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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可恶三人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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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四岁开始一直到伦纳德二十一岁离开医馆,期间的每一个新年他都是和奥特塔维尔待在一起的。按照传统,为了庆祝节日,一家人聚在一起享受美好假期,于是新年伊始,伦纳德总会在卡佩家的客房里待上一周左右。
西南边陲的城镇即便是在一年中最为寒冷的日子也不会下雪,这在一定程度上会挫伤一些孩子晶莹剔透的美好幻想,但它对奥特塔维尔和伦纳德的伤害却微乎其微,在大多数空闲时间里,两个人会待在客厅里,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玩一种奥特塔维尔自创的卡牌游戏。
“很多人的占卜需求并不需要占卜师进行严格意义上的占卜行为。”奥特塔维尔将手里的两堆牌堆叠在一起开始洗牌,光滑的纸牌雪片一样在她手心里纷飞:“在魔法审判开始前,贵族去占卜往往只是为了借占卜师的嘴来讲出他们想要听到的东西。”
面前的地毯上摆着二十多张看上去一模一样的纸牌,牌面向下,空白的背面朝着伦纳德的鼻子。
“所以他们根本不是真正地需要预言。”
“可以这么说,而不可否认的是: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大人物们可能会强大到凌驾于命运之上,最后甚至能从命运女神手中把占卜师这个提线木偶抢到手。”奥特塔维尔首先翻开一张牌,失望地“啊”了一声,然后将它丢到一边,伦纳德看到上面写着硫磺。
每一张纸牌上都写着一种常见炼金原料,他们今天的目标是水银,现在奥特塔维尔的回合已经结束了,轮到他了。
这不是考验记忆的游戏,洗牌时卡面就一直朝下,它们服帖地直接从女人的手中飘到地毯上,连作为主持人的奥特塔维尔自己都无法得知正面的文字,能否翻出想要的牌全凭运气,几乎与赌博无异。
然而奥特塔维尔告诉过伦纳德,他也不是一位会被预言所束缚的人。
“你的直觉极其敏锐,不得不说有时会跳脱于既定路线之外。”她说:“要我来形容的话,就是像蜘蛛网一样的感觉啦,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你都可以捕捉得到。”
记得抓住直觉蛇一样滑溜溜的细长尾巴。
“——奥特塔维尔!”
伦纳德在漫天飞扬的尘土里大声喊着女人的名字,尘土和灰烬飘进他的眼睛和嗓子,泥土的苦味从舌根一直滚到他的胃里。
洞顶仍然在塌陷,弯曲的那一块如同穹顶般颇有威慑感地压在头顶,像是一块黑夜的碎片沉重地开始下坠,激起千层浅褐色的气浪。龙在咆哮,听起来就在咫尺之遥,他向后摔过去,一片混乱中手里的火把早就不知所踪,干燥的细小浮尘扬起浓重的烟云,伦纳德的眼睛痛得几乎睁不开,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去,沾湿他的领口,为了避免受伤,他不得不蹲伏在墙壁边缘,衬衫衣领又湿又脏地蜷缩在他的锁骨边上。
听不到奥特塔维尔的声音。
龙在咆哮。
龙在咆哮。
噪声如同尖利铁钉般刺入他的大脑,耳边嗡嗡作响,土块砸在他的肩胛骨上,那是具有压迫感的钝痛,不会致命、甚至不会伤到他,只会让人有种被活埋的窒息感。
一颗硕大的龙的头颅穿破洞壁横亘在窄道中央,放射状尖刺根根直立,如同细剑一般凶狠地刮擦着岩石。
龙在墙壁的囚笼中扭动着身体,挣扎着向伦纳德张开嘴,高热而腥臭的吐息沿着细长的舌头滚下来。
那是腐肉和血的气味,是一个坏死的新鲜坟堆。
“该死,奥特塔维尔,你听得到——他妈的!”
完全是下意识地,伦纳德歪着身子,向身体右侧的空旷通道跌了过去,堪堪躲过了龙的尖牙利齿。龙的反应快得令人胆战心惊,它几乎在伦纳德发出声音的同时就发动了袭击,由于巨大的身躯无法整个从破缺口处挤出来,暴露在外的脖颈和头颅就是它最强的武器,披鳞的长颈如同一条扭曲了身体的巨蟒,在通道内肆无忌惮地翻滚,将石块砸成齑粉,于是仅仅是一瞬间,伴随着沉闷的钝响,龙的下颚沉重地砸进伦纳德之前落脚的碎石中,石子四溅,金色的杏仁形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光,漆黑的线状瞳孔在金色虹膜上左右滚动,最后定格在半精灵的头顶。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伦纳德却已经失去了任何等待或是去查看的机会,在那对细长瞳孔的注视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扶稳身后的岩壁,悄悄用右手去探寻腰间的剑柄。整个山洞仍然在晃动,但他现在可以适应洞内的尘土和光线了,伦纳德眯起双眼,紧盯着对方漆黑的轮廓。
他迅速地抽出剑,尖利的金属音完全吸引了龙的注意力,那只长颈蜥蜴张开了嘴,蛇一般嘶嘶地吸着气。
龙盯着剑尖,一抹鲜艳的金色沿着剑刃的边缘泉水一样流淌。伦纳德缓慢地向右方移动,同那庞然大物兜着圈子,后者坚硬的鳞片一点一点地碾过碎石,卡啦卡啦的响声不绝于耳。
“啪”
通道的另一头响起了截然不同的声音,像是火焰烧断干燥的木条,然而紧接着一连串清脆的爆裂声此起彼伏,龙紧贴地面的颈部下面透出光亮:一个小型的圆形法阵伴随着轻微的震动浮上了地面,闪着亮光的文字上绽出数朵亮白色的火花,伴随着炸裂声,火花中吐出条条细如蛛丝的长线,活物一般缠上了龙的脖颈和突出的吻部,在它挣扎之前便倏地缩紧,编织出的巨网瞬间就将龙头牢牢钉在地上。
奥特塔维尔丢掉碳条,一掌拍向地面,更多闪烁着荧光的丝线从她的手掌下流向法阵。
“伦纳德!”
“明白!”
回应的同时他已经开始向前跑,仓促中奥特塔维尔无法建造稳定的法阵,没人知道法阵能撑多久,于是伦纳德一刻都不敢耽搁,绷至极限的神经提供了惊人的爆发力,他冲上前去,如离弦之箭一样跃至龙首处,直指颚下的那片软鳞。
剑刃卷起簌簌风声,他有自信能斩掉那颗头颅。
但下一瞬间,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扑了个空,剑尖并未触碰到覆鳞的咽喉——不仅是咽喉,皮肤也好肌腱也罢,他什么都没有刺中,兵刃闪过一道寒光,切开了凝滞的空气,带着火星深深插入碎石堆中。
两个人面面相觑,甚至没人想起来点上火把。
龙消失了。
在狭小的密闭空间内,毫无征兆地,那只庞然大物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可能……”奥特塔维尔瞠目结舌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法阵中央,那些原本应该结结实实缚住龙身的丝线失去了支撑物,无声地飘落下来:“这不符合逻辑……”
卡佩家不长于实用性魔法,好在感知力称得上数一数二,就算是压她一头的顶级法师,只要动用法术,也休想骗过她。在她眼皮底下救走一头亚龙所需要的灵力绝非一般,不可能没有丝毫痕迹。
伦纳德拔起地上的剑,在自己的衬衫下摆上擦掉尘土。男人凑到沉思的奥特塔维尔身边低声提醒她:“先离开这里。”
纵然奥特塔维尔还想调查一下法阵,但面对未知的危险也只能放弃,她无奈地收回了维持法阵的灵力,白色荧光闪了一闪,随后逐渐消失。
微弱的、像是雪片的反光一般的晶莹剔透的法阵,于金色琥珀之中暗淡下去。
啊。
脑中似乎燃起一朵火苗,照亮了疑惑的围篱。
在法阵彻底作废的那一刻,他用尽全力向奥特塔维尔扑了过去,在他抱住对方肩膀的瞬间,耳畔传来空气被撕裂的声音,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割破了自己的耳朵尖。
他把奥特塔维尔扑倒在一边,连爬起来的时间都没有,翻身拔出她挂在腰间的匕首横在身前,黑暗中他无法依靠眼睛,仅仅是凭着猎人的直觉粗略地判断出了防御方向,果不其然,一阵裹挟着尘土的风正迅速地向他们靠近,伦纳德无法判断出来那是什么,只知道黑影马上就要撞上他的匕首——
不,它没有撞上去,反而在靠近刀刃的时候偏过了头,与此同时伦纳德横在身前的手臂也被黑影推向他的头顶,佣兵正惊愕之时,对方已经朝着他的脸一拳挥了下去。
背后就是奥特塔维尔,伦纳德难以躲避,只能咬牙抬腿踹向前方,没有踢到东西,不过自己也没挨揍,黑影为了躲避他的攻击果然逃开了,他总算有机会站起身,再一次把匕首挡在身前。
下一次他就不会再落空了。
……不过,等等,刚刚那是拳头吗?
伦纳德这才意识到,推开他小臂的部位像极了人的手掌。
他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的确是人类或精灵的话,对方十有八九是那个当着他和奥特塔维尔的面让龙凭空消失的家伙。
黑色的轮廓在动,尽管十分模糊,但他已经捕捉到了对方的行踪。
“奥特塔维尔,有什么能发光的东西吗?”伦纳德眼睛紧紧盯着同他对峙的黑影一刻都不敢放松,只得背对着奥特塔维尔轻声询问:“什么都行,只要能帮我就行。”
对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啧”了一声,在他耳边悄声道:“149号。”
伦纳德愣了一下。
149号是——
“嘿!对面的蠢货!”奥特塔维尔不等他回答,下一秒,一个发出微弱深紫色光芒的小小玻璃瓶同伦纳德擦肩而过,直直飞向伦纳德正前方,摔碎在黑影身侧的洞壁上。
“嘭”
闪着橙红色荧光的云朵升了起来,细小的、晶亮的微小光点取代了浓重的尘雾,轻飘飘软绵绵地在暗无天日的洞穴内散开又聚拢,如同了一片染上夕阳色彩的云朵被人扯下,装饰在了永夜的屋檐上。
黑影掉落在那些闪光精灵所搅起的浪潮里,昙花一现的美丽云雾拥抱它,用光装饰它的鼻尖,温暖的手掌遮住了它的眼睛。
云雾是绽放的花,是转眼就会凋谢的花。
149号药剂的发光能力实际上十分微弱,但在地底却又刚好能够照亮伦纳德的猎物,云雾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了黑影的轮廓和身形。
伦纳德把围巾拉起来掩住口鼻冲入渐渐淡去的光芒中,举着匕首刺向黑色的轮廓。
局势逆转了,这局是他先手。
对方似乎才从梦境中回到现实,面对刺过来的利刃,徒劳地举起了手臂挡在眼前。
伦纳德看到了金色。
扑哧——
刀刃刺入了皮肤、切开了肌肉,温热的血液涌出来,溅到了伦纳德的脸上。
在金色的光斑中,伦纳德把匕首深深地插进了对方的手臂中。
浓烈的红色落入金色的清澈池塘。
他听到一声闷哼。
黑影——不,应该说那是个男人,有着金色眼睛的男人——用被匕首刺到的手臂推开了他握刀的右手,另一只完好的手大概原先是想要掐他的脖子,金色双瞳却始终无法聚焦,最后只是胡乱地抓到了伦纳德的衣领。
他们扭打在一起,伦纳德明显地发觉对方的动作较之首次交锋变得迟缓无力,男人几乎是用尽全力才缴掉他的匕首,而伦纳德用额头撞断男人的鼻梁时,他的抵抗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最后,伦纳德气喘吁吁地用小臂压着男人的咽喉将他死死抵在了墙上,男人的鼻血汩汩而出,染湿了伦纳德的整个右臂。
“你赢了。”
男人说,嘴里的血泡咕噜咕噜破裂滚动。
像是吐着气泡的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