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搬离 ...
-
父母彻底从物理上搬离我们的生活圈子,屈指可数的日子。本应该是长舒一口气,但我却生出不舍不放心的情感。那是自己的父母,就算没抚养过自己,但他们是老年人,现在还要承担生活的压力,失去家,再重新安家,如浮萍再重新飘到一个新环境去扎根生存,这比年轻人更需要勇气。
但有什么办法呢,自己现在才把日子过上路子,盘好自己的生活就是感恩戴德的事情,压根就无能力去操持更多的事情。于情感上是疲惫,于金钱上是贫瘠。我与先生花了七年的时间才达到人家结婚时的普通条件。时间是公平的,我爱它细水长流,真实可感,容不得你虚度分秒,松半口气。我攒着许多执念与梦想,与未来对赌,荣耀金钱不在此生就在下一代。我要告诉我的女儿,不失本心,坚守自我的意义,将这笔比金钱还贵重的财富一直传递下去,成为这个家的家风。
在父亲即将离开的月底,弟弟本来安排父亲直接做动车或者高铁,很方便,但父亲左思右想,他在这边工作几年了,储备了不少生活必用品,他舍不得扔,觉得如果能搬过去就好了,就能立即开火做饭生活起来,锅碗瓢盆、衣服被褥床单等等,甚至是别人给他的一些古式的台子柜子,他都舍不得,父亲说,看着这些东西不起眼,但真正花钱去置备也要不少钱,老头老太还要什么好呢,不如找个顺风车拉过去,能省则省。
弟弟本来觉得麻烦,但确实,一个小公寓简单装修,买床买空调什么的,也要花不少钱,也不是买来给人参观的,是自己住的,就实惠点吧。于是,弟弟便开始提前预约顺风车,父亲以为顺风车拉这么多东西最起码要一千呢,心里又开始斟酌,我没说什么,如果真的需要这么多,我来出吧。
父亲提前在家里打包收拾东西,我们三个都说,到时候一起去帮忙,父亲点头。
父亲出发的那天,天气阴沉沉,下着雾蒙蒙的小雨。小妹妹第一个去,大姐与大姐夫去南京没有来,我送完孩子,带着小小木新买的宠物狗小奥就骑着电动车过去了。
等我到的时候,面包车几乎已经被东西塞满了,妹妹跟父亲忙里忙外,我牵着小奥找个门把手把它扣着,小妹见到我来,笑着说:“呀,小奥也来啦!你带着它来能做啥呀!”
“顺边遛遛,扣起来就行。”我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我们都收拾差不多了,你才来!”父亲忙得只穿一件厚毛衣,似有不悦之情,我不去计较,先生出差,早晨我要送孩子上学,然后带着狗就直接来了,不像小妹妹住得近且有婆婆送孩子上学;
“额,有啥需要我弄的我来弄。”我走进父亲的宿舍,父亲也自己来回地检查了两遍;
“没有了,这些东西都不是必需品,塞不下了。”父亲满眼的舍不得,但语气里还带着不屑,“你妈已经带一个箱子走啦,你给买的化妆品,包装还好好的,打算去送人呢!哼哼——”
“这个不是老家你之前买的石雕吗,为什么不带着呢,都跟了你几十年了!”我惊讶地看到一块老石雕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很是不舍得,恰巧可以转换话题,避免自己不痛快;
“哎,太沉了,车子没地方塞了!”父亲可惜地说道;
“找个衣服箱子就挤进去了。”我建议到,替父亲抱起石雕,“你到那边再想找这个东西还得花钱,再说,这个东西也是家里的老物件,丢了可惜。”
“行!带着!”父亲立刻抱着石雕的八仙过海,打开面包车的拉门,往衣服里塞;
“大叔,不能再塞了,车子塞不下了!”一个中年男子笑着为难说道;
“师傅,麻烦你了。我老父亲念旧,有些个东西都是自己家里放很久的,舍不得。麻烦了!”说着,我递过先生拿回家的一盒高档烟给司机师傅,师傅接过烟不好意思地笑着;
“没事,没事,理解,谁家都有老人!”司机师傅很好说话,很客气;
“没有东西了,剩下的都是人家给的,我也带不走,就给后面的人用吧,谁知道看不看得上,不管了!你们也回去忙吧,天不好,回去路上都慢点!”父亲把后车门拉死,然后披上外套,坐上副驾驶,带着一车可以维持简单生活的东西奔往陌生的昆山,我的心一下子酸软起来,没有之前那种脱离棘手麻烦的爽快之感;
“等一下!”父亲刚要摇上副驾驶的车窗,我赶紧喊道,然后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一千元的纸币,整整齐齐,塞给父亲;
“这是做什么,我有钱!”父亲立刻懵了,又受宠若惊般,眼里立刻泛出红光;
“带着,这一路多麻烦司机师傅了,需要加油或者吃饭的,你们就用。师傅,父亲年纪大了,这一路还麻烦您多照顾!路途远,饿了你们就找个服务区好好吃饭,不要见外!”我不停地叮嘱着;
“好好!”父亲本来一直推着不要,他的手很少触碰到我的手,活到现在,左手的一半指头够数了,但这次,父亲的手紧紧推着我的手,我感觉到了石头般的冰冷和粗糙,我努力压抑着自己的难过,父亲收下钱直接揣在衣兜里,车子发动了,他伸着头出来看着我们,张了半天的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离开了。
在前一阵子我们确认的麻烦事,都解决了。但,心里也空空如也。
你讨厌老人,受不了他们,难道他们自己就不知道吗?父亲的远离,是头脑清醒的,如果到了昆山生活不顺,他们将要再次搬离,能搬离到什么地方。
本来,我将自己的生活是完全独立于他们的,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所有的篱笆墙都被苍老瓦解了,我不晓得自己能不能奋斗出一番天地,成为他们无忧无虑的最终底牌。
“哎,天啊,二姐,你还准备钱了!我什么都没准备!你怎么不跟我说呢!”小妹妹突然很惊讶地问我,父亲的车子消失在了红绿灯的十字路口,我带着担忧调转身子去牵小奥;
“我不忍心离别时太没人情味,心里不忍心,所以准备的。”我笑着看着妹妹;
“也是,各人做各人力所能及的,我们都来了,出钱出力,最起码老爸离开心里是温暖的。”小妹心满意足地说道,她本就简单单纯,不会多想什么,“你给了多少钱?”
“一千现金。”
“哎,挺多的。”
“走吧,回去吧。”我拉着小妹,牵着不知离别之情的三个月小奥,“你我都做了,心也就安了。”
“哎,是的,本来大姐也说来的,但是突然就去南京了。猜不透,这个关键时候,非要不出面。”小妹想不明白,我对大姐的行为不谴责,各有各的选择,也不是生离死别的关键口,她觉得南京的事情重要就去南京;
“不管了。”我与小妹骑着车子,有说有笑地往家里赶,“你看,我们这样做,老爸多开心,心里暖暖的!”
“是呢!呵呵~”
父母彻底绝尘扬州,我们的世界开始变得清朗起来。放下了许多执拗的态度。当争端不在,抽回了许多放出去的精力,整个人不能说是轻松,但最起码舒心了。姐妹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简单,心照不宣似的。
我想,父亲母亲在那边是开心的,有自己的房子,属于自己的,不用住宿舍或者租房子,至于能否生活幸福,就要看母亲的生活状态了。也许,母亲的事,遵照“解铃还须系铃人”的规则,钥匙在弟弟那,需要弟弟亲自去开启这把锁。这也就要考量弟弟的耐心和气度了。
已经过去了,就不用时常思考了。
待大姐从南京回来,约着我们再见面,她仍旧沉浸在过去与老妈的隔阂中不能自拔,甚至,她还是能感受到母亲的逼仄,父亲的放手不管,没有底线。我与小妹经历了送别,知道了许多不舍,看着大姐如此,只觉得是大姐未放过自己且心胸还是狭隘了。
“我就是不去送,我周一南京有事。”大姐振振有词;
“你去做什么呢?”我好奇地追问,以为多大的事情;
“噢,一个朋友开的一个艺术机构,邀请我们去参观。顺边学习下。”大姐不以为意,觉得自己的事情就是天下最大的事情,父亲搬离这件事情就如草芥,这种轻薄亲情的态度让我很难受,但我没法纠正,她已经走上了这条偏路;
“哎,不是说好的嘛,老爸走的时候还让我给你带话,怕你来了没看到呢。”小妹妹无奈地转述;
“噢。我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也借钱给他们买公寓了,再提弟弟的事情我就要生气,我们难道就不是他们的孩子吗?要不是因为他们要去那边常住,我不会再借一分钱给他们的!连我家先生都说,这个钱宁愿捐给真正需要的人也不这样借给弟弟去挥霍!你知道嘛,不要同情他,他们的生活水平高得很,起步都很高,随意消费都是几千的,他要是会过日子就不会找这个女朋友,彩礼,都什么时候了,越是小地方才越讲究这些,不是我说,就凭弟弟这个条件,找个志同道合的女朋友不要彩礼且丈母娘贴钱的不要太容易!”大姐振振有词,她爱狠狠地刺破真相,不留虚华;
“行啦行啦,你以为我们心里不知道啊!”小妹立刻打断大姐的说辞,这些话,这些理,我们都太懂了,但你又不能那么绝情;
“人都走了,送一下不是更好,老人图个什么,就是个心情。”我岔开话题,想聊点别的;
“哟,老二听说你还给钱了呀~”大姐戏谑我,我笑了,“我就算有钱现在也不给,钱我会替他们花到刀刃上!”
“对,说得对!以后替他们花在刀刃上就靠你了!”我赶紧接上一句,小妹妹一听就觉得好笑,大姐自己也呵呵地没良心笑起来;
没有哪个女儿不管他们,就是各自的脾气性格,有的还在生气,有的已经消气了,有的已经看开了。其实,内心里,我们都知道,父母去昆山,过得不好,我们这里还是他们的退路,只是,在成为退路之前,我们要花很大的力气来创造条件才行,否则,拿什么去吹这个牛呢!
父母亲也是奇怪。其实,他们是同一类人,在外界享有很高的名声地位,但关起门来,却互相苛责,无法经营出一个幸福的家庭。现在吵吵地到了昆山,不知还要不要继续吵吵。
母亲肯定一心想跟孩子过,她的养老绝对不敢远离孩子,因为,在骨子里,母亲害怕死,她当面送走了自己的母亲和父亲的母亲。她知道生老病死的可怕,死,是她不能释然的话题与画面。
父亲则不同,不说死的人才是不惧怕生活与死亡的人。他只是一心想回老家,修缮已经崩塌的老房子,然后在熟悉的故土颐养天年,喝着儿时就熟悉的水,踩着那时就踩踏的土地,吹那时就吹的风......也许,连太阳都不一样,那里的太阳跟他是熟悉的,他不爱在外漂泊,根是永远在老家的。过去他做了那么多善事,就像给自己提前准备了泡脚热水,足以温暖他年老的双脚和心。
所以,父亲想他的老家。
昆山,扬州,都不会成为安土重迁老人最后的归宿。
过了几天,父亲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就给我们发了视频,展示他收拾的小家。不大的房间,一张双人床,装好了空调,大大的飘窗;不大的客厅,放着细长的沙发与案几,小小的落地窗把空间拉得很宽敞;小小的洗澡间与卫生间,小小的厨房......父亲很开心,收拾自己的家,再怎么用心都不为过,恰他也是一个很爱拾掇的人。
父亲到哪里都有花草相伴,母亲不解他的趣味,却也不反感。到了那里,弟弟又是到上海上班,一周可能回来一次,没什么要老妈照顾的,于是,老妈也找个了不重的工作,打发时间,按照父母俩人一个月的收入来看,包括退休金,轻松过万了,这应该是很有底气的生活啊,不管怎么弄,日子也是宽绰的。这样,搬离这里是往更好的生活迈进,这才是搬离的意义。
母亲未得到过多少父爱,她的父亲去世很早,虽有两个哥哥,但最终都娶妻分家。母亲的母亲是个很慈祥娴静的老人,坐在那里,温柔不多言,像一盆静默的炭火。印象最深刻的是,姥姥手工很细,以前小时候弟弟布娃娃玩具的裤子破了,姥姥轻松就缝了一个,针线细密紧凑,一直等到这个布娃娃从我们的生活中被淘汰,那针眼还牢牢地在那里,丝毫不朽。
也许,姥姥心疼母亲,但最终,姥姥没能让母亲大方接纳生活。与父亲的婚姻,是年龄的逼迫家庭哥嫂的逼迫,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挑选适合她的人,她棘手去做的事情,包括到现在为止,都是在为解决别人的事情而活。若到了某一天,弟弟彻底不需要母亲的帮忙,那母亲习惯伸出去停在半空的手该怎么收回来?那颗彳亍想要飞蛾扑火般奉献的精神将如何延续?
父亲常嘲笑母亲老年没好果子吃,似乎,这件事情跟他是两码事。母亲固执地黑着面庞,抓着弟弟这棵救命稻草,若稻草断了,最终溺死母亲的凶手是谁呢?
小妹妹会电话母亲,跟她聊聊。我与大姐估计没事情是不会打的。肉眼可见,母亲在那边过得好的话,肯定会沾沾自喜,不会想到我们的。只有过得不好,才会忆起我们的好,想到我们吧。
“哎,你妈终于圆梦了,去你弟弟那了!”我们一家三口出去玩时,先生感慨道;
“你们说的是婆婆吗?她去哪里了?好久没见到婆婆了!”小小木接过话;
“恩,说的就是你婆婆。你婆婆去舅舅那边了,照顾舅舅去了。”我扭头看小小木,小小木内心对母亲是有情感的;
“妈妈爸爸,那我们以后可以去舅舅家玩吗,我好久没去舅舅家了,也好久没有见过舅舅了!”小小木很激动,她觉得多了个理由去一个地方玩了;
“哎,说得就跟你去过你舅舅家一样!等有时间去!”先生抱着小小木笑了,这时候,我们的生活才真正称得上一家三口,虽有双方父母,但毕竟都离得很远,不能直接干预我们的生活了。以后的生活,美丑都是过给自己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