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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兽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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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裘恕时不时恶心边望喻一两下,不过对上边望喻那冷淡的性子,次次也都是打在了棉花上,来槐城半月有余,从边望喻的角度来看,他们还算是相安无事。
边望喻依旧是按部就班随心所欲,该吃吃该喝喝,除了出门闲逛就是窝在房间里睡得不省人事,鲜少与人交流,对什么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这一天她依旧睡到了日上三竿,随便塞了点东西填上了肚子,又迈出了大门准备去城里更偏的地方转转。
还未出院门,一声短促的急刹车像警笛一般在门口嘶鸣出刺耳的噪响,远远便瞧见了裘恕那辆很有辨识度的纯黑色私车停在了那里。
然后,就见裘恕神色不虞地迈着步徐徐走了出来。
“你别走!你把林大哥怎么样了!”
若非听到熟悉的声音,边望喻还真没发现车前还站了个程念宛,双臂大张着拦住了裘恕的车。
那天裘恕强硬地把林溯带走了,至今生死不明,程念宛不甘心,几次求见裘恕,却从未得到过回应,这才一咬牙鼓足了勇气来裘恕家门口蹲他。
这位程小姐蹲点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方才她突然从路边冲出来挡在了疾驰的车前,着实把裘恕的司机吓得不轻。
槐城富商程耀的独生女若是被他一脚油门踩下去撞死了,日后在槐城可就难做人了。
裘恕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程小姐这是在质问我?”
程念宛被他这一反问,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气势骤然消了大半。
裘恕摩挲着小指,淡淡道:“哦对了,那日不曾深究,程小姐同林溯是什么关系,竟让他藏身在你的宅院里。若非程老板周旋,恐怕程小姐就要落得跟林溯一样的下场了。”
“什么,你把他怎么了!”
裘恕一挑眉,轻飘飘道:“怎么?自然是送他往生。”
他和程念宛在门口的一番对话,在旁观的边望喻看来,就像是那戏台子上一对缠缠绵绵相爱相杀的痴男怨女,现在是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日后就全是酸涩的山盟海誓,爱来爱去。
初见这绯色戏文还能图个新鲜,现在回味过来,可是好生的烂俗无趣。
边望喻不愿去打扰他们,转个头走向了侧门。
谁爱看谁看,反正她不看。
“程小姐,你真该好好孝顺程老板,若没有这么个好父亲,你早该和林溯共赴黄泉了。”
程念宛被他噎得脸颊绯红,握着拳顿声道:“你以为我怕死吗!你这个残暴的…”
话音未落,冰凉的枪口霎时落在了她额头前。
裘恕青白的手指在扳机上拨来拨去,偏头问:“怎么不说了?不是不怕死吗。”说罢,他举着枪又逼近了几步,“我杀人,可从不分是男人女人。”
程念宛有一瞬呆愣在了原地,紧盯着枪口,喉咙哽了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躲,腿却一步也挪不动,她穿了一身白色的洋裙,在枪口下像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裘恕讥诮地笑了:“程小姐,不用觉得丢脸,怕死是人的天性,我告诉你,什么才是不怕死。”
他骤然转身,对着身后不加迟疑地打了两枪。
“啊!”子弹出膛的响声吓得程念宛闭紧了双眼。
她再睁眼,朝着裘恕枪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在那里,有一个负手而立的女子,那两发子弹,不偏不倚地打掉了她的两个耳坠,水晶做的坠子,在地上悉数碎成了粉末。
这对边望喻来说可谓是祸从天降,刚从侧门出来就飞来两颗子弹,她捏了捏自己被扽得发麻的耳垂,看向了正朝她微笑的裘恕。
始作俑者擦了擦枪口,回头对程念宛道:“看见了吗,边小姐可不怕这东西。”
倘若他握枪的手抖一抖,那么两颗子弹就会打在她的喉咙上或是头上,直接一击毙命。
边望喻毫不在意地理了理耳畔的发丝,发觉有几绺头发也被子弹的余焰烧掉了。
她弯腰捡起滚落在脚边的一颗弹壳,稳稳地向这边走来,似当刚才的事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
边望喻想,这对裘恕来说,或许的确是一个玩笑,一个吓唬程念宛,让她怕一怕的小恶作剧而已。
她没死,这是一个成功的玩笑,倘若死了,不过是一个失误了的玩笑,失误的代价是她的一条命。
她在裘恕面前站定,晦暗不明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将弹壳递了出去:“下次,督军可别再打偏了。”
裘恕的笑意陡然消失。
边望喻的意思很了然,她认为裘恕只是打掉了她的耳环,其实是失误之举,他最初的目的,是想杀了她。
很显然,完全打中的几率可比打偏的几率小太多了。
裘恕再一次为边望喻的反应沉默了。
边望喻见他不接,便随手将弹壳一丢,侧身跟程念宛打了个招呼:“程小姐,不好意思,打搅你们了。”她睨向裘恕,“督军,您继续,下回需要打哪,可以事先通知我,保证让你们尽兴啊。”
她把手插进口袋,慢慢悠悠地溜达走了。
看着她淡然的背影,裘恕莫名皱起了眉头,他后退一步,踩到了边望喻丢掉的弹壳。
他蹲下,鬼使神差地捡起了那枚弹壳,发现烧黑的金属外壳边缘,粘着几根纤细的黑发。
“疯子……”程念宛急促地呼吸着,“你这个疯子。”
程念宛这才真切明白了父亲曾说过的话。
“在槐城里,谁主沉浮。裘恕啊,他想要谁的命,都不屑说一句。”
裘恕起身,哑然失笑:“程小姐与其在这里指摘我这个疯子的不是,不如去兽笼那瞧瞧林溯死透了没有。”
“我可没说过将他杀了,只是把他送去他该去的地方罢了。”
兽笼,是槐城权贵们建的一个竞技场,据说不知是哪位留洋回来的老爷在西方见过,说是又能取乐又能牟利,几人便比葫芦画瓢在槐城建了个差不多的。
边望喻第一次在槐城见过这种建筑,四四方方的外面还围了一圈铁皮。
她向刘七招了招手问:“这里是做什么的。”
刘七撇了一眼,心不在焉地敷衍答道:“这是兽笼,给有钱老爷们取乐的地方。”
兽笼,那大概就是动物表演什么的,边望喻想。
“那我进去看看。”反正也没什么事做,进去瞧个新鲜。
她绕着这四方的建筑绕了一圈才找到入口,把门的长得凶神恶煞,瞧着不是善茬。
“我能进去吗?”边望喻问。
把门的眯着眼打量了她一遭,嗤笑一声:“你是哪家的小姐,这可不是你一个人来的地儿,若是吓死在了里面,我们可不好收拾啊。”
边望喻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块银元递了出去,旋即又问道:“我能进去吗。”
把门的接过银元放在手心点了点,手肘点了点身旁的楼梯。
“从这走。”
毫不意外的展开,很多时候板上钉钉的“不可以”,只要一块银元就能将那个“不”字轻松地撬下来。
阶梯也是铁质的,边望喻的鞋跟踩在上面铛铛作响,她往上一看,这段楼梯直达顶端。
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尽头,在底下就能听到的嘈杂喧闹在上面被放大了数十倍,金属的碰撞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混杂着,她向下望去,又是几节楼梯,通向围了这建筑边缘一周的看台,那里乌泱乌泱挤满了人。
边望喻找了个相对空旷的高处站定,向场地中央瞭望过去。
她以为会看到几头狮子老虎之类的猛兽在跳火圈骑独轮车什么的,但是没有,入目即是大片鲜红,喷洒在空旷的土地上,那是两个人在搏斗。
两人都手持匕首,僵持在场中央,脚下带着镣铐,每一次撞击都无比清脆。
目前看来是身材低矮的男人占了上风,对面的人瘦高孱弱,挂着十几斤的镣铐连移动都困难,几个回合的缠斗过去,他被削去了一只耳朵和一只眼睛。
兽笼虽被称作兽笼,可里面都是一个个大活人,不过是在生死面前为了谋一线生机,完全抛却了人性如同野兽一般厮杀,至死方休。
现在看台上已经有人开始买注,以最简单最直观的结果作赌注——这一场,谁会活下来。
这一场的结局已经很显然,瘦高的男人身披重创,已经拿不起来匕首,可他的对手似乎并不想给他个痛快,一下两下戳刺着他的身体,刀刀避其要害,一片一片削掉他的皮肉。
“诶,你说这次这个能不能拿个全满?”
全满,边望喻在旁边听了个新词,便悄悄附耳过去。
“什么叫全满?”
“就是削下他的鼻子耳朵,戳烂双眼,然后身上刺够三十八刀还能不毙命,这就算拿了个全满。拿了全满便可七日里吃香喝辣,不必接着来杀。”
听着他们的对话,边望喻被一声悠长的钟声吸引了注意,那是悬挂于顶棚的一口青铜钟,它竟是被那个瘦高的男人撞响了——用对手的头颅。
周遭一片哗然,边望喻有些意外,只是走神的那一会儿,他便扭转了战局,着实不是个简单人物。
当然,越是变幻莫测的对局越能勾起看者的兴趣,他们不怕赌输了赔钱,怕的是看得无聊,得不到想找的乐子。
很快,那死者的尸体就被拖了下去,场地被泼了几盆水随意地冲了冲,对于早已被血液泡熟了的土地来说毫无用处。
边望喻挠了挠头,感觉到手肘碰到了别人。
“不好意思。”
她转身过去,却发现身边坐的并非旁人,而是女主程念宛。
怪了,小白花也有兴趣来看这血刺呼啦的限制级节目?
她憋了半天说出一句:“程小姐,雅兴。”
程念宛必是没见过这么暴力凶残的场面,身子微微颤抖:“不是的,我是来找林大哥,他救过我的命,我一定不会让他死的。”
边望喻顿时了然于心。
裘恕那个狗币砍了人家一节手指头还不解气,还把他丢来这里作供人享乐的玩物,程念宛把这事儿告诉她,估计是觉得裘恕今天早上做的事太过分了,于是把她视作了敌人的敌人——朋友。
边望喻面无表情地随口问:“你要怎么救他?”
程念宛低下头:“见到他,然后赎他出来。”
“要多少钱?”
“要多少,我便给多少。”
边望喻忘了,程念宛家里有钱得很,听起来很荒谬的想法居然意外的具有高度可行性。
程念宛盯着空荡荡的场地喃喃道:“我就在这坐着,等林大哥出来,他出来我就去赎下他。”
有钱真好。
兽笼里无日夜之分,只要观众够多,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被推出来厮杀,也不知这十几分钟就死一个的速度,怎么能供出那么多人的。
等了一个上午,也没见到林溯出来,程念宛也就敢看看乍一上场的两人脸是什么样子,而后拼杀环节完全紧闭双眼瑟缩在边望喻身后,她从未进来过兽笼,饶是听人口述都觉得残忍可怖,而今为了救林溯脑子一热不管不顾踏进来,一上午耳边尖锐的哭嚎声简直要把她折磨疯了。
边望喻坐在那看了许久,几小时内陆陆续续换了五六拨人,无不惨烈收场举办方为了不让观众看得无聊,还变着样地给他们换武器,匕首,长刀,或是赤手空拳。
转眼到了正午,到了该吃饭的点,观众席上空了一大半,才有人又撞响了钟,无止尽的杀戮被暂时叫了停。
程念宛明显很失落,没见到林溯,还在这里平白接受了一上午的心理摧残。
边望喻起身欲走,却被程念宛拽住了衣角。
她抬头问:“边小姐,你还回去督军府吗?”
“对啊。”
“可,可他那么对你……”
程念宛担心她像林溯一样被丢到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
边望喻笑笑:“不必担心,我不怕他。”
她摸了摸自己依然有些刺痛的耳垂,从口袋里摸出今早捡起的另一枚弹壳,已经被她打了孔做成耳坠的模样,她把它挂在了左耳上。
事实上,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