模糊的脚印里。
　　他们真的走了很久，久到开始觉得疲惫，可凹凸不平的隧道仍在不断地向下延伸，深深地沉入地下。
　　怪了，他们追踪的又不是鼹鼠，那些危险的大蜥蜴为什么会挖这么深的洞？伦纳德看过的所有书籍和记录里都未曾提到过有任何龙族和亚龙会存在挖洞行为，更别说是如此浩大的规模。
　　他试图询问奥克塔薇尔，但后者也毫无头绪，对所有问题都只是摇头。
　　这是他该去面对的东西。
　　封闭空间令伦纳德头昏脑涨，有那么几秒钟他的意识飘向了远方。
　　微小的、闪闪发亮的恐惧像一只漂亮的玻璃弹珠叮叮当当地在他短暂空白的脑海里弹跳，有那么一瞬间他开始害怕自己的莽撞。
　　错误而又愚蠢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