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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住院 ...

  •   到了住院的第三天早上,我才真正确定,我生孩子了,我已为人母。并且我是顺产。带着侧切。
      略悲伤。
      到现在,我才有精力观察左右病床上的孕妇。三个床位,我是中间的,靠南边的已经住了七天,今天就要出院了,也生的女孩,一家子都来了,爷爷奶奶公公婆婆,好不热闹;最后,在一家人的簇拥中,那个幸福的妈妈笑着挥挥手告别回家了。
      靠最里面的一床,昨天晚上住进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孕妇,母亲说聊天中知道,人家是一位老师,家里大孩都上初中了,这又有了小二子。母亲从来都对一个孩子不满意,她觉得太少了,她一直忘记不了自己生四个孩子的酸苦,却还不停地朝我们姐妹推销着二胎。想不明白,她越是推销我们越觉得反感,就跟推销苦难一样,每家都有房贷,挣扎在生活的低水平,大气不敢喘,一胎都是偷着来一般,更别说二胎了。
      这个女老师是个干脆利落的人,自己看手机打发时间,然后找医生说自己可能要生了,她非常淡定,身边也没有家人陪着,一个都没有。
      “你忍一下,我安排你进产房——”护士查看后就叮嘱她耐心等待,别急;
      “我跟你走着去吧,我感觉还好。”老师不慌不忙,是我见过迄今为止最淡定的孕妇;
      “能吗?”护士狐疑;
      “能。”说着,她就跟平常一样起身,然后披着一个外套,护士搀着她的手,就走出了房间;
      “你看人家多能干啊,虽说是生二胎——”母亲望着她直到她背影消失,“身边也没一个家人。”
      我惊奇地歪着头看着,希望能看出来什么,但事实,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等待,期待早点见到她,能聊聊也行啊,问点经验也好。
      果真,不过一个小时,她就被推回来了,带着孩子。是个男孩,将近七斤的男孩。母亲望着孩子笑着,她也笑了,她身边还是没有人,母亲问她喝水吗,她摇摇头,然后就闭目休息,到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我再醒来,已经看到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湿的,坐在床边不停地擦头发,身边放着一个行李包,看样子像是收拾好了,准备离开一般;
      “不多住两天?”母亲试探性地问;
      “不了,我顺产,也没侧切,精神挺好的,晚上准备出院了。”
      “家里人来接?”母亲更好奇了;
      “就住在旁边,我自己出去打车回去。”
      聊了不多会儿,护士拿来单据签字,头发干了,她利落地扎起来,穿上厚棉袄,戴好帽子手套,穿好厚棉鞋,然后抱起被厚包被裹好的孩子,夸着那个小行李包就利落走了!
      “真干脆。”我心里羡慕着,奈何自己动刀子了,躺坐都不合适,连奶水也不够。先生里外地跑着,催着我喝汤,一股嫌弃我喝少了,到现在大小便都不正常。可我就是感觉不到有小便呀!
      “医生说了,再不排尿就开药了,你要努努力,不多喝汤连奶水都没,可怜了我家的娃呀!”先生蹲在旁边,把汤端在我鼻子下面,可我就是不能喝这些肉汤,闻着腻歪难受;
      “我觉得我想上厕所——”我故作镇定,释放出一切转好的信号,先生放下汤,扶着我下床,然后跟我一起到卫生间;
      “你还是吃药吧!”蹲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我也紧张了,“要不给你讲个笑话?”
      “哼哼——”先生这个脑回路比笑话还好笑,我一下子身体一颤一紧,排出大量的小便,先生见有效果,继续讲着,我一边笑一边嗷嗷地喊伤口痛一边排尿,“疯了,再不上厕所我这膀胱估计要爆炸了!”
      “说什么你能听进去!”先生嫌弃地扶着我,离开卫生间顿觉身体轻了很多,先生洗了手,然后又把肉汤凑到我鼻子下,示意着我;
      “你怎么就死性不改呢!”我嫌弃地皱着眉头,“这个我喝不下,不爱喝。”
      “爱喝什么你说呀,天天让人猜多难!”先生自己喝了起来,眼见他这两天补得脸色红润;
      “鱼汤,银耳汤,红枣汤,西红柿鸡蛋汤——”我数着;
      “哎,你拉倒吧,小木回去家里水管都冻住了,没有水怎么做,这些都是小木在饭店点的外卖,医院的你也不吃,外面的你也不吃,你哪里能有奶水,眼见小丫天天急得舔嘴——”母亲嫌弃地跟我理论,“不行就找开奶师傅给你开奶,你看那样受不受罪!”
      “哎哟,书上说了,这个需要个过程!”我接过先生手里的碗,捏着鼻子喝了两口汤,先生得意地笑了,这时娃醒了,跟猫叫一样;
      “来,你妈产奶了,走,嘬两口试试行不行!”先生抱起孩子,“哦哦哦哦哦”地哄着,然后掀开我的被子;
      “嗯,这么点孩哪里懂你哄她,这时候就哄,以后还得了,你想管都管不住,小孩越放倒越好带!”母亲看不下去先生对孩子的宠溺,出言酸涩,但先生不管;
      “这个貌似有两口。”我选个看似有奶水的给孩子,小家伙一嘬,疼死老娘了,“抱走抱走!”登时我就想哭,真难为情,娃子那么想吃,我却没奶水,哎!有点对不起她!
      “哎,你看到了,试了那么多次,你妈还是喂不了你,再委屈你一顿,喝点奶粉吧,咱们晚上再试试——”先生叨叨不停,我把头捂进被子里,焦急,但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因为病房只剩我们一家子,所以显得很宽敞,很温馨。先生和母亲可以偶尔躺在空着的两张床上休息一会儿,简直不要太舒服。
      住院的日子,就是醒着睡着吃着检查着,很容易累,很容易睡着。我睡着,先生跟母亲都不会喊我,任随我睡。这一觉,我睡到了半夜,其实没睡醒,但是被一阵吵闹声吵醒了!
      原来,有新孕妇住过来了,住到南边的床。她家来了好多人,黑压压的一片,打电话的,吃外卖的,嗑瓜子的,吐痰的,咳嗽的,脚步声稀碎吵人,南边床的帘子被拉着,貌似还听到呻吟声,一会儿又听到责骂声,一会儿又听到安慰声,都是下面镇子上的家乡话,听不懂。
      母亲狐疑,我也怀疑,先生守着孩子的推车睡眼惺忪,生产是喜事,不应该这样。一直来来回回吵吵闹闹到第二天天刚亮才算消停。这时候我还没有厌恶的感觉,只是好奇。
      等天亮了,大家都在吃早饭的时候,一大波医生过来检查,看了我,然后脚步就停留在南边床上那一家。
      “盆骨确定是碎裂了,脊柱那里也错位,并有粉碎性的骨伤,现在要紧的是治疗盆骨也脊椎,我们给出的方案是舍小保大。”主任医生语气低沉恳切;
      “就没其他办法了是吧?她婆家上海的,一直想要个孩子,这好不容易怀个——”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话说到一半,就掩泣停下来了;
      “是这样,孩子不满六个月,继续生长,盆骨和脊柱的手术是做不了的,本身胎儿也被挤压,胎心检测不到,即使手术拿出孩子,也不能保证孩子能存活。我们不建议手术拿出来,那样患者就又增加创伤,身体会吃不消,最好是催产针催产,顺产下来。”医生语气里带着镇定,专业,也带着不忍,可必须取舍,“你还年轻,有身体在后面才能什么都有。”
      “哎。”那边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叹息声;
      “等下吃点东西,我们还要进行一下全方位检查,不能再拖了,哪一样后果都严重,生命可贵啊孩子。”医生再次劝着;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挺难受。不是什么好事。也就是即使来了妇产科,也不是家家都能抱得新生命喜悦而归。
      很快,护士便来推走了病床,这时我才看清,那个女的齐肩短发,脸大大的,不甚漂亮,跟着她的亲人都是乡下人模样,所有人走了,但一个人留了下来,一个穿着一般的五十多岁精瘦的男人,显得有点邋遢,他面无表情地磕着瓜子,扔得满地都是;这时有护士来给我换药,突然发现我左胳膊弯淤青一大片,很重,才知道生产时催产药的钢针头忘记换了,又使劲了,钢针头伤了血管,有点发炎,先生听到急了,就要去找医生,我阻止了,不想折腾;
      “大叔,麻烦垃圾入垃圾桶噢~”小护士见到那个中年男人这样,就好心地提醒,但那个男人当没听到,无所谓地继续嗑瓜子,而这个声音成了我的梦魇,睡不着休息不好;
      “大兄弟,行行好,麻烦了,大人孩子昨晚都没休息好——”母亲笑着去打招呼,那人才作罢,然后歪着头盯着小推车里的娃子,看得我心颤颤地,我赶紧把孩子抱在自己床上,跟自己躺着。直到那大叔出去,我才松口气,这时,一个老阿姨回来了,就是跟医生沟通的那个老阿姨声音;
      “哎,不好意思,一直没时间跟你们说句,昨晚打扰你们了——”她羞涩地说着,带着真挚;
      “哎呀没事大姐,理解啊!”母亲立刻笑着回答,我也笑着,“是你姑娘吗?”
      “哎,不是。是我侄女。”
      “哦,这是怎么了,我看医生护士一会儿来一会儿去的——”母亲小心翼翼地询问;
      “哎!”那个老阿姨苦叹一声,“我这侄女命苦呀,妈妈早死,她爸又不顶用,嫁到北京,公婆不喜欢,又偏偏一直生育难,都六七年了,一直没个小孩,这好不容易怀了,都快六个月了,她公婆看得紧,让她好好在北京养胎,她偏不听,过年自己回来,巧了,前天她爸厂子里加班,她就去找她爸,哎,就那么倒霉,货车倒车没看到她——被压到了!”老阿姨只顾地擦泪,母亲唏嘘不已。
      “别伤心大姐,医生说得对,只要人在,以后还会有的——”母亲尝试缓解气氛;
      “难——”老阿姨挥挥手,“怀这个孩子是做试管的,出事到现在她婆家人到现在也不来一个人瞧瞧,一分钱也没拿,她老公也不来,人家就在意这个小孩,还是个男孩——你说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偏要乱跑,这做手术我们什么都不敢告诉她,都瞒着她,你说这以后她还有什么脸回婆家,人家还要她吗?”
      “哎,不会的,夫妻一场终究是有感情的,小孩的事大人做不了主,他们关系好就能过下去——”母亲试图再宽慰老阿姨,但老阿姨一直摇头;
      “这个事是他爸工厂给钱治的,但你是属于非法跑进厂区,人家任义尽到了,就不会再给钱治疗了,这后期治疗时间长呢,费用也高,她爸又懒汉一个,自己吃饱全家不愁,也没存钱,公婆家到现在不出头以后怎么可能出头——可怜啦我这侄女,哎!”
      母亲望着她没有再说什么,检查一会儿结束,老阿姨又开始充当母亲的角色,嘘寒问暖,宽慰那个姑娘。
      “嫁人还是嫁知冷暖好,家里有钱嫁过去也是受罪。”母亲喃喃低语,门当户对才是真理,她娘家的门槛低于父亲家,个中的苦楚,她心里清楚。
      本来是开心的事,但因这个病友的到来,显得压抑。房间内杂乱,这一家子让我感觉不到同情。女孩躺在床上,实则快四十的人,还嘤嘤作语,老阿姨充当母亲一样照顾着她,给她插牛奶的吸管,给她擦脸擦身擦退,给她端尿,给我感觉,她的年纪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但很快,一家人又因为一通电话而哭了。
      医生很快来,说不能再等了,赶紧决定。胎快要死腹中,必须顺产出来,然后上手术台。
      等我再次醒来,就听到他们拉着帘子,那个姑娘在使劲。她应该接受顺产了吧。母亲好奇,一直想往前凑,我示意她过来,这个不是什么喜事,但母亲就是不听,在他们家都沉进在极度悲伤之时,母亲竟然冷不丁地问:
      “小孩在肚里还动吗?”
      这无疑雪上加霜。没有人理她。我也气得扭过头。
      “能提前出院吗?都四天多了。”先生也烦这个氛围,听我这么说他立刻动心了;
      “我去问问护士。”先生把孩子抱给我,然后出去找医生。
      “再使劲,头出来了!”帘子那边躁动着,不一会儿,一个医生端着什么离开了;
      “可怜啊,没见过世面就走了,一个小生命啊。”母亲唏嘘,我不想搭理她,在这么不合适的时候说那些话,换位思考下不行吗?
      “明天可以出院。”先生回来,笑嘻嘻的,“大人小孩指标都好。”
      “太好了。”我喜形于色,想回家安静安静。
      母亲不觉得自己错了,或者不合适。到了晚上,南边又开始排便。因为她盆骨受伤,都是那个老阿姨帮助的,所以,房间里一股恶臭袭来,我几乎要吐了。先生抱着孩子踱到门外,我捂着被子,母亲也捂着鼻子;没有人提前提醒。地上都是他们家擦的各种纸,吃的各种零食的垃圾,还有脱鞋的味道;
      过了许久,那个姑娘休息了。老阿姨里外几次收拾,然后歉意地看着我,我苦笑着。
      好不容易忍到第二天早晨,早饭没吃,我就催着先生去办理手续。这时候医生突然说孩子有黄疸了,要继续观察,我急了,呆不下去了,就说我来签字,回家观察,不行明天再送来住院。医生见我签字,也就放行了。
      没吃饭加上身体还是虚弱,我仗着精神好一股气穿好衣服扎好头发。母亲与先生已经打包好行李,孩子也包好了,我觉得自己可以,可才走出病房门,我就腿脚发软,呼吸困难,周身冒冷汗。
      “牵着我。”我头昏着,先生抱着孩子,拽着我,母亲走在前面按电梯。还不容易挨到医院门口,要打出租车,可就是等不到,我觉得下一秒再等不到我就要喘不上气死了。终于,出租车来了,我满身冷汗地躺在后面,一个劲地回神回神,觉得周围太冷了。
      到了家门口,五楼又是挑战,咬着牙爬,到家了,先生掀开被子让我躺进去,家里没有暖气,躺了几分钟觉得后背床底都是冰块一般;
      “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能给我再垫一床被子吗?”我问先生;
      “二十秒就够了。”先生胸有成竹。我穿上棉袄,抱着孩子,先生一眨眼就铺了床厚棉被,我赶紧钻进去,舒舒服服地睡着;
      “把空调关了,吹来都是冷风。”我要求先生,这个时候,空调制热不理想;就这样,我终于安心地睡了个舒服觉,中间,母亲把我拉起来喝上了一大碗鱼汤,还有酒酿,舒服极了。
      没有哪里能比得上自己的家,即使南墙还漏着雨,窗户闭合不紧,咯叽咯叽地在冷风中摩擦,即使没有暖气,但它静静的,安睡我的心神,整个屋子都属于我,所有入鼻清新的空气,再次唤醒喜得爱女的喜悦。大大的床,厚厚的被子,带着沁人香味的被套床单,舒服的枕头,搂着我那酣睡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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