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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秦叁茉是二十岁那年来到苏埠湾的。准确些说,是方禧贞给秦叁茉捡回苏埠湾的。约莫是秋分节气的一个早上,那时天未亮开透,白霜凝得实在而白净,早起赶集的方禧贞路过河畔的芦荻林时听见阵窸窣声只以为是野兔窜在林中。没料想还没行出两步,竟从芦荻林中摔出个人来。
      摔出来的秦叁茉着实给方禧贞吓得不轻,从地上爬起来的秦叁茉掸掸穿在身上不太干净的湖蓝衣衫,灰头土脸地冲方禧贞笑了笑,麻花辫也散得丢了魂似的没了形状。独有对双凤眼却是盈满秋水般的亮堂,不言不语地告知人们她难猜难测的聪颖。
      方禧贞乜了眼面前痴儿似的女孩,没再理会。直到方禧贞走了段路发现秦叁茉依旧跟着她时才回头停住脚步,她偏过脑袋仔细瞧了瞧秦叁茉,好整以暇地撩起眼睑问道:“你打哪儿来,是迷了路还是没家住?做什么要跟着我?”
      说完见秦叁茉依旧不答话,方禧贞当她是没人要的傻哑巴,冲秦叁茉摇了摇头,“我要去镇里,没法带着你。”方禧贞说着朝镇上的方向指了指,又想起什么似的将挎包里的蒸饼掰了一块递给秦叁茉。
      “坐在这里吃吧。”方禧贞将这话丢给秦叁茉,转身准备继续赶路,只是还没等到方禧贞转过身去,秦叁茉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抬头望住方禧贞,嗓音尚有些坚定得发颤:“好姐姐您让我跟了您吧,我什么都能做,只求您能给我口饭吃。”
      方禧贞垂下头恍神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秦叁茉,愣了片刻将她给搀扶起来。仔细地看了看秦叁茉后,方禧贞忽而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模样端正,既不痴也不傻,到了哪里都可以混口饭吃。”
      秦叁茉拼命地摆头道:“我实在是饿得没了力气,我不痴也不傻,我知道您是世上最好的人。只要您收留我,我为你做牛做马。”
      那时琴琴刚出生不久,茶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或是掺杂着与之俱来的母性和私心作了祟,方禧贞一时想不出拒绝的法子。
      不知岁月几何的清霜降在一成不变的地上,若是有了太阳,万事便有了察而不觉的转机。
      方禧贞掏出帕子替秦叁茉擦了擦额上沾染奔波的污尘,细声问道:“你叫什么?”
      秦叁茉抽搭着答话:“我姓秦,叫叁茉,您不嫌弃的话叫我叁子就行。”
      “我不知能够留你多久。”方禧贞叹息似的说了句,秦叁茉倏地抬起眼睛,用手背揩了揩眼角的泪水惊喜交加地应声:“您只要留了我,让我今晚不会饿死在地里就成。”
      茶馆不明就里地冒出来个黄花姑娘,方禧贞便以秦叁茉是远乡投奔她的远方亲戚为借口告知茶馆中来往的邻客乡里。方禧贞的丈夫郑海昌原是不同意的,可他也知道自己并不能够一门心思放在茶馆里,正经事他做不上半日便想着抛家抛业地去耍玩。所以在他发觉自己没办法解决方禧贞无法顾着茶馆和孩子的问题时就遂了方禧贞的意思。
      不得不说秦叁茉当真是讨人喜爱的。她十分聪明,只来了一回的客人下趟再来时她就能记得清楚那人喜欢喝什么。她手脚麻利且勤快,确是帮了方禧贞不少忙。
      日子长了大家便都叁子叁子的叫唤秦叁茉,只方禧贞还总爱唤她叁茉。秦叁茉应人时总是声音比眼神先落定,唯在方禧贞喊她时她是眼睛比声音先寻着人的。这时无论秦叁茉做什么她都会放下手头的事,笑意顺着眼梢弥漫开乖巧得同随顺的羔仔似的叫上一声禧贞姐。
      旁人总爱打趣秦叁茉对方禧贞是要比亲姐姐还要亲的,秦叁茉也不否认,笑嘻嘻地回道:“那可不,雀子还知道衔环报恩呢,别说我这活脱脱的一个人了。”方禧贞是欢喜的,像桃夭李艳时一种无形萌生的感受,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但她确实是欢喜的。
      秦叁茉还喜欢做一件事,就是替方禧贞看孩子。其实秦叁茉没有多喜欢孩子,哭闹起来她倒觉得吵得很,不过唯有在这时方禧贞会和她待得最近。秦叁茉喜欢方禧贞垂身时隐约飘拂出的奶香,这种味道让她如同坠入蜜罐般沉醉。
      自秦叁茉记事起回忆里有的只是醉鬼老爹的打骂和旁人对她“有娘生没娘养”的耻笑。她喜欢待在方禧贞身旁,她喜欢看隅角处的方禧贞掀起衣襟时裸露出的莹洁丰腴的□□,她喜欢这种在空白干瘪的回忆中衍生出抚慰似的美好和安逸。
      郑海昌手不痒在赌上便会痒在女人上,上半身或是下半身总归有一处是要痒的。秦叁茉那天正蹲在摇篮跟前看着琴琴入睡,腰间忽然被郑海昌猛地一掐,愣是给她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接着才听见郑海昌啧嘴笑了声:“真没意思”,待到午后洗碗秦叁茉路过屋子时听见方禧贞的声音才停下脚步多听了几句。
      “叁茉是清白姑娘,你不要毁了人家。”秦叁茉听见方禧贞尚有些怒气的嗔怪,接着郑海昌滑头地笑了笑嘟囔两句,“那是你半路捡回来的,谁知道清白不清白?”
      方禧贞使了些气力一拍桌子,蹙起眉头看向郑海昌道:“郑海昌你混蛋!”方禧贞没有气势凌人的本事,即是生了气也同风凉半日的清茗似的素淡。
      郑海昌面庞白皙,秀气的鼻梁条电线杆似的直挺,混迹女人堆的他最懂得善刀而藏,他走过去从后面搂住方禧贞软言哄道:“咱女儿像你,长得可真俊。”
      方禧贞没搭理他,不耐烦地拍了拍郑海昌的胳膊示意他松开。郑海昌却无动于衷,方禧贞生起气来柳眉倒竖的模样总让他心痒难挝,他磨在方禧贞耳畔轻声哄劝:“我想”,方禧贞犹豫了片刻后便没再说话,任郑海昌抱着自己。
      女人似乎天生对自甘软弱的人有恻隐心,自身难保的也不管自己处境,大发慈悲时像个泥菩萨。方禧贞知道郑海昌犯起混来是什么样子,她护不了自己,好歹能护得了秦叁茉。
      那是一种绵绵而悠长的喘息,像是来自一个遥远的时空。这种陌生疏远的悬差让秦叁茉二十年寂寥的情绪中突然生出了股可怖的羞耻感,好像自己的一呼一吸也参与到了这场纠缠里,于无形中编织出赤剥的欲望。她似乎在为自己掺在了这难以启齿的事情中觉得可鄙,她竟忍不住要哭起来了。
      过了许久郑海昌从房里出来,也不管孩子是否在哭闹,顺手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对秦叁茉吹了声口哨,“好好看孩子。”说完这句话后便径直朝外面走去。孩子估计是饿了哭得厉害,秦叁茉呆了会儿没再想像从前那样喊方禧贞,她比任何时候都不想让方禧贞出来。最后直到孩子哭得抽抽的时候方禧贞才急匆匆地从屋里出来,秦叁茉有些木讷地望了眼方禧贞接着又低下头去没说话。
      方禧贞刚轻声哄了两句孩子又面露难色似的皱起眉头,她叫了声“叁茉”,嗓音有些精疲力尽的涩哑。秦叁茉抬头慌乱应声,方禧贞将孩子递给了她,接着搘捂着腰坐在板凳上好一会儿才起身。秦叁茉看出了方禧贞的不舒服,但就像缺席于某段故事的空缺,她难以启齿也不想过问。
      方禧贞觉察到了秦叁茉的不对劲,她想问问秦叁茉,可就在她试着探问走近秦叁茉时秦叁茉却逃似的朝后退了两步。这让方禧贞的心一紧,陡然转变的心绪让方禧贞无暇思考缘由,她无法判断心跳紧缩那刻是困惑多一些还是悲哀多一些。
      方禧贞只知道平时里对她亲近的姑娘正不明不白地躲着她。于是她只是站在原地思忖了片刻,接着清了清嗓子镇定地问道:“你害怕他吗?”
      秦叁茉没说话,方禧贞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你总不该躲着我。”这话刚说完秦叁茉低着声音嗫嚅了句:“没有”
      方禧贞似乎没有听见,柔声唤了声“叁茉”,秦叁茉抬头望向她。“要是你害怕,我将这几个月帮忙的工钱结给你,你去找份合适的工,你看看可好?”
      秦叁茉连忙摇了摇头,水盈盈的泪珠盛在眼里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慌乱着抽咽解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别,别不要我。”秦叁茉又急又恼,她困于这种无援的郁结中束手无策。就像从前背井离乡的她恐惧迢遥,沉醉于温柔乡的她恐惧被离弃。
      方禧贞望着面前泣不成声的秦叁茉,心疼又无奈地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迹轻声开口:“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怕护不了你。”
      “我不害怕,更不要你护着我。”秦叁茉执拗得像是头撞倒南墙的小兽,她鼻音尚有些未转换过来的浓重,“我只是想问问,人活这一辈子,偏生只能有一种活法吗?”秦叁茉当真像是无人管的小兽,万事总要合着原有的性子走,对与不对也顽固地想寻个结果。
      方禧贞没反应过来似的看了看秦叁茉,接着不得已地笑笑:“我不知道,只是我时常想,没了他我又能靠谁呢?”
      “靠我啊”,秦叁茉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眼睛又神采奕奕的鲜亮起来。她神色认真地望向方禧贞说道。方禧贞被她逗乐似的扑哧一笑,俏眉轻撩打趣儿地问道:“你一个姑娘家,我能够靠你什么?”
      “靠我,也能够把日子过得……过得红红火火。”,秦叁茉绞尽脑汁才寻思出“红红火火”这四个字来,她觉得没什么比红红火火更适合过日子了。就像她觉得看见方禧贞弯起眉梢阳和启蛰似的冲她柔和地笑笑,她便觉得从前未曾有的和以后未可知的,全都红火了起来。
      方禧贞笑着看了看秦叁茉,将她松散的碎发别过耳畔,接着轻声哄逗般说道:“好”
      秦叁茉看出来了方禧贞哄逗似的笑,温软的眼角好像在怜惜她可笑的异想天开。可秦叁茉很想告诉方禧贞,她已经懂得很多了。她懂得是非对错,懂得爱憎分明,也懂得情深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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