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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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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的闲客大都是苏埠湾的邻里,有个人面生,不过因为常来也混了个脸熟。大家都叫他许哥,只是他年龄不大,因着他是给镇上派出所开车的人,连带着辈分也上涨了不少。
其实许哥来了不过几趟后,方禧贞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的茶凉了半日也没见他喝过一口,眼睛倒是直勾勾地盯着秦叁茉不放。
那时琴琴已可以落地蹒跚,小旗整日撒欢地同秦叁茉打闹。这本是方禧贞最不该愁容满面的时候,可她却时常支颐凝思。她想将私心放一放,想全心地为秦叁茉考量,可这私心盘根错节似的难拆分,抽了筋还连着骨。
总有人是要比当局者还会管事的。那天郑海昌正好在茶馆里头,他走近许哥身旁拍了拍许哥的肩膀坐下来嬉笑道:“许哥你茶凉了。”许哥遮掩地笑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杯子还未放下郑海昌又递了支烟给他,“其他的忙老弟我帮不上,但这茶馆还是我郑海昌做主的。”郑海昌说完又凑近些添了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许哥你直说。”
许哥也没推脱,向正同方禧贞说笑的秦叁茉掷了个眼神,跟着悠悠地说道:“那姑娘泡茶的手艺不错。”
晚上郑海昌破天荒安静地留在方禧贞身旁帮忙算账。等了许久见方禧贞仍旧没反应,郑海昌憋不住地唤了声“媳妇儿”,方禧贞没有将头从账簿上抬起,“最近没什么钱,你姑且先忍忍吧。”
得了回应的郑海昌即刻讪皮讪脸地揽住方禧贞的腰,“最近常来的许哥你还有印象吧?”方禧贞听后愣了愣没说话,郑海昌又自顾自地说着:“你这么聪明,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又怎么样?”方禧贞挣开郑海昌后不以为意地说起来,“我既不知道他的为人也不知道他的作风。”
“那那丫头你总算知道吧,起早贪黑忙里忙外,恨不得黏你身上似的一口一个姐的,你要是真疼她,就不该让她一辈子待在这里。”郑海昌嗤鼻道:“人许哥再不济也比咱们强,总会有好日子过。”
方禧贞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望向郑海昌问起来:“你对这事怎么这样上心?”郑海昌斜瞥了她一眼,“你自己是不知道你平日里是怎么看她的,那可比看咱孩子还要亲密。得亏那丫头是个女的,不然我不知道你这媳妇我还能不能保得住。既然你这么疼她,那我也该为她着想着想,替她寻个好人家帮你了了心事。”方禧贞凝起眉眼不再言语。
那天小旗玩起弹弓将棕果打在秦叁茉身上,秦叁茉佯怒打他时他乖乖地没有躲开,小旗突然神色认真地说道:“我爸说了等日后你嫁了人我便再也见不着你了,你可不能再打我了。”方禧贞出声制止住了小旗,“谁准你胡说八道。”
秦叁茉进屋时方禧贞正坐在床边发着呆,方禧贞见了她后回过神似的朝她笑笑。那时方禧贞已瘦了许多,清瘦素丽的面颊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像是秋收后的麦田,意犹未尽地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来得真好,我正要给你样东西呢。”方禧贞说完从床前的柜子里掏出副羊毛针织手套递给秦叁茉,“看看喜欢吗?你那手可不能再冻了。”
秦叁茉看了看方禧贞没说话,嗓子堵得像是塞了两团棉花,她清了清嗓子后才终于开口:“你要把我嫁给别人?”她好像天生就不识得拐弯抹角,纯粹得同方禧贞相遇那天的白霜一样理所应当。方禧贞单手撑在床边盯着地面缓声道:“我不知道,这事本不该我替你做主。”
“那么你是想了?”秦叁茉走近了些,沿着床沿边蹲下去抬头看向方禧贞问道,“你不想要我了,要把我嫁给别的男人?”方禧贞怔忪地摇了摇头,她甚至一时失语到不知怎么样去回答,“我想你过得更好些。”
“你将我送给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人,就觉得我能够过得更好?”秦叁茉恼极了方禧贞的自以为是,可她却没法子恨她。她忽而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像是人群一哄而散后遗落的供人取悦的俗烂不堪的笑话,笑话借着风言风语生根发芽,让你知晓自己是守了个什么烂果子出来。
秦叁茉借着命悬一线的清醒站起身子,在方禧贞尚未反应过来时俯身不由分说地亲了下去。温热的鼻息让秦叁茉变得更加恍惚,她才发觉世上竟有这样深粹的东西,它将你从前不切实际的幻想通通抹灭,给你一种最纯质朴实的硕果,它温暖诱人,让你不免真切到山清水秀。秦叁茉这时才察觉到,原来她可以抛开不值一提的温柔乡和无稽的依恋,这样简单地去喜欢一个人。
方禧贞慌乱地推开秦叁茉,她急促的胸膛起起伏伏,将她衬得如同涉世未深的姑娘般无措又可怜。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方禧贞无暇思考什么对策,她只有让自己逃脱得不像个异类,守着那可怜巴巴人人尊崇的事守。
“我们都是女人。”方禧贞的声音有些身处困局中负隅顽抗似的抖颤,“你疯了吗?”秦叁茉顺势地坐在地上歪头笑着问道:“那么你会救我吗?”她的问话问得轻描淡写,像是感染了一场无疾而终的风寒。命悬一线的钢丝绳撑不起不堪重负的金科玉律,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
针织手套各奔东西地落在地上,方禧贞蜷着身子朝床里挪了挪。她甚至不是因为害怕,横冲直撞的无措将她逼得无处可逃,她惧怕的是倘若她不躲得远一些,难解难分的心绪便会吞噬原本正常的一切。再将最目瞪心骇的真相呈在她跟前,人若不能够一直活在世道敬仰的制度里头,那是要完蛋的。方禧贞蜷在床上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不要这样。”
秦叁茉似乎一早就预料到了铤而走险后的残局,她甚至在方禧贞还未似瘟神般躲着她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好东西找到了郑海昌。
她走得干净利落,就像她从未来过苏埠湾一样,本就不多的东西让她看起来仓促如行舟过客。那日也是一个雾蒙蒙的清晨,秦叁茉似乎天生就是从雾中出来的,她四处飘零不分东西,见着光会融化,沦入暗处也不怕。
后来郑海昌倒是得了笔意外之财,原就不顾家的他更是肆无忌惮起来。在方禧贞觉察到不对劲地追问下他才终于支支吾吾道出:“许哥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一笔钱。”
伸出手不知道该掌掴谁,方禧贞觉得这种无望感正寒冬腊月冰柱似的凉入椎骨。她该如何怪罪呢?她又能够怪罪谁呢?方禧贞摒弃份真心为的是让自己不被假意所投弃,方禧贞救人为的是害人,她方禧贞赍盗粮借贼兵,是最难逃其咎的一个人。
方禧贞不知所云地过了小半辈子,却从没参透过好坏,因为她自始至终都觉得真正好的东西是不该由她来拥有的。她记得因为生小旗产后出血近乎要了她半条命的时候,人人却看着孩子祝贺道喜;记得大半夜找不到郑海昌自己一人去卫生院生琴琴的时候,人人都喜笑颜开地说好。人们偏是要做睁眼瞎子,偏是要指皂为白地告诉你阴雨天里晒太阳。
于是方禧贞只是缓缓坐下去,她看了看面前不说话的郑海昌,既没哭也没喊张口说话嗓子哑得却厉害:“不赌不玩还能不能活?”郑海昌低头不语,方禧贞崩溃般攥住郑海昌的胳膊抬头又问道:“不骗人还能不能活?不去毁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还能不能活!”
郑海昌始终一语不发。方禧贞匆忙地擦去眼泪敛住溃乱的情绪用低下的语气说道:“我们把钱还回去,去问问,去把人要回来,好不好?”
“你以为那是什么东西啊,那是个活脱脱的人!即是卖东西收了钱也没有要回去的理儿。”郑海昌耐不住性子地说出口。
那时距秦叁茉离开苏埠湾已有大半年之久,等到方禧贞再打探到秦叁茉的下落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再是许哥的媳妇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