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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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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少女时期,一直觉得“月子”这个事情是很羞涩的事情。因为在乡下看许多嫂子或者邻居家的儿媳妇“坐月子”,自己对月子并没有好感,似乎,月子就是女性开始邋遢忘记自己的一个初始点。
乡下人的月子是粗暴的。夏天还好,穿着不是很多,但一定有帽子或者头巾裹着头,脚上也一定要穿上袜子,厚厚的棉袜。身上的皮肤自然是不能露出来经风的,如果经风了,以后就会哪哪都得病。双手,也不能沾任何的冷水。而且,月子里不能出屋,不能洗澡洗头。还要大量地补营养,各种吃,直到奶水足足的醇厚的才算是有成就。孩子吃不完奶水就坐在床边往地上挤,孩子端屎端尿都是在床边,一家子,没有谁比孩子更大了。
所以,乡下人家的月子房屋里,都是充斥着奶腥味,屎尿味,还有长期不洗澡的油肤油头的味道。我不喜欢乡下人把生儿子的人当作大功臣,事实,女性生了孩子,在乡下,她便自觉自己是个大功臣,这个时候,她一心扑在孩子身上,旁人谁都伸不上手,把养育儿子当作自己的丰碑。
走形的身材,疲惫的面庞,乌腻腻的头发,随意的衣服,走坐都不讲究,随时可以撩开喂奶的衣襟......以及,夏天时胸口上永远挂着的奶渍。
我打心里排斥这些,所以,我的所作所为与母亲所期待的是背道而驰的,我们的矛盾又抬头了。
我不爱喝肉汤,拒绝一切肉,且不想大油,我只想吃清淡的。母亲责备我一直没下奶,苦了孩子,我说先喝奶粉就行了,喝完鱼汤在家里睡的第一觉,我跟孩子都休息得很好,醒来后是神清气爽的,母亲听到我醒了,孩子也醒了,就赶紧端来老母鸡汤让我喝,我靠在床上,皱着眉头,觉得胸口又硬又热难受,当时没想到下奶水了,就胡乱地搓了一下,可手刚一触碰,我就惊喜了!
“哎,哈哈哈哈,我能喂孩子了!拿来我试试!”母亲把孩子抱过去换尿片,我赶紧喊母亲
“拿”来孩子!
“哎,要拿你自己来拿!”母亲听我这样冒冒失失,一边忍着笑一边没好气地说;
“走,爸爸抱,你妈说能喂你了,走,看看去,再骗人咱们干脆吃奶粉,对吧~”先生一边抱来孩子一边唠唠叨叨,她把孩子放在我怀里,我努力侧着,但总体上还是显得太笨重别扭,
“亲,你确定?”
“你有啊?”我不留情地反问;
“我要有还能轮到你。”先生不服输;
“你努努力,使劲挤挤。”我在被子里努力去适应怎么喂孩子,但孩子太小了,抱着不好抱着,躺着不好躺着,“你把你枕头拿来给她躺在上面,这样高度就够了,我就不用撑着身子了。”
先生照做,效果不错,侧着躺不用烦,小家伙就能够得着,这回,她吃着食物了,滋滋地,先生还是不信,但看孩子满意的表情,他才放心。
“哎呀,五六天才吃上一口热的,多吃点,是吧。”先生就坐在床边看着。
“那还用说,在医院吵吵闹闹休息不好吃也吃不好,不如在家里。肉汤小木喝吧,我再给她烧鱼汤,只要能喂孩子,想喝什么烧什么。”母亲也开心哈哈哈地;
“再买点米酒,吃萝卜好消化,炒点萝卜,最好不要放油——”我对先生提出要求,他皱着眉头看我;
“不放油怎么炒菜?哎,你歇着别烦了,我来查查怎么吃。”先生开始翻书翻手机查资料;小姑娘吃得饱饱的睡得呼呼的,摸着干瘪的胸口,我放心了。
“回来我还没洗个脸泡个脚洗个头,天天睡得流汗,刚又流汗了,冲个澡更好,换身干净的衬衣,被单床罩都能洗洗——暖气片温度开高一点,我最起码先洗个头——”孩子睡了,我躺着浑身黏糊糊的难受;
“咦!这不像在医院处处有暖气,家里温度还是低,头不能等两天再洗?身上换换衣服不就行了?坐月子不能多沾水,也就一个月,忍忍就行——”母亲又开始否定我的想法;
“烧个水迅速洗个头也行——”我不放弃,“我这个头发的味道熏得我睡不着。暖气片开温度最高,不会冷的。”
“要不明天大中午洗,关紧窗户,屋里有暖气,外面有阳光,就没什么问题了。”先生补救了一句,我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但是母亲还是不放心,不安地坐在那里。
“哎,现在你们这些小孩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大人说也没用,现在觉不到,将来身体不好谁都替不了,只能自己受着,我生四个小孩也没有你们这样的待遇,你奶奶见都是女孩,眼皮都不带抬地,还有谁多看一眼,自己坐月子自己做吃的,你爸也嫌弃女孩,一连七八天不回来,我那生孩子还叫生孩子吗,哪有人重视——”母亲不停地絮叨往事,我与先生对视一下,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洗了头,神清气爽。屋里很暖和,我又让母亲烧了水,我迅速地把身上擦洗一番,换了衣服,更是舒服极了。后来,先生说你别顾着你自己,小小木还没擦擦呢,母亲说孩子小,要先把要换的衣服放暖气片上提前哄得暖和和的,或者塞大人棉袄里焐一会儿,这样小孩擦好就能穿上暖和的衣服,不会受凉。先生当然选自己的体温,他把孩子衣服塞进棉袄,贴近自己的皮肤,我坐在床上,抱着小小木,在暖和和的被子里,解开小小木上衣,温热的毛巾轻轻擦着,腋窝,脖子里,再扑上粉,然后先生迅速掏出怀里上衣,我们一起赶紧配合给小小木穿上,其实,小小木在睡梦里,刚擦洗醒了,只想着吃口热的,换衣服干嘛的吭也不吭一声,乖极了。然后洗屁屁,腿弯,扑粉,擦腿,擦脚丫子。换好衣服,我感慨小小木太小了,下手弄手都颤抖,母亲说,这才出生几天,急什么,后面跟捞豆芽菜一样,过一遍水长一茬,哪天你不知不觉就翅膀硬了,还能跟你犟嘴了。
我知道母亲的意思,只是笑着没说什么,继续躺下搂着小小木。晚上睡觉,因为是一米五的床,先生不能跟我们并排睡,又为了小小木的安全,先生就不得不睡到了床那头。这个床本身就软,我与小小木睡着,那是很舒服的,但是先生再睡上来,原来买的床垫就被压塌了,先生睡了一晚就腰酸背痛,他觉得一定要换一张一米八的大板床才行。等我出了月子吧,不行他就在地板上打地铺,反正这个屋子里暖和,家里的垫被盖的被子也多,买个充气床垫,睡着也舒服。
说干就干,买充气床垫,晒被子,然后,回来的第三天晚上,他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而且自诩是最舒服的,还要搂着小小木一起睡。这下,床上就舒服了,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怎么翻身都有空间。
小小木的黄疸在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我们没有去医院。黄疸消失后,她越吃越白,越吃越胖,肉眼可见地长大。
天气好了,大姐带着孩子与妹妹一起来看望我。我们都害羞地笑着,现在都慢慢升级成母亲了,都多了事情做,也多了共同的话题。
“我跟你说,如果外面天气非常好,你可以把床上的被子翻过来晒一晒,坐月子流汗多,不晒会潮湿呢——晒晒被子,睡得才舒服,小宝宝也是,不能一直躺在这里,晒被子时候给她单独的包被裹好,然后再放到一个大一点的包被里,这样,轻轻随意包起来,又挡风又保暖,床上也能透气晒晒——”大姐传授着她的经验,我赶紧记下来,立刻行动;
“哎,看你们都有孩子了,都忙了,我竟然显得无事可做,好尴尬——”妹妹唠叨一句,她竟然是羡慕的眼神;
“嗨,你还是趁你还单身,好好享受这个快乐时光吧,等你有孩子了,这辈子都被她套牢了,你就想干什么都得先考虑她!”姐姐掏心窝地对妹妹说,妹妹笑着;
“到现在我的肚子上肉还没有完全下去,你的下去了?”我捏着自己的肚皮问着大姐;
“哎,哺乳期,减肥就别想了。”大姐叹了口气,“不过,哺乳期越长越好,不是现在所说的六个月奶水就没什么营养了,这个观点是错的,任何时候,母亲的乳汁都是最好的,断奶早,大人小孩都受罪,断奶迟一点,大人身材很容易恢复,小孩子的抵抗力也好,不容易生病,你是顺产,你家小小木的体格肯定比我家的好。”大姐说出这个理论,我突然冲动得希望小小木使劲把我吃到皮包骨头;
“哺乳期最长2年,两年就很不错了。”我查过各种资料,对大姐的说法很是赞同;
“乳汁比奶粉好多了。”大姐也坚信;
“那当然,你这些小孩哪个不是吃到下一个出生才断奶,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母亲的乳汁更好的东西了,都是母亲心血转换来的,要不哪里来的营养?”母亲在厨房间忙着,骄傲地补上一句;
“哎呀,知道,要不是吃母乳,我们也不能生得这么好!”大姐打趣地回了句。母亲骄傲地回应:“那还用你说!”
所以,坐月子我也是很自由很快乐的。先生后来上班,他每天都要逗逗孩子,母亲嫌弃说孩子太小,逗也不知道,但先生真的把孩子逗得张嘴笑嘻嘻的,也是神奇。
躺吃躺喂躺长,成了月子里的主旋律。顺产的恢复确实快,很快我就把心思伸到了屋子外,想出去溜达。但母亲说,一定要三十天。好,那就三十天。
妹妹的婚期恰好也定下来了,他们先去我们老家举办婚礼,我与大姐因为有小孩,就免去长途奔波,不回老家了,直接到这边的婚礼现场。
不到三个月,妹妹在这边的婚礼举办了。那时的小小木太小了,好在,五一到了,天气刚开始转暖。妹妹的婆婆家租了中巴车拉着我们去她老家吃酒,婚礼上,妹妹挽着父亲的胳膊,走上
“人生幸福之门”,然后父亲把妹妹交给妹夫,叮嘱善待妹妹。那时候,父亲流泪了。
我坐在底下,看着这一幕,为妹妹高兴,为自己心酸。后来与先生开玩笑,我说我是自己把手递给了你,带着自己一辈子,自己一个人走向你。我的人生,目前只朝着这个家的方向。
妹妹婚礼有多温馨,我的心里就有多落寞。婆家大费周折的婚宴,还有姐姐婆家大费周折的婚宴,对比出了即使生了孩子也没有婚宴的我。母亲因此瞧不起我的婚姻,随时散伙似乎是她对我婚姻的定义。
“小小木的满月酒不回去办吗?你俩婚礼到现在也不办,小孩满月酒也不回去吗?”参加完妹妹的婚宴,母亲骄傲地打趣我们;
“有什么意思。”我确实觉得没意思,比不过,也不想比。妹妹的婚房崭新,大姐的婚房宽阔,而我家的房子残破漏雨,还得面对这个不确定的婚姻,不办了,办这个有什么意思,“不要再讲这些了。”我直接回房间。
这个话题是我心里的一个伤,我不想揭开。现在好在不是一个人,有了孩子,最起码不孤独。
“小木,我跟你说,我这女儿嫁给你太委屈了,什么都没有,戒指没有,婚礼没有,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你但凡疼她,就多为她考虑下——”母亲开始去求先生一样,我内心觉得厌恶,就算婚姻失败,先生不爱我,也不至于去求一个不爱你的人;先生对这些事的沉默不语,很让我胡思乱想,我开始想先生家里那边肯定有不堪的事情。
“妈,说什么呢,我怎么没为她考虑?”先生开始挣扎,我一点不同情他;
“哎,你要为他考虑也不会对这么多事都不上心,我是过来人,我什么看不明白。”母亲直接说透,我松了口气,吵去吧。
我对谁都不抱有期望。对别人抱有期望太累了,你还要时不时地去盯着,去评判着,那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其实在月子快结束的时候,母亲有事要回老家,为妹妹在老家的婚事提前准备,她千叮咛万嘱咐我,小木妈妈来你只管吃自己的喝自己的,不要搭理她,月子里不能生气流眼泪,忍个两三天就好,她就回来了。母亲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先生的母亲再次来,我们只是客气地打个招呼,我在房间根本不愿意出去,我的饮食是先生负责。
第二天晚上,吃完饭喂好孩子,我想去卫生间小便,突然看到先生的母亲把我沾了恶露的内裤扔在地上,湿哒哒的一直没洗,她只洗了先生的衣服。我看到笑了,直接大声喊先生:
“老木,你妈妈不帮我洗内裤,你能洗一下不?”
没出月子,到现在,母亲坚决不让我洗衣服。
“来了!”先生出奇地痛快答应,我当时就想,先生当时但凡有一点让我心里不痛快的感觉,我就带着孩子绝尘而去,这个家不值得任何留念。但先生却开心地答应,当着他母亲的面,捡起我的内裤,倒上凉水兑着热水,打上肥皂,一点点地搓着;
“放着吧,我来洗。”他母亲看不下去,觉得儿子受委屈一般,伸手就要;
“你洗不好,我自己洗放心。”先生没有迟疑,干脆地说着,听到这些,我转身就进了房间,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第三天上午,我母亲就要来了,先生的母亲却一刻不愿意多待,不愿意与我母亲碰面,就要赶紧去车站,宁愿去车站等。临走前,还气哄哄地到屋子里扔给我几十块钱:“呢,给你买老母鸡炖汤!”
“老木,拿给你妈,老母鸡没这么便宜。”我把钱扔给先生,先生捡起钱,追着他母亲下了楼;
不多久,母亲来了,对比先生的母亲,自己的母亲好歹不会这样。我把事情讲给母亲听,母亲说,别计较,这样反而好,她没伺候你,你以后不欠她情,养老有钱就用钱解决,你就不需要给她擦洗干嘛的,人与人相处是真心换真心,现在不像过去了,儿媳妇是必须孝敬公婆,你爸爸愚孝一辈子,有什么用,现在自己回过神来,上当了,在能出去拼搏的年纪被拴在老家当孝子,该为自己家做的事情因为老家做不了,我能不埋怨?......
母亲的话在礼,先生母亲用乡下的那一套,实在是太低级了。
所以,就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我对先生的老家怎么还会有期望与好感呢?婚礼或者满月酒不是我求着你办,这不是他们应该操办的事情吗?既然他们无所谓,我又何必要去呢,呆在自己家里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