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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让我们来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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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赏金猎人死在狩猎中。
不必说整个大陆,光就南部帝国曝尸荒野的无名尸体中,有很大一部分都属于失手的赏金猎人,他们通常死于怪物的袭击或是野兽的撕咬,尸身残破,面部血肉模糊难以辨识身份。由于做赏金猎人的家伙们大多独身一人,一旦殒命,幸运一些的会被路人发现,得一浅坑在乱坟岗中长眠;而绝大部分就此人间蒸发,他们的残尸在腐烂后被食腐动物或食尸鬼分食干净,尖牙咬穿腐肉和骨头,连髓液都吞吃入腹。
然而相对地,每天都有人被丰厚赏金所吸引,在皮革绑带上挂上便宜的单手短斧,撕下告示牌上的委托书踏上赏金猎人之路。
人们叫他们雇佣兵,背地里却悄悄称他们为“极具威胁的流浪汉”——说到底他们就是一群不论善恶,只是拿钱办事的法外狂徒,只要雇主掏得出闪亮的金银钱币,赏金猎人就能为他赴汤蹈火——即使是身为赏金猎人的伦纳德本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从事的职业毫无底线,毕竟杀人放火的委托他也见过不少,雇主开出的价钱高到离谱,拧断一位被怀疑出轨的可怜女人的脖子比起拼上性命清缴狼窝,最后只拿得到八十五块钱加一条镶了蓝水晶的老旧银吊坠的苦活计来说简单得令人发指。
伦纳德从不接类似的委托,死都不接。一方面是他个人意愿,而另一方面原因是他入行之时就被人下过血咒,被迫发誓绝不以获取金钱为目的杀害人类和类人生物,虽然几年后诅咒被彻底解除,可小臂内侧那道施咒留下的伤疤一直未能恢复如初。
不过伦纳德并不在意,甚至以此为荣,他告诉别人,这是改变他命运的咒语。
不然我早就死掉啦。他说。
我差点没挺过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伦纳德只身离开伯恩的那年只有十岁,他搭了一位杂货商的马车,颠簸五天后抵达了乌狄妮港——他唯一听说过的城市——位于乌狄妮半岛西南部,以瓶中怪和渔夫的故事为标志人人皆知的旅游胜地,丰富的海产品和发达的水路运输也使它成为南部地区最有代表性的商业城市之一。由于它几乎位于帝国的最南部,幸运地远离了北方战线,北方逃难而来的人民涌入城市,进一步推动了商业的发展,在战乱年代乌狄妮港依旧繁荣兴旺。
他从钱袋里拿出一个银币付给了杂货商,觉得空气里都带着湿润的咸腥气。
只要努力,就不会饿死,这是母亲教给他的第一堂课。于是他像每一个饥肠辘辘的男孩那样走上了码头,成为了乌狄妮港人数众多的码头搬运工之一。
从商船上卸下货物,等海关检查完毕后再从码头仓库里提出货箱搬上马车,一天十一小时,到十四岁时候爱洛斯·伦纳德每天可以挣到三十个铜板,二十块钱的干粮用以果腹,剩下的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艰苦的生活使十四岁的伦纳德得了严重的营养不良,常年顶着毫无光泽的干枯黑发,即使是被烈日暴晒发红的脸也会透出不健康的底色。他整整比同个码头的工友克洛泽矮了一头,而后者仅仅大他一岁,同他比起来,瘦弱的伦纳德腿短胳膊也短,步子也小了克洛泽三分之一,又矮又虚弱的他一次只能背动一个普通木箱,而克洛泽连钉了铁条的重箱子都抬得起来,这令他羡慕不已,那时候的伦纳德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不久后自己会成为一名赏金猎人,小小的码头工睡在海边漏风的工棚里,底部写着“爱洛斯“的陶罐里装着十一个银币和二十六个铜板,被他宝贝似地藏在床下。
他远离了童话故事,梦中再也没有在湖面跳舞的仙女,在社会底部挣扎求存的日子里,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快些长大,跟克洛泽一样能拿到四十五块钱的工资。
他不嫉妒克洛泽。摔断了半颗门牙的男孩处处照顾着他,他说他曾经有过一个小他一岁的弟弟,跟伦纳德一样。
“曾经?”
“嗯,曾经。”男孩垂下头,洁白的牙齿咬住厚实的下唇。
于是伦纳德拥抱他,拍拍他的背。
“没事。”克洛泽吸吸鼻子,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拼命地揉着眼睛,努力地憋回眼泪,对伦纳德露出了一个笑容。
伦纳德想叫他别再逞强,却被克洛泽识破了他的心思,后者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跳了起来,抓过自己的外套在口袋里翻找起来。
“给你。”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被好几张告示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将其中一个递到了伦纳德的手里。
包裹上没有系绳,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几乎没有任何重量,伦纳德不禁怀疑这就是一团废纸,然而克洛泽的眼睛亮闪闪的,黢黑的颧骨浮上一层饱满的红色。
伦纳德在克洛泽的眼神鼓励下一层层剥开了纸团,在字迹模糊的纸张里发现十颗红白相间的石头糖碎块。
伦纳德感觉自己眼睛都直了。
克洛泽大笑起来,有力的手掌拍打着他的肩膀,差点把伦纳德手里的纸包给打翻,伦纳德吓了一大跳,赶忙攥紧手里皱巴巴的纸张,紧紧抱在怀里。
“吃吧吃吧,专门买给你的。”克洛泽嘿嘿笑着打开自己的那一份,小心翼翼地捡出一颗丢进嘴里,夸张地大声咂着嘴:“真甜!这是我吃过好吃的东西!”
但是较小的男孩仍旧紧紧抱着糖果舍不得吃掉,他紧紧盯着把糖果咬的嘎嘣嘎嘣响的克洛泽,想象中的甜蜜滋味刺激着口中腺体,津液不停分泌,伦纳德咽着口水,嘴里苦咸的海风味道好像也变得柔和清甜,他缩在怀里的手一刻都不敢松开,小心地把四散开来的纸张掖回原来的形状,像是拼命藏起宝贵的橡子的花栗鼠。
“嘿兄弟,放轻松。”克洛泽的语气柔和下来,缩回放在伦纳德肩膀上的手。他叠好纸包放在身侧,双手撑着床沿瞧着自己翘起的双脚:“吃吧,没关系,我很快就要变成有钱人了。”
“什么?”
“哦,嘿,很抱歉我还没有告诉你,实际上我找到挣钱的法子了。上个月有艘商船的船长在我卸货的时候叫住了我,悄悄对我说要我帮他把一样私人物品送到某个贵族老爷的府上去,我不敢怠慢,飞快地送了过去,作为报酬,那位船长大方地给了我五枚银币,说他下周还会来,问我以后还愿不愿意帮他处理一些类似的小问题,他没说是什么,只说让我保密,我想多半是一些见不得人的珠宝类的赃物吧,虽然会冒一点风险,可他承诺每次都会给我至少五个银币,我就答应他了。
“就在昨天,我差不多为他工作了一个月,他把我叫到船上,摸着他的胡子夸奖我。“
克洛泽站起来使劲地挺起胸膛,左手背在腰后,右手捋着光溜溜的下巴上那并不存在的浓密胡须,粗声粗气地模仿他口中船长的说辞:
“‘大人告诉我每一样东西都完好送到了,小伙子,你做得很好。’
“‘我从来都不偷懒的,先生。’我说,看他从外套口袋里数出我的银币,他通常会付我五个或六个,然而这一次他直接给了我二十个银币——二十个银币啊,伦纳德!我当时都快晕过去了,船长像这样摸着他的胡子说他觉得我会成为很棒的水手,问我愿不愿意去他的船上工作。
“‘天呐!’我惊叫起来:‘我求之不得!’我心脏都快蹦出来了,简直就像做梦一样,他让我站在打过蜡的甲板上像真正的水手一样对他发誓永远忠诚,我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我对他发誓说一定会拼命工作,还说如果偷懒就把我丢去喂鲨鱼。
“‘哦,没门儿,我才不会把我喜欢的船员丢给鲨鱼。’他这样对我说。
“‘您真是大好人,先生!’我当时一定热泪盈眶了。
“‘先别着急。’他说:‘明天我还有最后一个任务要你去做,完成后你就可以上船了。’
“‘还是送东西吗?’
“‘不,这次我要你驾马车,做得到吗?’
“‘当然,您别看我年纪小,在老家我八岁就学会驾车了!’
“然后他给了我个地点,让我明晚午夜的时候去取车。”
你可以把这当做我们的秘密吗?他的声音低下去,说,我想离开码头。
我明白,伦纳德对他说,我明白,母亲总是告诉我,人不应该被困在会令自己日渐腐烂的地方。
比如死鱼的腥味和贝类的空壳。
我会想你的,男孩紧紧拥抱着年长的一方,他没有流泪,但是目光越过对方的肩颈,看到自己张开的手指在颤抖。
他想,生命的另一个阶段就要结束了,克洛泽从一个寄托着憧憬的背影,变成从海底升起的明月一样发光的透明气泡,载着两人所有的期望漂浮起来,永不停歇地向上爬升。
之后的几年里,伦纳德时常梦到那个晚上,他清楚的记着那孩子的脸,他闪光的黑色眼睛像雏鸟似的直直望向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