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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这片土地 ...

  •   诺登哈姆迎来了新的清晨。
      五月的第二天是令人心情愉悦的大好天气,日光从胡桃木山丘的树顶上倾泻而下,为单调的木屋漆上一层温暖的橙红色,从屋顶至篱笆,每一条沐浴在阳光里的边线都被镀了金;太阳晒暖了道路和建筑,鸡早已叫过,仿佛浸在甜美蜂蜜酒里的诺登哈姆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伦纳德拄着剑柄,斜靠在酒馆前院的石磨上面打了一个哈欠。
      巫医洗漱完毕出门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早啊。”她站在木质台阶上微笑着对伦纳德打招呼,笑容里不乏幸灾乐祸的意味。
      “早。”伦纳德使劲眨眨眼睛以驱散困意,他站起来,把剑放回剑鞘里,就着井水洗了洗脸,顾不上休息直接朝马厩走去。昨天两个人已经把必要物资装进了各自爱马的马鞍袋里,只等着白天一到就动身去寻找石像鬼洞穴。
      伦纳德一整夜没合眼,守在村口站了一宿的岗。
      昨天他从兵营离开时天色已经擦黑,夜间出门在陌生的环境里寻找夜行性魔物是极其愚蠢的做法,伦纳德决定返回村落,优先保护村民的生命安全。
      出人意料的是,他刚一踏入酒馆的大门,金斯女士就叫住了他。
      “之前有位女士要求我传达一句话……”酒馆的女主人从厨房走出来,由于她刚刚一直坐在烤炉旁边等着一批新的面团发酵完毕,热浪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大片的红晕,像她的头发一样鲜红浓密。
      原话大概有些过分亲昵,女人不太愿意直接转述,她花了一小会儿来整理信息,虽然整句话都被拆散重组,但伦纳德马上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他把奥帕尔的缰绳递至巫医手里,后者对他道了谢,拍了拍爱马的脖颈。
      “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吗?”伦纳德揉着卡莎的耳朵,从马鬃里抽出几根干枯稻草:“奥克塔薇尔?”
      “不要质疑占卜师的决定,诺登哈姆的问题远要比你了解到的棘手得多。”奥克塔薇尔压低声音:“离开村落后我会解释给你听,但我们得先把眼前的威胁处理掉。”
      啊,一些关于巫术的小细节,伦纳德心领神会地点头。
      他们有太多可聊的了,即便期间有书信往来,可算起来两个人已经有将近五年的时间没见过面了。
      伦纳德摸着下巴上新长出来的坚硬短胡茬,试图回忆五年前的两个人是什么模样,不过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像发育期那会儿,半月未见他就噌噌拔高,被奥克塔薇尔笑说长得比花园里的杂草还快。
      十四岁那年卡佩一家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他的小命,很不幸,伤口最终还是感染了,伦纳德刚到医馆就开始发高烧,接下来的十天里一直神志不清,这场意外令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周,最后只轻描淡写地留给他一道肚皮正中的乳白色伤疤。
      痊愈之后伦纳德开始跟随镇上的猎户学习使剑和拉弓——医术被奥克塔薇尔从他的计划表里毫不留情地划掉,女孩建议伦纳德去学点能保护他自己的东西——“虽然你只有一半木精灵血统,但我想你多少也继承了一些精灵的天赋吧?”奥克塔薇尔捏捏男孩干瘦的胳膊和腿:“你会是个好苗子。”
      奥克塔薇尔一直都是对的,她那作为灵媒的挑剔目光从未出错。
      伦纳德对此深信不疑。
      道路两侧已经看不到房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整齐的嫩绿豌豆架,空气中有着稀薄的杏仁香气。
      奥帕尔和卡莎并排走在主干道上,马蹄踩花了新鲜的车辙,晨雾里,提着竹筐的女人和扛着锄头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偶尔投以探寻的目光。
      他们多半是在看奥克塔薇尔。
      伦纳德看得出来,至少在穿着上巫医在尽力保持低调,女人穿着深紫色的带帽斗篷,加厚的亚麻质地,没有任何花纹,只是衣领处别了一只黄铜制的朴素饰针用以固定;她今天没有戴上兜帽,露出一对微微弯起的绿色眼眸,深邃又漂亮,如同细致打磨过的祖母绿宝石,而鸦羽一般漆黑、末端微卷的长发沿着肩膀垂落到胸前,蓬松柔软,随着马匹的动作云朵一样晃动变形,发尾一直垂在斗篷下面包裹在米黄色衬衫里面的挺翘胸脯上;一条皮革腰封被黑色细绳系紧,勾勒出女人的细腰,斗篷披在身后,因跨坐在马鞍上而分开的修长双腿令人挪不开眼睛。
      毋庸置疑的美人。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奥克塔薇尔仍然保持着二十七岁时的模样,简直同伦纳德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若不是自己的脸明显地变得消瘦,眼窝深陷,完全没有当年的健康红润,他几乎会认为分别之日就在前天。
      在第二个分岔路口,伦纳德带着奥克塔薇尔拐上一条能够直通谷底的狭窄小路,光秃秃的泥土小道沿着小坡蜿蜒而下,前方是茂密的灌木和树丛。
      “确定是这里?”两个人驻马,伦纳德为奥克塔薇尔递过之前的地图,女人盯着他圈出的区域沉思了一会儿,露出疑惑的神情。
      “有什么问题吗?”
      “不,照目前来看,你的判断应该是对的。”话虽如此,奥克塔薇尔却仍旧皱着眉,左手的食指在下唇上左右摩挲。那是她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
      “你还记得我说过这里的问题不止一只疯狂杀人的石像鬼吧?”
      伦纳德当然记得:“你说我需要帮助。”
      “我们可能得同时应对至少两只魔物。”奥克塔薇尔啧地咂舌,手指熟稔地敲击着不存在的烟杆,目光越过伦纳德的肩头飘向树林深处:“我看到了这个地方——但躲在迷雾后面的绝对不是石像鬼——是某种能够遮盖观测结果的强大力量。”
      是的,当然啦。
      “能让你跑来支援我,区区一只石像鬼还不够格。”对此伦纳德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从身上摸出一把短匕首抛给奥克塔薇尔——她腰带上的剑挂空空荡荡:“拿着这个,万不得已再用魔法。”
      “女王的猎犬们大概追踪不到这里。”说到“猎犬”两个字,奥克塔薇尔皱着鼻子打了个喷嚏:“不用担心,我能掌握好分寸。”
      清晨的阳光照不进山谷,明亮的暖黄色阳光被高耸的石块和树丛分割成一块温暖的地毯,就躺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从谷底吹来的不再是暖春的熏风,湿润又凉爽的空气里,有着浓厚的断裂的草叶气味,卡莎的鼻子抽搐着不断嗅着那使人嘴里微微发苦的味道。
      “就在这里下马吧,做好准备,我们走进去。”
      伦纳德刚下马就踩了一脚软泥,他这时才知道奥克塔薇尔一身反常的游侠打扮是为何,可想而知要是她穿着平时那套垂至脚跟的宽松长袍,只是下马就会狼狈不堪。
      奥克塔薇尔脱下斗篷,将它系在马鞍上,风吹起斗篷的下摆,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他们开始沿着狭窄到不可思议的小路走向谷底,溅上泥点的靴子踩过落叶和青草。
      茂密的枝叶和雾气大大降低了能见度,层层叠叠的树叶交织而成的巨大阴影扣下来,那是只消看一眼就会觉得难受窒息的糟糕风景。
      但是伦纳德却打从心底地为此感到放松和愉悦。
      他把手贴在粗糙高大的树干上,感受体内属于木精灵的那一层与树木共同跃动的血脉。
      人类的血统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他对魔力的感知能力,其次植物本就与动物不同,它们无法通过声音和肢体语言表达感情,只能依托微弱的脉动运载魔力。但植物不是简单的个体,它们吸取同一片区域的养分,沐浴同一片阳光,一株草就是一段神经末节,它们构成了一颗完整的心脏,承载着土地的历史和情绪。
      作为术师的奥克塔薇尔敏锐地发现了伦纳德自己都不知道的魔法能力,虽然作为纯种人类是完全无法同植物心意相通的,但奥克塔薇尔在魔法方面的造诣已经足够让她教导伦纳德挖掘深埋体内的天赋因子了,伦纳德的佣兵生涯也因此受益匪浅。
      但是——伦纳德惊讶地睁大眼睛——他没能发现任何在这些沉默生物体内流淌的闪亮的魔力,它们死气沉沉,像是失去回声的山谷,对伦纳德所提供的信号毫无反应。
      奥克塔薇尔静静地看着他,在目光相接时耸了耸肩。
      “你现在知道我来的理由了。”她说:“在你忙着调查石像鬼的时候,我走访了临近的村落和区域,没有发现任何神灵的踪迹,可能连灵体都没有。”
      她斜靠在一棵树上,那可能是整个森林最干净的一棵树,苔藓很少,枝繁叶密,树冠如同巨大的伞盖一样开枝散叶。
      她抱着臂,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另一条胳膊上手肘那块向外凸出的骨头,看上去她真的很想念烟管。
      奥克塔薇尔是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依赖烟草了?
      “这片土地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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