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型末日》佳俭

8、舅舅 震后第

　　震后第十二天，生活慢慢有了秩序。

　　安置点设在城东的一处广场上，帐篷一排一排支着，蓝色的、绿色的、灰色的，远看像一片五颜六色的蘑菇。水车每天来两趟，早晚各一次，排队接水的人从帐篷口一直排到马路边。救济粮三天发一回，米、面、方便面、矿泉水，按人头算，不多，但饿不着。

　　苏子玥一家17口人分了三顶帐篷。父亲苏建国、哥哥苏子恒、弟弟苏子安住一顶，姑姑苏建芳一家四口住一顶，舅舅陈国梁一家四口带着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住一顶。苏子玥和子墨挤在父亲那顶帐篷里，晚上铺一床被子，白天卷起来靠在角落。

　　帐篷里闷，白天太阳一晒，里面像蒸笼。子墨热得满头汗，苏子玥就拿湿毛巾给他擦，拿硬纸板给他扇风。晚上倒凉快些，但蚊子多，嗡嗡嗡地往人脸上撞。苏子玥从空间里取了一小瓶驱蚊水，偷偷倒在手心，给子墨抹上，剩下的分给姑姑和舅妈。

　　“这味儿挺大，”姑姑苏建芳闻了闻，“哪儿来的？”

　　“之前包里放的，一直没用。”

　　姑姑没再问。

　　舅舅陈国梁这些天一直在忙。他是全家最稳的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安置点管理处打听消息，再去附近转一圈，看哪儿能领到更多物资，哪儿的路通了，哪儿的楼还没塌透能进去扒点东西。

　　回来之后，他就坐在帐篷门口，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苏子玥有一次凑过去看，本子上画的是安置点周边的简图。哪里有水车，哪里有物资发放点，哪里有医疗站，哪里是危楼不能靠近，标得清清楚楚。

　　“舅舅，你这是……”

　　“记着，心里有数。”陈国梁头也不抬，继续画，“万一哪天安置点待不下去了，咱们得知道往哪儿走。”

　　苏子玥看着舅舅的侧脸。他皮肤晒黑了，下巴上长了胡茬，但眼神还是那么稳。前世舅舅在地震中没了，整栋楼塌下来，连句话都没留下。这辈子他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拿着小本子画地图，替全家人打算。

　　“舅舅，”苏子玥在他旁边坐下来，“谢谢你。”

　　陈国梁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谢啥。你救了全家，舅给你打打下手，应该的。”

　　苏子玥低下头，没说话。

　　下午，舅舅把全家叫到一起。

　　“我转了一圈，打听到几个事。”陈国梁翻开本子，“第一，安置点这边物资供应稳定，短期内不用愁。第二，市区大部分道路通了，但老城区那边还是封着的，不让进。第三，政府开始登记受灾情况，要重新规划安置，可能后面会分流到不同的安置点。”

　　“分流？”苏建国皱眉，“要把咱们分开？”

　　“不一定，看怎么安排。但咱们得提前想好，万一真分流，不能分。”

　　苏子玥心里一动。前世安置点确实分流过，按家庭单位重新划分。她当时带着子墨，被分到了城北，父亲被分到了城南，姑姑一家散了，舅舅一家也散了。最后谁也没顾上谁。

　　“不分。”苏子玥说，“咱们自己想办法，尽量待在一起。”

　　“怎么想办法？”苏子安问。

　　陈国梁看了苏子玥一眼：“子玥，你那个朋友，还能给消息吗？”

　　苏子玥想了想：“我试试联系。”

　　晚上，苏子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拿出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但能发短信。她给一个空号发了条短信，然后删掉。这是做给家人看的。

　　回到帐篷，她跟舅舅说：“联系上了。他说后面可能还有水灾，让咱们提前找地势高的地方。”

　　陈国梁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高地。舅明天去找。”

　　第二天，舅舅陈国梁一早就出去了。他走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汗透了衬衫，但眼睛里带着光。

　　“找着了。”他坐下来，喝了口水，“城东有个废弃的学校，地势高，楼没塌，操场大，能搭帐篷。我跟那边的管理人员聊了，他们说可以收人，但得自己解决吃喝。”

　　“离这儿远吗？”

　　“走路四十分钟。不算近，但能走。”

　　苏子玥算了算距离，点了点头：“舅舅，你带我去看看。”

　　两人走了四十分钟，到了那个废弃学校。学校不大，一栋三层教学楼，一个操场，围墙半塌着。操场上已经搭了几顶帐篷，稀稀拉拉住着几户人家。教学楼一楼有几个房间被收拾出来，放了行军床和简易桌。

　　苏子玥里外转了一圈。楼是砖混结构，结实，地震没怎么损坏。操场在高地上，比周围的路面高出一米多。如果发水，这里淹不了。

　　“就这儿。”苏子玥说。

　　回去之后，全家开了个会。苏子玥把情况说了，全家一致同意搬过去。第二天一早，17口人收拾东西，背着包、拎着袋子，走了四十分钟，搬进了废弃学校。

　　舅舅陈国梁和姑父张建军把一楼的两个大房间收拾出来，一间住老人和孩子，一间住大人。操场边上搭了两顶帐篷，放物资和做饭。父亲苏建国用砖头垒了个简易灶台，姑姑苏建芳和舅妈刘玉琴负责做饭。哥哥苏子恒和弟弟苏子安在周围巡逻，看有没有人靠近。

　　苏子玥带着子墨，在操场边上找了块空地，拿了几块砖围起来，说“种点东西”。她从空间里取出之前存的菜苗，几棵小白菜、几棵生菜，种进土里，浇上水。子墨蹲在旁边看，问：“妈妈，菜能长出来吗？”

　　“能。过几天就能吃了。”

　　子墨拍手：“那我要吃。”

　　苏子玥笑了。

　　搬过来的第三天，舅舅陈国梁又出去了。这次他去的是城北，听说那边有个大型批发市场，震后塌了一部分，但仓库里可能还有货。他想去看看能不能扒点东西回来。

　　苏子玥不放心，跟着去了。

　　批发市场很大，铁皮棚顶塌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货架。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成箱的方便面、成袋的面粉、成桶的油、成捆的挂面。有人已经在里面翻了，抱着东西往外跑。

　　陈国梁没急着进去。他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子玥，你在外面等着，舅进去。”

　　“舅舅，小心。”

　　“放心。”

　　陈国梁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箱方便面、一袋面粉、一桶油。他把东西放在地上，又进去了。来回三趟，搬出来不少东西：盐、糖、酱油、醋、干辣椒、花椒、八角。都是耐放的调料，别人不抢，但他知道有用。

　　“调料比粮食还金贵。”陈国梁说，“没盐没味，吃什么都咽不下去。”

　　苏子玥看着舅舅汗淋淋的脸，心里发热。前世舅舅不在了，没人替全家打算这些。她一个人带着子墨，连盐都舍不得多放，一小撮盐要省着吃好几天。

　　“舅舅，”她叫住他，“够了，别进去了，太危险。”

　　陈国梁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听你的。”

　　两人背着东西往回走。路上，陈国梁突然说：“子玥，舅问你个事。”

　　“嗯。”

　　“你那个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苏子玥沉默了几秒。

　　“舅不追问。”陈国梁说，“舅就是想跟你说，不管什么事，舅都站你这边。”

　　苏子玥鼻子一酸：“谢谢舅舅。”

　　“一家人，不说谢。”

　　回到学校，姑姑苏建芳看见他们搬回来的东西，高兴得不行：“有盐了！有酱油了！姑给你们做顿好的。”

　　那天晚上，姑姑用面粉烙了饼，炒了一盘白菜，放了点酱油和干辣椒，香得全家人直咽口水。子墨吃了两张饼，肚子圆鼓鼓的，躺在苏子玥腿上打滚。

　　“妈妈，姑姑做的饼好吃。”

　　“那你多吃点。”

　　“吃不下了。”子墨拍拍肚子，“明天再吃。”

　　苏子玥笑了。

　　晚上，全家坐在操场上乘凉。星星很亮，天幕黑得透彻，银河横跨天际。爷爷奶奶坐在椅子上，手拉着手。姥姥姥爷在旁边摇着蒲扇。姑姑和舅妈在收拾碗筷。哥哥弟弟在打水。父亲苏建国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

　　舅舅陈国梁走过来，坐在苏子玥旁边。

　　“子玥，舅又打听了。”他压低声音，“安置点那边说，后面可能还有暴雨，让提前准备。”

　　苏子玥心里一沉。水灾。比前世来得还早了些。可能是地震改变了地貌，影响了气候。她之前投送的预警里写了水灾，国家应该已经在准备了。

　　“舅舅，水灾的事，咱们得提前搬。”

　　“搬哪儿？”

　　苏子玥早就想好了：“学校后面有座山，不高，但地势比这边高。山上有个废弃的气象站，我去看过，房子结实，能住人。”

　　陈国梁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行。舅明天跟你去看看。”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子墨和表弟表妹在追萤火虫，笑声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姑姑苏建芳喊：“别跑远了！”孩子们应了一声，又跑起来。

　　陈国梁看着孩子们，说：“子玥，你救了全家。”

　　苏子玥摇头：“是全家一起扛。”

　　陈国梁笑了：“你这孩子，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苏子玥低下头。前世她扛不住，眼睁睁看着家人一个接一个走了。这辈子她扛住了，因为有空间，有物资，有提前的准备，有全家人的配合。

　　“舅舅，”她说，“后面还有更难的时候。但只要咱们在一起，就能过去。”

　　陈国梁拍了拍她的肩膀：“舅在。”

　　苏子玥抬头看天，星星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子墨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妈妈，我抓到萤火虫了！”

　　他摊开手心，一只萤火虫在他掌心里闪着微弱的光。

　　“好看吗？”

　　“好看。”

　　子墨把萤火虫放了，看着它飞进夜色里。然后他趴在苏子玥耳边说：“妈妈，我听见姑姑说，明天烙糖饼。”

　　“那你想吃吗？”

　　“想！”子墨用力点头。

　　苏子玥笑了，把他搂紧。操场上，全家人还在。17口人，一个都没少。水灾要来了，但她知道往哪儿走。空间里的种植区在长，静止仓库里的物资在，家人在，舅舅画的地图在。一步一步来，能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