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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他似乎从悬崖上摔下来了,扑通一声跌入海里,浪花把他拍得粉碎。
      他很疼,他躺着无法动弹,他浑身的骨头都碎了,像是被羊角锤一节节仔细砸断,他身体里只有齑粉,他是一团肉块。
      不对……他并没有摔下去,他的身体没有发出“嘭咚”的声响,也没有飞溅出去的碎石。
      不是悬崖,是马车,碎成千万木片的马车,他被木轮碾断了脖子,一条横梁从他的肚子里穿过去,把他结结实实捅了个对穿。
      肚子很痛,被木桩插到的地方很痛,腿也很痛,胸部也很痛,木片和渣滓在他的血液里游泳,他的脑子里塞满了木头上的倒刺。
      火舌舔舐木材发出噼啪声响。
      奥克塔薇尔在篝火上架起小型坩埚。
      她在洞里发现了淡水,干净的水滴沿着钟乳石的尖端滴落下来,叮叮咚咚地砸在水坑里,她倒空了一瓶水痘药剂,跪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舀了半天才勉强装了小半锅。
      她挑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洞里湿冷的空气令她鼻子发痒,奥克塔薇尔裹紧斗篷缩在篝火旁边,打了好几个喷嚏。
      今天就该勤奋一些卜一卦再出门的,她揉着鼻子想。
      奥克塔薇尔·卡佩是前天来到乌狄妮港的。
      这位年轻的巫医受埃尔神的庇佑,在两岁左右就展现出对炼金术的兴趣,她的父亲——时任诺维斯注:南部海尼尔帝国东南部中型城市领主医疗顾问的多米尼克男爵成了她的启蒙老师,开始教导奥克塔薇尔医术和炼金术方面的知识。然而父亲教给她的远不止悬壶济世的能耐。16岁之前奥克塔薇尔从未踏出家门一步,在她正式开始学习医术三年后,父亲将她带到极其隐秘的地窖里,告诉她,一位卡佩能做到的事情远不止搅拌坩埚,那时她才得知自己的血液里流淌着魔法的力量。
      入口藏在酒窖最深处的橡木桶后面,男爵用手杖上镂空的黄铜蛇头敲了敲拐角处从下往上数的第七块石砖,橡木桶忽然活物一般立起来,木桶原本紧靠着的墙面赫然出现一扇一人高的木门。
      父亲率先打开门走下石阶,示意奥克塔薇尔跟上。
      走廊长而窄,只容一人通过,高度也只比木门高出十公分左右,四周墙壁均用规整的石灰石砖块砌成,父亲提了一盏油灯矮着身子无言地往更深处走去,脚步声严肃而沉重。奥克塔薇尔没有感觉到风——这不是什么秘密通道,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都绝对是死路。
      “我给你的书读了吗?”
      “《初级草药学》读了两本,《黄金与翠玉——脱胎于矿物的炼金实践课》和爷爷的解剖学笔记都看完了。”
      “不,我是说。”男爵叹了口气:“你有读那本《魔法的赫瓦格密尔》吗?”
      “如果你想要答案的话,是的,我读了,但我不明白一份魔法编年史跟草药学有什么关系。”奥克塔薇尔漂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父亲很少拐弯抹角,她想不通一本随处可见的历史书籍有什么特别之处。走廊幽深冰冷,好在她身上带着薰衣草制成的药包,香气萦绕在她的鼻尖,熟悉的安全感冲淡了深入地下的恐惧。
      “既然你读过了,那么你记得赫尔-威利附近有个叫卡彭的术士家族吗? ”
      “记得,就是459年兴起的那个?”
      “很高兴你认真看过了。”他们还在往前走,走廊真长啊:“我想是时候告诉你家族背后的历史了。”
      有什么能比知道你家老房子底下有个巨大的秘密空间还要震撼的?
      你老祖宗在两百多年前曾是名声显赫的魔法师。
      哇。
      父亲告诉她,作为卡彭家族的一个分支,奥克塔薇尔的祖先在七世纪早期脱离了当时还算庞大的家族体系,以出色的占卜和通灵天赋为特点自成一派,他们从遥远的北方辗转至诺维斯并在此定居,但当时的家主定下一条规则,允许子孙后代学习魔法,然而除非万不得已,严禁家人对外展现任何魔法能力,无论是占卜还是通灵仪式都必须避人耳目,并特别要求所有后代也必须遵守。
      当时奥克塔薇尔尚且年幼,只觉得这规矩奇怪而古板,并未考虑更多,沉浸在震撼的余味里久久不能平静。
      尽头处左手边的墙上有一个拱形门洞,同样仅有一人高,在一片漆黑的走廊里隐隐透出青色光芒,父亲高大的身躯挡在前面,奥克塔薇尔无法看到门里的事物,只看到父亲毫不迟疑地走进去,油灯的火苗左右摇晃,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挤扁。
      一直行走在逼仄的走廊中,摆脱了初入地窖的轻微窒息感,奥克塔薇尔渐渐习惯了低矮狭窄的空间,怎料迈步踏过门洞之后豁然开朗,内部是将近五十平米的宽敞空间,天花板也瞬间拔高了两倍以上。
      房间内摆放着大量书架,除去正对门口屏风一样并列放置的五排书架外,长方形房间内的每一面墙都做成了嵌入式的石制书架,结实的木板作为隔板嵌入其中;转过书架构成的屏风,后面的空间被一个凹字形书架分割出一个方形,凹字中央摆了一张宽大的书桌,一张深绿色的绒布盖在桌面上,奥克塔薇尔伸手摸了摸,发现上面居然没有灰尘;缀满蜡烛的巨大黄铜吊灯悬在上方,青绿色的火苗安静地燃烧,而吊灯下方,正对着书桌的地板上被人用木炭画了一个直径约有三米的圆形法阵,八支未曾使用的白色蜡烛围在四周,被一根细长的红色丝线连在一起,丝线在每支蜡烛上都紧紧地缠了十圈有余,令人担心柔软的蜡烛是否会被拦腰截断。
      奥克塔薇尔惊讶于令人咂舌的藏书数量,房间里每一个书架都被各式书本塞得满满当当,除去普通书本,还有大量被细心装订成册的手写医疗记录,她甚至发现了半书柜用真皮作成封面的炼金笔记,书脊上印着圆体的烫金字母。
      石砖在父亲背后合拢,它们自动重新排列,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最后形成光滑墙面,丝毫看不出上面曾开过一个洞口。
      “我要你发誓:今天的所见所闻绝不外泄。”父亲说:“这涉及到家族的生死存亡。”
      她不明白,但她很乖。
      接下来的六年间奥克塔薇尔·卡佩一直被父亲关在地下室里进一步学习医术和炼金,当然还有通灵的技巧。
      卡佩家的人天生就适合当灵媒。
      这绝不是骄傲自满,当奥克塔薇尔翻开记载了魔法口诀的手抄本时,那种如鱼得水般的安心感令她终生难忘。古旧的纸张和墨水唤醒了深深刻在她血液里代代传承的魔法记忆,封闭的密室没有使她变得阴郁,反而成为了令她得以触摸到完整世界冰山一角的桥梁。与此同时,一种古老的、强烈的责任感在她心中渐渐现了雏形,属于灵媒的敏锐直觉告诉她,在她暂时无法窥测的角落里,有什么她必须去面对的邪恶事物如同啃咬世界树的尼德霍格一样,正缓慢地侵蚀着塔尔塔亚。
      同强大而隐秘的魔法力量一样,这种沉重的焦虑感也随着血管奔涌在整个家族的血脉里永不停歇,它竟像个无形无害的诅咒,悬在卡佩们的头顶,如同一朵闪着浅金色闪电火花的乌云。
      定下家规的那位先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奥克塔薇尔可以肯定。
      像是被上足了发条的时钟,六年里她几乎是如饥似渴地钻研那些珍贵的藏书,等到十六岁的夏天,她已经读完了高等草药学的所有权威教材,能够独立调制的药剂多达百种,完全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优秀巫医。
      父亲说,按照现在的步调走,当她十八岁的时候就可以去医馆里尝试照顾病人了。
      然而追根溯源的巫师猎人敲开了她的房门。
      多米尼克男爵冷静而友好地将黑袍人请入屋内,他们像多疑的猎狗一般抽动着鼻子,试图从空气中嗅出异端分子的气味,奥克塔薇尔站在父亲身后,对上来人探寻的狐疑目光,心怦怦直跳,却打从心底觉得可笑。
      最初的卡佩的确睿智而敏锐,使用魔法终究成为了见不得光的低劣行径,审判之锤悬在每一位术士的头上,巫师猎人挥动手中紧握的斧柄,砍断绑在断头台上结实的麻绳。他们是抱着烧死他们全家的目的来的,结果兴冲冲地赶到边缘小城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城里所有人都是见证者,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一百年间都没人见过医生一家使用魔法。
      “他们一直是老实本分的好人。”他们对巫师猎人说。
      父亲的颧骨日益突出。
      经历了长达一周的调查后,巫师猎人悻悻而归,医馆随之停业,五天后,仿佛不堪其扰般憔悴的多米尼克男爵顶着乌黑的眼眶,向诺维斯人委婉地宣布他们将举家搬迁,并保证临走之前会留下医馆,由他的得意门生们共同经营。
      在闭门不出的五天里,奥克塔薇尔和父母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来处理地窖,他们抢救出地窖里所有的手抄资料和古老书籍,无关紧要的通通烧毁;父亲挥动手杖令石头走廊自行崩塌,碎石和瓦砾堵死了地窖的出入口;全家一起动手拆掉旧的魔法石砖,重新砌上一层新的普通砖块,将家族的秘密彻底埋葬。
      他们于一个秋日的清晨坐上了西行的马车,奥克塔薇尔坐在最后一辆车内,和她珍爱的书籍呆在一起,车轮在铺满碎石的路面上颠颠簸簸,她把头靠在窗边,在拐弯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漆了浅黄色外墙的房屋。
      死去的秘密深埋地下,巨大的墓碑沐浴在朝阳里,门窗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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