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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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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矛盾接二连三地爆发出来,生活才逐渐将各自的圈子划分得很清晰。
母亲带着北方的思维,总觉得培养女儿,又没有要陪嫁的钱,这是很仁慈大方懂礼数的,而这恩德姑娘家应该一辈子要偿还,所以,要求女儿家做这个做那个是应当的,天经地义。这与抚养儿子不同,养儿子是注定心甘情愿不求回报地为儿子,因为儿子带着父族的姓氏,是正统,是她将来的依靠;女儿则不然,女儿再对怎样好都是人家的,没用。嫁女儿,北方的乡下大多是对彩礼讨价还价,恨不得上秤称论斤卖。那么,在女儿的面前,可以死乞白脸地要求,不需要顾及什么脸面,女儿这边就成了储蓄银行,不用也是白不用的。且北方的思维,生女儿本就是为男孩做支撑。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现实。
难改变,也接受不了。我身边曾就有好多女孩上着上着学然后就不来了,甭管你成绩多好,一切都要紧着男孩子来。
养儿防老,是一个定格时间太久的意识,也不论能防几成老,这个思想就被一直延续下去了。其实挺好的,父母亲觉得弟弟可以养老,并且付出那么多,以后弟弟养老了,我们倒是真的轻松了。
“我跟你妈讲了无数次,你去几个姑娘家做事情,好好做,你现在遇到的事情都不算个事情,你以为以后跟儿媳妇相处就更容易吗?”我与先生带父亲吃火锅,父亲不知为何提到这一出,我们只是觉得母亲一直跟大姐小妹在一起,那么父亲会落单,就单独请了父亲吃火锅,但父亲的态度总是难以琢磨,皮笑肉不笑,一副严肃愠怒的样子,但我与先生不管,点了菜,点了饮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而当父亲提起筷子开始吃,他的面部表情又开始缓和下来,似乎带着不好意思,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其实是个孩子的脾气,很好跟我们打成一片,却总也放不下作为父亲的矜持,“哎,小木你吃,又让你们破费啦!天冷吃火锅,我这老头子有口福呀!你们也多吃!”
“爸你吃,这些羊肉烫一下就行了,煮时间长就老了!”先生给父亲夹肉,夹菜;
“哎,好好!恩,配上酱汁,味道绝对的!”父亲吃饭,很会配合场合,他不会耍自己的性子,就算是生气,也很快就能缓和下来,毕竟,父亲是爱吃美食的;但母亲就不同了,母亲吃饭,为了显示自己的特殊与高贵,挑到让人厌恶!
“小孩,看看,哪些菜我能吃,哪些菜我不能吃的——”菜刚上来,母亲就自顾地提起筷子,开始张望菜,然后带着嫌弃;
“嘛,你什么不能吃!”父亲总会低声警告,让她不要作;
“嘛,我有病你心里不清楚?有些菜利于高血压控制,有些不利于!我要死了你是不是就开心了,还是你早巴望我死,有其他打算?!”母亲执拗不顾及场面;
“恩。”父亲唰地脸色充血,红得赛过猪肝,便嫌恶地不看母亲;
“没有什么菜不能吃的,都是能吃的,饭店怎么会做不利于身体的菜呢!”小妹妹很无奈地解释,“呢,这个土灶炖鸡加蘑菇,是草鸡,你试试!”
“我不要你夹!”母亲立刻半起身,用自己的筷子啪地打掉小妹筷子上夹的肉块,然后故意咧着嘴,装作很讲究的样子并自鸣得意地说,“我喜欢吃鸡翅,这是公鸡身上最活的肉,又嫩又香,小翅根尖我不能吃,上面有毒,你们哪个爱吃就夹着吃。”
“哎呀,哪里会有毒啊!呢,两个鸡翅都给你!”小妹不想母亲话多,就把另一个鸡翅也夹给母亲,母亲当即接下,还说只有三妹孝顺她!父亲在旁边讥笑着她,其实母亲真的会把自己作得一文不值,可怜的女性。不知这样的讲究从什么时候开始,后来不得已再聚餐,也不管什么人在场,小妹总是第一个把鸡翅夹给母亲,让她穷讲究少说话,孩子有时候不懂事会找鸡翅,母亲也不觉得尴尬,只会不应景地说:“哎呀,毁喽,鸡翅给婆婆吃喽!你也知道鸡翅好吃呀!那下次吃饭婆婆就不来了,我这来吃饭也是多余呀!”一句话,堵得大家面面相觑。
渐渐,父亲就变成了一个被母亲折腾的时而在状态时而不在状态的人。他用自己讥笑的态度与母亲生活,嘲笑母亲的一切。而母亲的“洋气”,无非是为了突出自己的价值。
所以,母亲吃饭折腾,买衣服折腾,要买贵的好的,挂在嘴边的是“我还能活几年,还能穿几年衣服吃几年饭,小孩,你要给我买衣服,就捡好的买!”“哟,这个衣服能值三百五?嘛,还不相信我,前天看王老马穿的,一模一样的,才六七十,还想糊弄我!”“你身上这衣服样式跟料子摸着挺好的,要是有我能穿的给我也买一件,就算多花点钱——我还能穿几件穿几年呀!”......
其实,母亲即使有好衣服她也不会搭配,她只觉得人好看是衣服穿出来的,而忽略,衣服好不好是次要的,首要的是适合自己并很舒服,而且,与自己的精气神相配。她与父亲有钱,可以过得很舒适,但那些钱都是留给儿子的,不能花的,在儿子、未来儿媳的面前出手阔绰,而在我们面前却是经常哭穷,缺东少西。
还有一个奇怪的点是,她自己不能开导自己,在外人面前却充当“知心大姐小妹”,可以讲一大堆的道理开导其他人。
“恩,你不能这样跟你儿媳妇吵,一切都是为了孩子,我们做老人的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他们家庭和睦我们才好呢!”
“哎,俺这儿媳妇好呢,一来就拉着我的手,上回来偏要给我买金耳环,我就不要的!”
“儿媳妇听话呢,也不知道儿子怎么修来的福分,儿媳妇性格好,温柔,乖巧,挎着我的膀子,陪我逛街啊吃喝啊,有耐心呢!”
“这几个姑娘家都能奋斗努力,今天不是她送东西来就是她送东西来,牛奶肉鱼都不断,小孩看我喜欢什么不论多少钱都跟我买,我呢谁家有事就去帮谁家两天,要不啊,我就自己找班上了,到底小孩有事你不能不管,还是要把小孩放到第一位!”
“.......”
一切是讽刺的,可到底你来问,这样的母亲还有没有价值?
有。且比父亲来的大。如果真的需要付出身体乃至生命的代价来拯救她的任一个孩子,我的母亲能做到,我的父亲就未必了。
母亲思想的执拗偏激,弟弟的婚事是根本的诱因。她没有钱,父亲没能力,帮助我们是她获取能量的源泉。本是无可厚非的,但母亲却把这件事当作筹码,让人痛苦,她自己离间了自己,远离了亲情。
同时,又固执得不听任何劝导,一意孤行。
弟弟的事情变成了这个家族心照不宣的忌讳话题。
“你妈一回去,从没有说哪家好的!真的,她也永远不会看到任何一人付出的努力,全世界的人都很轻松,就她一个不上班的很累,天天心绪不宁!”父亲吃着饭,也大倒苦水,“我说,你要多看看小孩打拼的不容易,多体谅,你我没有家底支撑小孩,都是从零开始奋斗,旁人看着都心疼,你做娘老的不得更关心吗?你猜你妈怎么回我的,一句话,把我堵死死地,说你这几家苦是苦,但苦到钱,来钱快呀!你说这是人说的话?脑子海啦!”
“不这么苦,趁年轻,以后没积累,下一代还受苦。”我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只能说出自己的感受;
“哎,就是这话!我承认,我这辈子是失败的,但好歹有退休工资,不给你们添麻烦,一切的事情我自己先处理,处理不完处理不动的,第一找你弟弟,你弟弟尽力也处理不好的,就只能麻烦你们姐妹三个!俗话说,拿多少东西就要担多少责任,我把房子买了钱给你弟了,我就直接说,你应该知道你拿这个钱将来要承担多少,你弟很明白地点头。这就是事实,我不是你妈,糊涂我也有,但我不会在大事上不讲理!”
“这个是后话了。也不是说你把所有钱都给弟弟就什么都是弟弟做,我个人觉得,该我承担的我尽力做好,但超出能力范围的也无能无力,这个你们要理解。再一点,这话是说给你听,你心里明白,最终,我肯定是要先看弟弟到底做得怎么样,是不是与你们彻彻底底的付出相当。”
“哎,对!”父亲立即肯定道,“哎,不光你在等着看,我也在等着看。”
“爸,不说这个了,来,碰一杯,吃个饭开开心心地,这弟弟发展挺好的,以后肯定会锦上添花,赚到钱了,就不存在这些矛盾了,还是要多努力呀,要不这些事情谁都难以承受呀!”先生举起杯子,与父亲干杯,先生的语气非常喜庆,把这些哀愁讲得很轻松,父亲闷下一口白酒,立刻笑嘻嘻地,轻轻松松;
“到底是小木,见世面的人,一句话总结的好啊,你们都好好发展,我就算最后租房子养老也开心,凡事最主要是心情好,你妈要是能想通点,我们老年生活差不了啊!”父亲感慨,酒气冲头,然后不住地啃着西瓜;
父亲母亲心里都挂念着弟弟,母亲是明说明做,宁愿与我们不和,父亲是无奈付出,常以批评母亲的姿势跟我们相处。
而慢慢,父亲的论调我们听得不耐烦了,父亲在聚餐时能表达的时间和空间就被无情地压缩了,尤其是大姐,可以直接地岔开父亲的演讲,直接转到别的话题,这些事情我心里清楚,但狠绝的事情我却做不来。父亲的神色开始逐渐暗淡下去,他长篇大论式的公正教育方式开始退出聚餐饭桌的舞台,以前在乡下,父亲去任何一个本家聊天,都会聚集很多人来听他的教诲,甚至,敬仰他的孩子还提着凳子跟着他去下一家听。而今,父亲的唯一特长没有存在价值了,在我们的心里,父亲就剩下“一碗水能端平”的评价。父亲开始哑然失声,渐渐主动退处我们的生活。
他们的天枰彻底偏向了弟弟,那么与我们一起生活在一个小城市,少了很多交集,就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首先是母亲,她非常想去弟弟那,弟弟的房子也装修好了,也有属于自己的家了。我们心里明白,那不可能是母亲的家,但母亲觉得那就是自己牺牲很多铸就的温暖港湾,当提到去苏州帮弟弟的时候,弟弟却理性地提出了一条:来可以,但是分开住,要就是租房子,要就是买公寓。一下子,母亲愣住了,父亲自嘲地笑了。
但我们不责怪弟弟,我们是有沟通的。当母亲把我们姐妹三个都弄疲惫不堪后,开始向弟弟诉苦,弟弟却很客观地说,来这边也行,自己工作很忙,不能像在三个姐姐那边能得到照顾,另一方面,他们年轻人需要自己空间,所以,不能住在一起,要分开,可以先租套房子,或者攒个首付钱,再买套小公寓给他们养老。
弟弟说,他不会迁就母亲,因为自己压力很大。要赚钱。
去弟弟那里,母亲必须接受这个条件。母亲愣了,责骂弟弟,自己的付出这么多,怎么就不能住弟弟的房子,弟弟没有退让。弟弟说,我身边没有还跟父母一起生活的兄弟,都是独立的。这样大家都相处的很好。可以减少摩擦。父亲也坚持,去昆山,必须单独住,不能跟小孩住一起,否则就不去。
母亲觉得,只要能靠近弟弟也行,她没有底线,只要儿子开心。但当问道租房钱时,弟弟说需要1500左右,租一个小公寓。弟弟说,这个费用他出,但母亲心疼了,舍不得了。
然后暂时放下了去昆山的想法,但,她的脑子没有被现实洗刷得清明,反而是责备父亲没能耐再买套房子。
本来,听说父母要去昆山与弟弟一起生活,我们三个人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起来,以往母亲串起来的矛盾都不复存在了,我们三姐妹可以约着喝茶吃饭,讲年轻人的事情,不用顾及她的观点。但,又听说去不了了,我们第一感觉是真为母亲不值,但母亲把我们处得已经不能再往来了,她与大姐撕破了脸,隔阂生成,我是自动远离,小妹是担忧但无法帮助,这样就尴尬了,继续在一个城市,日子又会回到原来的点,压抑不得爽快,怎么办!
这时,弟弟打来电话,他很有承担的能力,客观地说:“姐姐们,这几年辛苦你们了,但我的决定不能改变,这是我的底线。我知道老妈现在变得多偏激,包括对我和我的女朋友,现在我们只是男女朋友关系,她开始朝我们施压让生孩子,只要生了孩子,其他的事情她都无所谓,这不是理性的思维,我不会迁就她,她与老爸为我付出很多,后面照顾主要在我,我心里知道。我这阵子想了想,想他们尽快过来唯一的办法,也是长久的办法就是买个养老公寓。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一起投资,首付款及月供我们平摊。”
我与先生的第一态度是不沾这个东西。与父母相关的利益东西,我们不沾不靠。
不参与,成了我们三个女儿心照不宣的决定。
“那我就说出我的心里话,姐姐们,老爸拿出所有的钱,大概十万,我这边有个十多万,公寓要五十四万,首付得到三十万才行,公寓在我名下才好贷款,所以,你们不投资还得麻烦支持一下,每人借我三万才行。”弟弟发了很多哭泣无奈的表情,即使心里反感,但到底,不能所有的都让弟弟承担,我们都同意了。这个钱花出去,自己心里也踏实了,生活也简单了。到底,还是自己的父母,到底,弟弟一个人也承担不了这么多。
买了公寓,在办理手续,母亲已经先去了,也许,这个地方她也呆不下去了,但父亲固执,非要等公寓钥匙拿到才搬去,并且,她不能像母亲那样任性,她要把这个月的班上完,拿满工资,再过去找工作,或者,弟弟可以提前给他找个事情做做最好。
加上公寓的贷款,弟弟每个月要背上近九千的房贷。父亲都要离开这里了,我就单独看了父亲,我觉得,事情都到这个时候了,父亲的退休工资是保不住了,与其被母亲强压全部拿出,不如让父亲心甘情愿拿出。
“爸,有公寓,你跟老妈到底有自己的家了!真好!”
“是的,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己的狗窝。有自己的空间才自由,我不像你妈,要贴着你弟弟。”
“房贷都是弟弟背,那就太累了。”
“哎,房本是他的,自己愿意的。”父亲横下一句话;
“话不能这么说,等你去,老妈肯定会让你拿出退休工资贴补的。你不如主动给他还,省多少事。弟弟也是争气的人,三观正,能拼,不是随意折腾的孩子,你现在给他点帮助,他才能余多些力量飞起来,都压着他,又没结婚,女方不可能分担,要把他压死了!”
“哎,都是你爸我不争气,也没挣个家底给你们,让你们受苦了!”父亲突然感伤;
“挺好的了,你想想,跟我这个年纪的,在乡下出来的,哪有几个爸爸是有退休工资的,你以前坚持上班,风里雨里,也不容易,一大家子呢!很不简单了!”
“哎!也是!自己也尽力苦了!希望你弟弟今后不辜负我们的付出!哎,就是对不住你这三个女儿,没有多余的能力帮你们,你们都是自己苦。”
“恩,不相干的,自己苦自己吃,踏实点。好歹我们是两个人一起,弟弟就一个。”
“好!知道了!你这么一讲我就懂了!我也不是废人,去那边随便做点事情也不会饿死!”父亲爽朗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