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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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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时节的苏埠湾笼在一层浓雾里。暗冥的清晨像是被冰窟窿里走出来的节气给冻得难开亮,断断续续的鸡鸣试图唤醒这个昏昏欲睡的村庄。
方禧贞已赶在鸡鸣前起了床。昏黄的钨丝灯光下,方禧贞的大儿子小旗心中默念着母亲隔了半个月后的又一次早起。
方禧贞从床前压着的槐木红漆箱里掏出一件银红缀花小袄套在身上,轻轻用手抿了抿鬓角的碎发,头发盘得整齐干净。
她稍稍犹豫了一下,又从镜子底下的抽屉里取出好久未用的雪花膏,铁盖子打开后先飘出阵香气。方禧贞揉搓了点儿在指尖涂在干燥的脸颊上,原本可怜巴巴磕在盒底的雪花膏即刻便没了影踪。得了滋润的雪靥遮盖住一如往常的疲怠,有了温婉而明亮的生气。
若不是出了这茬事让她忧挂在心,方禧贞的美是决计不需要用涂抹来显现出的。她的眸子清而亮,笑时弯眯起来的眼睛像是月初挂在晚空的微月,娇挺的鼻骨侧生有颗痣。
生得漂亮算不上本事,漂亮得叫人觉着舒服才是本事,方禧贞便有这样的本事。
儿子小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张着嗓子问道:“妈,爸这次能回来不?”
方禧贞没搭理他,稍稍瞪起眼睛示意他小点儿声,看了看床上还在熟睡的女儿琴琴后才应声。
“饭菜我搁在灶台里了,要是凉了你生火热一下就行,琴琴若是哭闹起来,记着”
小旗不耐烦地打断方禧贞的话,“记着麻烦隔壁二婶来哄哄,我全记着呢。”
方禧贞没再说话,转过头望了望柜子旁的提篮,篮子里是小旗和琴琴巴巴地等了小半月的鸡蛋。方禧贞竟是狠了心没给孩子们吃过一个,她提起篮子便朝屋外走了出去,只丢了句。
“天擦黑时回来。”
隔壁厨房里头的二婶子听见两声狗吠后探出身子朝门外张望,双手擦弄着身前挂着的粗布围裙。她见着方禧贞提着篮子准备走,忽然叫住了她:“禧贞啊”。
方禧贞偏过头朝她笑笑道:“他二婶,我正要寻你呢。那两孩子今日怕还是得劳烦你照看一下。”
二婶子先是摆了摆手,紧接着又问了句:“又去看旗他爸?”
方禧贞垂下眸子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二婶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禧贞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俩孩子整日的没人管,却拿着这些宝贝东西去填那个无底洞。”
方禧贞的男人因为出去耍玩被关在了所里,又因着赌钱盗窃的理由所里更是抓着话柄迟迟不肯放人。原先两人为糊弄日子开的小茶馆也因为入不敷出关了门。
家里拿不出赎人的钱,方禧贞只好隔三差五地送些不甚值钱的东西过去。所里的人收下东西便丢两句好听话以作回馈。弄得方禧贞实在没了法子,只得等着这次说定的时间再过去,篮里的鸡蛋也是家中能送得出手的稀罕物了。
“禧贞,要我说,女人这辈子不就是靠着个家中的男人嘛,若是家里的天都塌下来了,我们要这份体面又有什么用处?”
方禧贞抬起眼睛望了望说话的二婶子,俏密的眼睛又碧水漾开似的清凌凌垂下,没再说话。
“叁子现在是什么人,你清楚吧?”
方禧贞对着问题只又点点头。二婶子终是耐不住性子地跺了跺脚,继续说道:“你白养她这么久,找她帮回忙怎么了。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开窍,你对她有恩,找她做事就该理直气壮。”
“你也甭管她是所长夫人还是县长夫人,总之她从前对你的那股亲热劲我们可是看在眼里的。你去找她,那旗他爸保管能给放出来。”
“他二婶,你说的这些我都晓得,容我再想想吧。”
方禧贞到底还是没沉住气。有了决定的念头,事情就是有苗头的,二婶子点了点头后紧跟着又叹了口气。
沿着自北向南流向的苏家河走了两公里后,方禧贞踏上座石拱桥,下了桥后再沿着苏埠湾大坝走六七公里,就能见着这座小镇上的派出所了。
所里的人见到方禧贞是不稀奇的。先是理直气壮地接过方禧贞篮子里提过来的几十只鸡蛋,再装作无事人似的向方禧贞说明自己还未搞清楚的规矩,值班的小警察将歪了的帽子理正剔了剔牙,最后又总结出一句,“根据现在的情况,还得再等一个星期,你丈夫才能出来。”
方禧贞扬上嘴角局促地扯出丝奉承的笑意,清亮的眸子沾点上些暗涩,她看着对面的警察说道:“上回您同事说今天就能出来,要不您行个方便,看看今天能不能让他同我一道回去,孩子还在家等着呢。”
小警察正起神色上下打量了眼方禧贞说起来:“这种事情行了方便我们可就饭碗不保啦,你就再等等吧。”他紧跟着又添了句,“那姓郑的男人,是你丈夫?”
方禧贞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随手理了理额角的碎发,袅着腰往小警察值班的桌边一靠,轻轻抬起下巴,颈颌间界划出些出其不意的魄力来。她问向面前的男人:“秦叁茉是你们所长夫人?”
小警察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拧起眉头提高嗓音回道:“所长的家事也是你能过问的?我看你真是昏了头脑。”方禧贞依然没应他,将身子朝警察面前微微一倾说了句,“带我去见她。”
值班的小警察被迎面的方禧贞弄得没了壮胆的心绪,愣愣地盯着方禧贞后结巴着回应:“什,什么?”
方禧贞松开咬住的下唇内壁嫩角,手心却出了些汗。她扬起秀眉梢后开口:“原本是不想麻烦叁茉的,现如今看来再不叫她来,我是铁定要家破人亡了。”
“你只管带我过去,若当真出了什么叉子,我来担责。”方禧贞的嗓音因着没底的心虚蘸上些轻微的暗哑。
方禧贞跟着小警察出了派出所的门。日头正是最暖的时候,方禧贞的额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望着蓝得没边际的天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远赴刑场的囚犯,更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比落地枯叶还要无意义的事情。就像是啃了块干瘪且没有营养的饼,方禧贞也不知道事情的生命力来自于何处,或许是来自于一些亘古不变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