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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人生的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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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精灵菇,喜湿,常见于南部地区的淡水河、湖附近淤泥堆积的岸边,晒干磨碎后可用作麻醉剂的制备。
另,过量使用会产生致幻效果,幻觉持续半小时至三小时不等,无副作用。”
——《初级药剂制备》
伦纳德从漫长的噩梦中清醒时,东方还未吐白。
他只昏迷了数十分钟。
男孩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挤压感告诉他眼睛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噩梦是如此真实,插入肚腹的横梁历历在目,他脸上溅到自己的血,温热湿润。于是顾不上查看四周的环境,刚一恢复意识他就挣扎着举起手摸向腹部——没有血淋淋的洞口,也没有暴露在外的血肉。
但他看不见东西,仿佛有层厚实的纱布裹住了双眼,除去近处模糊的橙红色亮光,其余景色全部连成一片浓重的黑色,他完全不明白自己身处何方,又偏偏浑身痛麻无法动弹,四肢虽不至于断掉,却酸软得如同抽去了骨骼,连脑袋也跟着迟钝起来,记忆出现了明显的断层,残留在他脑海里的破碎片段与其说是回忆,不如说根本就是莫名其妙的梦境,他试图从成千上万的碎片中分辨出曾确实投在他眼底的景象,却只找到一片黑压压的树叶,他似乎仰躺在树叶下方,可能是摔倒了,眼里的景象无规律地、剧烈地晃动着,手肘被什么东西撞痛了,鼻子里灌入泥土和沙砾。
难道他仍旧在做梦?
他睁着眼睛却看不清东西,气流在他的鼻腔里急促地进出,仿佛被人沿着脊椎抽干了身上的所有力气,他明明可以顺畅无阻地呼吸,却喘得如同一尾搁浅的鱼。
视野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赤色光芒勾勒出那东西的轮廓,细长又轻盈,直立行走,不应该是野兽,他想。
……人?
黑暗中一只苍白的手伸向了他的眼睛。
“你终于醒了啊,小家伙。体温正常,很好……嗯?瞳孔不该扩散啊?”奥克塔薇尔撑开男孩的眼睛,后者的眼珠正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努力地想要合上被撑开的眼皮,但奥克塔薇尔视若无睹,只是就着微弱的火光细细视察他的病情,不时低头在活页本上做着记录。
女孩掐着他的下巴让他张开嘴,熟练地命令伦纳德吐出舌头:“放心,我是医生,配合一点,别像个赌气宝宝,山洞里可没有糖来哄你。”
伦纳德终于知道铺天盖地的黑暗从何而来,可他仍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躺在位置洞穴的冰冷岩石上,男孩试图抢回下巴的控制权好问问对方究竟发生了什么,谁知轻柔捏着他双颊的纤细手指格外有力,他只能乖乖像狗一样张着嘴吐出舌头。
“很不错……啊!”赞美话语还未落音,女孩就突然惊叫起来,她飞快地收回自己的手,仿佛触电一般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表现得惊慌失措,但伦纳德却从尖叫声中听出了兴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女孩叫他先躺好,自己几步跑回篝火旁边拉过背包开始从翻找,玻璃瓶碰撞的脆响一时间盖过了她神经质一般的自言自语,伦纳德只觉得莫名其妙。
“怎磨……回四?”嘴唇和舌头的麻痹状况比他想象得严重多了,单词从笨拙的舌头上滚过去,通过闭不紧的嘴巴流出来后已经面目全非,与此同时,他还绝望地发现,从嘴角溢出的口水已经沾湿了亚麻衬衫的前襟,无法掌控身体的巨大恐慌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无法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又浑身痛麻无法动弹,眼睛看不见,甚至丧失了语言能力,伦纳德瞬间觉得毛骨悚然,额上的冷汗沿着鬓角缓缓流下去,他却无法自如地弯折手臂,只能一直让它滴入耳廓:“我四不四……快要……死……”
“不不不,你不会有事的。”女孩仍然在瓶瓶罐罐中翻找,不远处燃烧的干松木噼啪作响,在岩壁上投下影影绰绰的光斑,洞穴阴冷、潮湿,洞外海风喧嚣,但伦纳德却没来由地愿意相信那个线条柔和的陌生身影:“跑得太匆忙,我都忘记自己在你嘴里塞了条晒干的黑精灵菇——天然健康的麻醉剂,帮你止疼的,如果全身像被小鸡啄一样痛痛麻麻的也是正常情况,不必担心。别怪我手段粗暴……在剪尾龙的注视下我只能做应急处理,不然我们两个也得死,呃,不过药效还是比我想得要强一些,你的上半身可能已经完全麻痹了。”
奥克塔薇尔从背包底部翻出来一小瓶驱散魔药,这瓶两盅司左右的乳白色药剂是她的得意之作,瓶子里古老又原始的镇定剂常被用来治疗心率过快和失眠,原本的药效只能称得上勉强达标,但只要融入一丁点魔力,马上就能脱胎换骨。
女孩拔掉软木塞,在伦纳德嘴角边小心翼翼地滴了两滴进去,然后送上一只皮质水袋。
“你会好起来的。”她柔声安慰他,伦纳德闭上眼睛吞咽冷冽甘甜的泉水,觉得那声音如同一只透明的蝴蝶,在他心中翩然起舞。
奥克塔薇尔从斗篷上撕下一条碎布,用坩埚里的热水沾湿来为伦纳德擦去身上的血污,药效渐渐过去,腹部的锐痛冲散了令人难受的麻痹感,他咬紧牙关,痛得嘶嘶吸气。
“如果是在我家的医馆里照顾你这种小不点,我有一柜子能转移你注意力的小东西,但现在……”奥克塔薇尔叹了口气:“只能靠你自己啦。”
“能跟我聊聊天吗……我……感觉自己还在做梦……”伦纳德抬手捂住眼睛:“我不明白……”
“我能理解,没关系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奥克塔薇尔用热水化开黏在男孩肚皮上的血污,轻轻揭开之前应急缠上去的绷带:“那从自我介绍开始吧,你叫什么名字?”
“爱洛斯,爱洛斯·伦纳德。”
“是个好名字,我是奥克塔薇尔·卡佩——呃,你还好吗?”男孩捂着脸一声不吭,但碰到伤口时薄软的腹部皮肤向下坍缩,小幅度地快速起伏,奥克塔薇尔看到他另一只手紧紧扯着衬衫下摆。
男孩点点头:“我只是……有点紧张。”
坚强又听话,如果不得不跟一个小鬼待在一起,这样的孩子挺好的。
“那么,你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他的瞳孔渐渐缩小至原来的大小,伦纳德从指缝里看清了女孩的样貌,但吸引他注意力的却不是对方漂亮的五官——卡佩小姐瞪着眼睛紧紧盯着他,那眼神令伦纳德想起街头巷尾的巡警和卫兵——对陌生人特有的不带感情色彩的探寻目光,不算心怀敌意,却叫人如芒在背。
压迫感使伦纳德有一两秒发不出声音,他大概知道奥克塔薇尔想问什么,但在他混乱的记忆中,最后一个节点是他跟着克洛泽找到了树林深处的马车,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情,但他记不清了,事情发生时,他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强烈的恐惧忽地攥紧了他的心脏,像是被人在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尖锐的窒息感和呕吐感刹那间支配了他的大脑。
“克洛泽呢?他人呢?”伦纳德几乎要跳起来,他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差点打翻了装热水的坩埚,他抓住女孩摁在肩膀上的手,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应该还有一个孩子……”
他想不起来,但他的身体已经先行一步作出了判断,大脑已经意识到了某些令他绝望到哭泣的事实,否则他为何抽抽搭搭地掉下眼泪呢?
“爱洛斯。”奥克塔薇尔按着他脏兮兮的手,没有推开,反而合拢了手指,将伦纳德颤抖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紧紧地抓着伦纳德,纤细的手指有力而温柔:“我明白你很难过,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招惹了什么人,以至于他们会采取这种极端方式来进行报复……换句话说,是不是有人非要你们的命不可?”
伦纳德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明明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但安在他们两个虫蚁都不如的孩子身上,这个结论是那么荒诞可笑。
再张开嘴的时候,他几乎结巴到讲不出哪怕一个完整的单词:“不……我们都是一穷二白的码头搬运工,连吃住都在码头边,我们是所有工人里年纪最小的,根本不敢跟别人有过节,吵架都没有过。”
“那你们有没有因为过失导致贵重货箱损坏或丢失?”
“不可能的,工作都由工头分配,我们是不被允许搬运贵重物品的。”
“你再好好想想。”奥克塔薇尔低头检查伦纳德的伤口,发现情况不妙,剪尾龙指骨不长,因此留下的撕裂伤虽然不深,但粗糙的角质鞘留下的大面积创口触目惊心,外翻的皮瓣光靠她包里的药物和绷带是无法缝合的,女孩皱起眉,愈加觉得时间紧迫:“你总说得出雇主是谁吧?”
伦纳德依然云里雾里:“什么?”
“我就直说了,平时哪有人大半夜主动跑去树林里赶车的?而且你们驾的那辆马车后面装着一个箱子对吗?雇主不准你们看里面的东西,还叫你们不要扯掉外面的帆布罩对不对?你们两个并不知道里面关着一只违法圈养的幼年剪尾龙,更不知道它是稀少又极度危险的肉食性龙类,就算是幼年期也能轻而易举地能拆烂那个破木笼和马车,要么装货的人是个不自量力的白痴,要么他就是处心积虑让你们两个给龙当点心。”
咯啦咯啦。
咯啦咯啦咯啦咯啦。
“就是这辆马车吗?”
“嗯,应该是吧,你看有绿色的帆布罩呢,好啦,谢谢你来送我,现在快回去吧,我们还会再见的。”
咯啦咯啦咯啦咯啦咯啦咯啦咯啦咯啦咯啦咯啦咯啦咯啦咯啦……
他听到了硬物摩擦的声响。
什么东西踹到了他的腹部,紧接着伦纳德整个人像是条破麻袋一样摔了出去,马嘶鸣着,气浪把木片和碎屑甩在他身上,伦纳德撞到了头,头晕眼花令他根本无法爬起来,只得狼狈地俯趴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沙石和木屑,耳朵里充满了高亢尖利得如同耳鸣一般的嗥叫声。
“……我不是目标。”伦纳德偏过头去望向另一边的石壁:“我不知道克洛泽是怎么回事,但,我是计划外的。”
“……对你朋友的事,我很遗憾。”伤口还在恶化,见鬼,她没多少时间了。
“你见到他了吗?”伦纳德垂下眼睛,视线漫无目的地在自己放在身侧的手四周游荡:“至少让我知道——”
“不。”奥克塔薇尔没有让他说下去,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伦纳德,他们两个都没有勇气去面对它,一丝疲惫的神色渐渐浮上女孩的脸颊,她像是对自己喃喃自语一样缓慢地摇着头:“不。”
伦纳德沉默了。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她肯定想这样说。
奥克塔薇尔用一声轻咳打破了该死的尴尬局面,但先开口的却是伦纳德。
“非常抱歉,小姐,但……能否告诉我……”伦纳德像只幼犬一般嗫嚅道:“您是女巫吗?”
“不。”女孩弯起嘴角露出一个非常标准的美好笑容,她微微眯起那双细长的、狐狸一般的漂亮双目,慢条斯理地眨动眼睛:“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女孩本就握着他的手,一直都未松开,而现在,那只放在他心口的柔软温暖的手迅速地变得冰冷而僵硬,它沉重地压下来,如同一块越来越大的石块,正要压断他的肋骨,把内脏挤向腹腔。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绝不会告发你的!而且我母亲也是女巫,我亲眼看她被女巫猎人杀掉,我不会让那再次发生的!”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女巫?”奥克塔薇尔仍在垂死挣扎。
“……我看到了……”伦纳德费力地吞咽口水——他快要不能呼吸了:“你……开了一个传送门,我知道,这已经是高阶魔法了。”
母亲曾经使用过的每一个魔法把戏,伦纳德至今都历历在目,包括传送门,空间在你面前撕裂,如同在一张生动的画布上用刀片分割出的平整破洞,起初对面的景色模糊不清,浓厚湿润的迷雾是盖在画架上的湿布;但不出半分钟,就会有来自另一幅画卷的裂口与其拼接在一起,缓慢地黏合成一个奇妙的隧道,油画里的人越过画框,在另一张画布上漆了新鲜的色彩。
“我没有骗你!相信我,求你了,我想活着!我保证会保守秘密,药钱不够我就用工作来还……”男孩恳切地望着奥克塔薇尔,女孩的手紧紧地攥成拳,撕破了他的衬衣,他抓着她的手腕,为自己下作又卑鄙的做法深感羞愧:“求你了,不要把我送回去,我会死的。”
“你是让我再开一次传送门把你带到我家,然后等着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来杀掉我们所有人吗?你要搞清楚,我可以在这里直接结果你,以绝后患。”奥克塔薇尔盯着他,脸上的笑容烟消云散。
又是那种令人无法挪开目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掠食者的眼神。
他是脏兮兮的田鼠,猫咪的肉垫搁在他的脖子旁,从那片毛绒绒中弹出了浅姜黄色的指甲,尖锐细长,是贴紧他喉咙的致命短弯刀。
眼泪如同泉水,咕嘟咕嘟地从眼角涌出来,冰凉的、温热的液体在他脸上肆意横流,像是要挤干身体中所有的水分一样拼命地大哭起来。
并非因为疼痛,也不是难过或委屈,那时候他反而彻底放空了大脑,整个人就是一只盛满了苦涩液体的方盒,唯一要做的,只有倒空每一滴泪水。
奥克塔薇尔恶狠狠地阻止了他,她拾起那条湿润的碎布塞进伦纳德的嘴里。
“不准哭!”女孩咬牙切齿地叫起来:“如果你敢把伤口扯得更大我就掐死你!”
嘴被堵住,伦纳德渐渐地不再哭了,奥克塔薇尔丢下他,气呼呼地把自己的东西收回包里。
“我败给你啦,小混蛋!我带你走就是了!”奥克塔薇尔沮丧极了,感觉右眼眼角附近突起了一条静脉血管:“你哭个鬼啊,你见过会随便放弃病人的医生吗?”
奥克塔薇尔取掉软趴趴的小哭包嘴里的布条,蹲在他面前伸出食指戳到伦纳德湿漉漉的鼻尖。
“你说,我看上去像是会杀小孩的暴力狂吗?”
伦纳德睁着满是水雾的眼睛,脸上挂着走神一般的呆滞神情摇了摇头。
“那你怕什么?”女孩快速地捏了一把伦纳德的鼻子:“我早就决定带你回家了。”
“你不怕我……”
“不——怕——!”奥克塔薇尔拉长嗓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有方法让你闭嘴,而且不会影响你的日常生活,如果想活命就听我的,明白了吗?”
伦纳德忙不迭地点头,于是奥克塔薇尔抓过他的左手,从包里摸出一根同她手指一般长的扁平黑色针形器具,那东西打磨得十分粗糙,表面却无比光滑,看起来被人使用了很久。女孩没告诉他那是什么,拇指压住他的静脉,低声地咕囔着他听不懂的咒文,然后举起粗约四分之一英寸的针刺入了伦纳德的胳膊。
一股扭曲的热流沿着伤口慢慢地进入了他的血管,黑色的针如同毒蛇的毒牙,将一种未知的元素混入他的血液,并随着心跳流向四肢百骸。紧接着,虫噬一般令人头皮发麻的痛楚沿着伤口向四周扩散开来,伦纳德忍不住尖叫起来。
“没关系,别害怕,只是一些魔咒。”奥克塔薇尔仍旧紧紧抓着他的小臂,伦纳德的手哆嗦得厉害,她不得不用力抓紧,以至于在上面留下青紫的印痕:“很抱歉给你下血咒,但我要保护我的家人。”
伦纳德艰难地点头。
“那么告诉我你的誓言吧:绝不会对任何不尊重魔法或想要将其抹杀之物透露有关使用魔法者的任何信息。”
他张开嘴,在铺天盖地的虫群袭来的幻觉里强忍着不适复述了这段拗口的誓言,接着再度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