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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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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气散在屋内蒸得人头脑昏沉,秦叁茉披了件缃色单褂看向窗外模糊的一对人影,随即眯起眼睛伸出手擦了擦窗上的雾气朝客厅走去。
门前站着的小警察客气得很,秦叁茉刚一开门就见他笑眯眯地弯腰示意道:“嫂子”,说完看向一旁的方禧贞,“这是所里头姓郑那男人的老婆,非说认识您,您瞧瞧,要是不认识我现在再给她带回去。”方禧贞抬眼望向面前的秦叁茉,随即有些无措地理了理衣裳。
秦叁茉扬起嘴角笑笑道:“认识,这是我表姐,麻烦你了啊小刘。”唤作小刘的小警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应该的应该的,那你们就聊着,我先回去了。”秦叁茉点头招呼后又看向方禧贞,她歪着脑袋陌生人似的缓游眸子细细打量了方禧贞后才笑起来:“好姐姐,这大冷天的,什么要紧的事情要你大老远的跑过来寻我?”
方禧贞欲言又止地看了看秦叁茉,轻声言语:“今天过来是想拜托夫人您一件事情。”沉沉暖意让方禧贞不清醒到想唤一声“叁茉”,好在有了个堂而皇之的夫人。
冷意顺着敞开的门揣进屋内,秦叁茉似乎没听见方禧贞说什么,她拢起单褂转身走进屋内,只说了句“进来说。”
方禧贞走进屋内低垂眼盯着锃亮的木地板,正准备说话却被厨房里头的秦叁茉打断,“茉莉茶可没了,给你泡壶红茶吧。”
还未等方禧贞回绝,秦叁茉已经端着两个杯子出来了。
茶包在渐浓郁的茶水中漾荡,杯壁的雾气逐渐低散。方禧贞握着杯子望向倚在窗边将打火机凑向大重九香烟的秦叁茉,她看着吐烟解乏似的秦叁茉,看着不知疲倦的烟丝,只觉得曾积郁于心中的愁绪与不安忽而烟消云散。她似乎成了个彻头彻尾一无所有的人。
即是在暖和的屋子里茶也凉得很快,握在手中的东西留不住,失去的更别想找回来。方禧贞难以觉察的叹息与蒸腾的雾气一起消散于空中,她起身准备离开。
“你瘦了许多。”秦叁茉突然开口,她没有看向方禧贞,依旧是望着窗外。从前清亮的嗓音也有了时岁沉淀般的悠缓,夹在指尖的香烟无人管控般自燃着。
方禧贞点了点头,终究还是试探性地唤了声:“叁茉”,燃成的烟灰被惊着似的抖落在地上。秦叁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最近瞧了出《赵五娘吃糠》的戏,倒真是个伤心的故事。”
方禧贞犹豫了会儿说道:“我本不该空手过来的,可我实在没了办法。”秦叁茉笑笑:“又不是菩萨,怎么可能人人都有办法?”
“我不是想来求情,只是他不该是个偷东西的人。总不能,冤枉了他。”方禧贞说完看向秦叁茉。秦叁茉将没抽两口的烟丢在地上,蔑笑似的扬起眉梢走到方禧贞身旁开口:“那么你觉得他可怜吗?”
秦叁茉掸了掸手见方禧贞低头不说话。她好像总是这样,遇见难处不爱说话又不愿别人见得,似乎妄想用沉默来拯救一切。
“我觉得你可怜。”秦叁茉敛起下睑看着方禧贞悲悯又自若似的说道:“方禧贞,我觉得你可怜。”
秦叁茉做不到像方禧贞那样什么都不说。就像她看着眼前的方禧贞,只单单地看见她,她就要说许多事不关己的事情。
方禧贞抬眼望住面前的秦叁茉,为了让自己不处于那么难堪的境地。她不明所以地笑笑,叹吁却藏不住般窝在眼底。
“我还是先……先回去吧。”方禧贞缓慢地起身,秦叁茉伸出手轻轻按下方禧贞的肩头眨了眨眼睛道:“你总爱白忙活一场。”
方禧贞缓缓抬眼又垂下头,她觉得自己空乏的心脏像是被烈日下的碌碡翻碾着,那是一种绝望而无助的心痛。方禧贞也想说些什么,可怕无论说些什么都会伤着彼此,于是她寻借口似的偏过头去:“我再想想办法,还会有其他的办法的。”
秦叁茉端起杯轻轻呷啜了一口笑了笑:“办法可不是想出来的。”
方禧贞自视没有多高的傲骨,可是无论是以卑乞者的姿态还是以亲历者的身份,她都无法去求饶。就像来这里一趟即便是无意义的,她同样局促却渴求着一切好的或是坏的。
“若是想的话。”秦叁茉斜倚在沙发旁将手搭在唇边思量什么似的顿了顿:“便脱了。”
方禧贞惊诧地紧起肩头,她看了看无事人般的秦叁茉,蹙起的眉头逐渐平缓了下来。接着只是一声轻轻地叹息,像是来自远古时期柔长而宽恕的仁厚,连带着包容了一切不甘愤懑。
秦叁茉头一次从方禧贞身上得到个掷地有声的回应,回应像是存在于黎明未到来时振聋发聩的哀郁里。方禧贞垂颈片刻后抿着嘴,轻轻解开一粒又一粒袄扣。
银红缀花小袄置在沙发上,秦叁茉硌咬着牙,身子却似刚从水中打捞出来般抖得厉害。
薄衫孤零零地贴在方禧贞身上,像是一块不值钱的遮羞布。秦叁茉突然摁住方禧贞的手,眼眦因为怒意而涨红:“就为了个吃里扒外的男人,旁人叫你脱你也要脱吗?啊?”秦叁茉问得幽怨而怅恼,问话的每一句都像被水烫过似的灼心。
方禧贞任由秦叁茉攥着自己的手,倔犟地看着秦叁茉,唇被咬得发白:“从前不是,以后就是。”沉默的对视像是一场漫长且没有结果的比赛,唯一能够衡量出价值的是耐心屈服和不值一提的娇傲。
方禧贞像是春暖前的雪,让自己视于万物审视下,接受一切善恶褒贬,自尊自傲都被碾在土中。
秦叁茉的肩膀软软地塌下来,她蹲坐在地上萎顿地笑笑:“为什么你总让我觉得,我是这个世上最糟糕的人。”方禧贞顿了顿垂下眼睛,泪珠顺着挂在颌角。
秦叁茉拾起衣服替方禧贞披上,她委屈不甘地看了看方禧贞,声音轻颤:“我恨你,我恨死你了。”秦叁茉留恋方禧贞日渐松弛的面庞,留恋她的沉默不语,甚至留恋她宽容一切的身体。那像是高高在上的信仰,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幻想。
只是留恋若是作祟的话,幻想便可得。秦叁茉的指尖勾过她曾幻想过的一切,不复返的岁月让触感都沾染上了湿意,模糊了感官,超然物外似的自生自灭。
方禧贞轻缓地挺了挺瘦削肩胛骨后滑落的衣服,触碰到秦叁茉发丝又缩回的手,和不再单一象征哺育价值的□□,这些事物都将她显得富足而怯弱。
秦叁茉所渴求的一切都在她掌心得到了回应。她所需要的只是等待,等待一个富足而怯弱的施舍。
方禧贞趴在秦叁茉肩头,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和山雨欲来时的目眩神怳,她俯贴在秦叁茉耳畔:“叁茉”,她忽而嗓音悸颤地仰起头:“我找过你的。”
贫瘠的人最知道浅尝辄止,在一无所有的时候任何一点慰藉都能够愈疗恶疾。秦叁茉柔柔地抚过方禧贞的眼梢口中轻声念叨着:“三百块。”
秦叁茉看着方禧贞蹙起的眉梢,“当初我的价钱是三百块。”秦叁茉苦笑着摇头叹了口气:“你现在找着我了。”
方禧贞偏过头去揩了揩有些湿润的眼角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声“叁茉”,那种无可挽救般的语气让秦叁茉感到难以言喻的神伤心碎。
秦叁茉有些吃力地撑起身子背对方禧贞坐着,她失神地看向窗外喃喃道:“方禧贞,我的路就走到这里了,你的路还长着呢。”
方禧贞离开时秦叁茉又倚在窗边点了支烟,秦叁茉夹着烟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孩子都还好吧?”
“挺好的。”方禧贞轻哑着嗓子回道,秦叁茉盯着雾蒙蒙的窗外,清了清嗓子开口:“禧贞姐,记着为孩子活,不要为了男人活。”
方禧贞终于止不住地蹲靠在墙边哭了起来。原来自私地为自己哭一次的时候是那样难过,它纯粹得像是不掺任何的腐蚀剂,在人的心中焚出一个巨大的洞。
秦叁茉依旧只是看着窗玻璃,疲惫似的喟然言语:“都怪你。”
郑海昌没多久就回来了,像是少了魂魄似的不言语。直到洗好热水澡,方禧贞替他理剪完头发后他才眼神呆滞地看向方禧贞嗫嚅着:“禧贞,我没偷钱。”
方禧贞将梳子放进水盆内荡了荡没有应声,她正准备起身时被郑海昌一把拽住。郑海昌低着头窝在方禧贞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他们非说我偷了三百块钱,还说只要我承认在纸上签了字就放我回去,我签了字,可他们还是不肯放我出来。”
乌云压得既低又厚。寒鸦爪子抓抵在枯枝上嘎嘎叫了两声又扑着翅膀飞走,空中有些积郁已久的潮湿。
寂寥的大地上落上了纷扬的雪花,枯寂的芦荻林也添了新气。冬季是一个善于隐藏的季节,善恶悲哀都将毁于一旦。
方禧贞感到眼角有一丝凉意,她伸出指尖拭了拭,抬头望向天空,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