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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生病 ...

  •   以往,家族里一直离不开病床与药物的是奶奶。
      她的病,由来已久,从记忆开始,她就是五天一小针,七天一挂水,三个月一住院,到了生命最后几年,老爷爷说她被“粘鼠板”粘死了,永远要躺在床上了。
      我觉得,对奶奶这样很会生活的人来说,可怕的不是自己躺下了,而是,自己躺下了,自己的头脑仍旧清晰,仍旧想着去做什么,但自己的精力与躯体已经坏了,她的双眼,永远都是攒射着火焰般,望向窗户,望向大门,炽热的要将日子点燃。但,最后,时间给了她最终的态度——死去。
      我觉得,奶奶去世后,我们整个家族将不会再有这样厚重的药水味了,每个人似乎都肯定,自己很健康,奶奶似乎将整个家族所有人的疾病都背在了身上,将所有的药都吞下去了,老爷爷曾调侃奶奶,说奶奶的肉差不多是唐僧肉了,多少上等的中药西药来回浸润。
      但,奶奶的病没有治好。
      爷爷的离开是吃饱饭后上床休息,九十多岁的年纪,就这样安详地离开了。似乎他就是喜爱自己一个人,离开的时候,也是自己一个人。
      我对医院是恐惧的,生孩子时是恐惧的,看个感冒发烧也是恐惧的。
      记得大学期间,母亲生病,我恰巧回来。父亲很难委下身段去照顾母亲,母亲那时候是患了结石,尿路堵塞,小便不畅,父亲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找个小诊所挂瓶消炎药就行了。我去小诊所看母亲,母亲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弯着身子,口中哀哀作痛。因为母亲本就喜爱叹气哀痛,从不会很阳光很快乐,所以,她的这种表现,父亲不会觉得她得了多大的病。父亲照顾母亲是不耐烦的,母亲哀叹,他只能冷笑或者嬉笑。
      挂完水,父亲觉得能好,母亲却起床都难。家距离诊所很近,但母亲却难以行走,父亲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叮嘱我搀扶着,但母亲的面色黑黄,让我感觉到了不妙。于是,我拦下出租车,跟父亲说最好去医院看下。我先把费用付了,毕竟自己在大学各种奖学金与勤工俭学都赚了不少钱,父亲现在厂子停产,待业在家,父亲是需要人往前推一步的,打好车子,父亲让我先回老家看看,他送母亲去大医院。去了医院,果真查到大结石,然后开始碎石,然后,第二天,母亲便出了院。
      后来,妹妹第一次犯了眩晕症。这个症状母亲一直有,但没想到,妹妹这么点的年纪会有这个症状。那天是半夜,大姐突然电话说妹妹被救护车拉走了,我们立刻起床驱车去医院。
      母亲与父亲还有大姐他们都来了,妹妹躺在急救床上,大脑检查没问题,最后的诊断是眩晕症。这个症状发生的原因大部分是心里及工作压力很大,胡思乱想,休息不合理等。妹妹的脸色苍白,眼睛闭着,皱着眉头,母亲开始在旁边讲自己犯眩晕症时的痛苦,然后嘤嘤自怜,眼中含泪地喊着妹妹,但妹妹谁都没有搭理,她也没有精力搭理谁,她的世界乾坤扭转,翻山蹈海,在崩塌,妹妹拽着妹夫的手,紧紧地拽着,妹夫一刻也没有远离,她的先生是她崩塌世界的救命稻草。她只信任妹夫。看着这一幕,我既欣慰又感动。人生几十年风风雨雨,携手同心才是最真实的生活。但又为母亲难过,母亲的焦虑与疼爱得不到回应,在妹妹的世界里,最信任的人也不是自己的父母。
      住院挂水,第二天,妹妹就好了许多。
      我们都叮嘱她心放开,好好生活,别多想多操心,她操心的人都是成年人,都比她过得好,留点情分爱护给自己吧。
      妹妹的事情让我与大姐看开了许多,我们开始更加注重自己的内心、自己的生活。
      后来,疫情爆发,扬州开始停摆。但母亲突然又住院了。
      是眩晕症。
      她生病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毕竟,她总是喜欢钻营家庭,为了弟弟,为了自己。因为母亲的执拗与偏激,我们不自觉地要远离她,而当她生病躺下,我们去探望她的内心情分就少了许多,但到了跟前,看到母亲这样,又是满满的心疼与同情。
      因为疫情,我们必须赶紧看赶紧离开,家里都有小孩上学,不能逗留,且医院发烧门诊设置出来了,医生直接催促,不允许这么多人在这里陪侍,只能留下一个人。我们实在不放心,就赶紧分工协作,把能用到的东西都准备好,本来母亲的眩晕症挂几瓶水就可好,可母亲没办法坐在挂水的地方挂水,她需要躺着,于是,与护士协商,找了一个房间,躺下。为了保证不是其他身体部位的问题,父亲还是决定让母亲做个全身检查,在去检查脑部影像的核磁共振时候,需要脱衣服,躺倒那个检查的床上,然后进入机器里检查,这时候,我们犯难了,母亲身高不高,但骨架很大,体重也不清。女婿们不好意思上手,只有我们姑娘跟父亲上手脱衣服换衣服,这都还好,但是要换到检查的床上,且只能一个人进去,父亲咬了咬牙,直接抱着母亲往里面小跑——
      “该减肥要减肥,这身体健康,不肥不瘦才好!”父亲弄好后,出来便开始唠叨;
      我们心里也不是滋味。母亲总不会关注自己,总不会去要求自己,或者让自己更好,她总是把自己的情绪与情感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这种卑躬屈膝的态度,让她的地位一天天低微,但她把我们不愿意与她理论的状态当作我们惧怕她。无法理解。
      当一个人生病躺下,他的整个身体便不再有活力,往日轻盈的步伐,充满活力的肌肉,都变成似钢铁一般生硬地瘫在那里,又像是半失水的木头段子拼凑在那里。你可能会存很多钱,觉得有了对抗疾病的武器,而现实往往是,当疾病找上你,便不分贵贱,一视同仁。
      我穿梭在医院嘈杂的充满药水味的廊道里,望着疾病的聚集地的人,我像一颗石头一样翻滚向前,我没学过药理学,我不知道治病的原理,但发自内心地敬佩妙手回春的医者。
      当母亲再次经历各种检查回到病床上,等了会儿,拿到报告后,各项指标都正常,我们终于放下心来。我有时候很烦母亲过得糊涂,但我从没想过要失去自己的母亲,哪个家庭不是从争吵中寻找团结,从团结中发生分歧再争吵呢?
      母亲骨子里还是有自己的底线与执拗的。
      印象最深刻的是母亲想要上卫生间,但是她自己站不起来,我们想扶着,但一碰到她,她就开始哎哟叫喊,最终,她不能动弹。妹妹反应快,赶紧去医院超市买了成人纸尿裤,大姐与小妹赶紧给母亲穿上,但母亲始终不能方便出来。
      “我又不是不能动,我还没到那一步嘞!”母亲拒绝纸尿裤的别扭,身体扭曲着,然后闭上眼睛朝床里,忍着,等自己稍微好些后再去上卫生间。
      再后来,我们就被医生喊出去了。只能赶紧都回去了。父亲说,放心吧,还有他这个老头子在呢,让我们安心回家,万一医院里面再出了什么事情,有了疫情,牵连到孙子辈,他会非常难过的。在我们一起要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想到父母亲目前的处境,现在检查加治疗,两三千已经花下去了,只会为弟弟紧衣缩食的父母,肯定不会跟弟弟说,给弟弟增加压力,那就只能跟自己扛,可绝大部分的钱都给弟弟买房子还房贷了,该怎么办呢?
      “大姐,这个费用要不——”是小妹妹先开了口,她的意思也是我心里想到的,我们三家来分摊这个费用,这样父母就不会有任何压力,但同时伴随的另一个想法是:开了这个头,在父母能动、有收入的时候就开启“养老”的模式,那么以母亲的性格特点,这便是打开了一个无底洞的口袋般,以后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刨去金钱,心理压力更大。
      “嗯。”大姐立刻做了一个否定的眼神,她遇事总是很理性,我们有时候觉得她绝情,但多次细思细想,才回过神来,她其实带头将很多不好的事情扼杀在摇篮里。
      “也没多少钱。”我不得不表示自己的态度,但很明显,姐姐的态度长远来看是正确的,我的说法是多此一举的;
      “不用。他们有能力承担自己的生活。这也是传达给弟弟一个讯息:父母一天天年老,身体会越来越不好,他们要留些钱在自己身边应对这些。也要让我们父母自己明白,他们有能力承担的时候还是自己来,我们是作为他们的后盾,要替他们把钱花在刀刃上。”姐姐很理性,确实也是如此。
      对于成家的女性来说,想要为娘家花钱,且多次花钱,那么,你必须有很好的工作和不错的收入。否则,只依靠自己的先生,一次两次还行,多次,那就是自毁家庭了。
      “走吧。”我无话可说。再反思自己,这件事情自己是不理性的,似乎,自己的心里带着被道德捆绑的不忍心,为免日后口舌而违心添补这句话,这是我的虚伪,但姐姐将这件事否决了,我的心一下子敞亮了起来,我反思自己,姐姐唱的悭吝角色,何尝不是我心中的道白。
      回家后,不久我们就被封锁在小区里面,母亲那边想关心也出不了力气。
      过了许久,疫情的浓云消散开去,再次踏上马路,竟有一丝的新奇及陌生感,但同时又是激动兴奋的。我们好久没见面了,现在终于可以聚一聚了。于是,我们在群里约着,只有小妹妹在家,那我决定去小妹妹家,带着孩子玩玩。去了后才发现,小妹妹家里实在是热闹,妹夫的姐姐以及其他亲戚朋友,都聚到了一起,往里面一看,母亲竟在厨房忙。
      “哎呀,来啦!”母亲勉强地笑着,我很尴尬,与母亲关系本来就不近,我心里又一咯噔,疫情期间,我并没有给他们打电话问候,一下子又觉得自己确实做得不好。
      与母亲简单寒暄两句,母亲便转身去厨房忙着灶头的菜,我遇到陌生人不是个自来熟的人,只能客客气气地聊些东西,与妹夫的姐姐还是认识的,所以,主要跟她聊。这时候,母亲突然双手拉着胸前的围裙不停擦拭着,然后向这边看来,然后慢慢地走来,坐在旁边,似笑不笑的样子,但是从母亲的眼神中,我看出来,母亲可能又要——
      “我家孩子现在榨橙汁都不怎么喝!哎,你不知道她早上到底要吃什么好!你们早餐怎么弄?”妹夫的大姐嫁的家境非常好,有自己家的公司,年收入都是按照千万来算,所以,生活条件好,吃喝也讲究;
      “我们家简单,孩子爸吃面条,孩子吃面包,煎鸡蛋,挤点番茄酱,切点黄瓜片——简单,我就更简单了,一瓶牛奶,就不饿了!”我与她共同话题不多,但与这样的人聊天,你不想着点“洋气”的东西聊就真的没有什么话题了,就更尴尬了,我不喜欢聊,但就蹲在这里,不聊天不讲话,人家又会说你高冷,不理人;而且,我是半个美食达人,什么不会做,就是看自己爱不爱折腾,我不愿意把这个话题聊高,就随意聊着,凑合说着;
      “哎,我们家要是能向你们家这样就好了。那我就轻松了!面包片我都是用面包机烤一下,然后放东西,但我们家孩子不爱吃!”很明显家庭条件多好啊,很讲究;
      “额,不行买点馄饨或者包点饺子冷冻起来吧——”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买过啊,都是在酒店里定制的,专门厨师弄的,孩子就是不喜欢吃啊!”高级啊,我不想说什么了;
      “孩子确实不好伺候,很挑剔——”我开始干笑了;
      “嗯!有什么难的呢,你早上要多变些花样——营养一定要跟得上,小孩现在学习长身体,后勤工作一定要做好!我以前照顾这四个孩子,都是天不亮就起来的,风雨无阻——要不,那里有这么优秀的四个孩子呢!”母亲开始娓娓道来,我很自然地笑着,这是实话,母亲对这个家庭的付出是有目共睹的;
      “哎,我们家小孩成绩也不好,不会学,愁死了,能有个大学上就不错了——”妹夫的大姐皱着眉头;
      “你要引导管理——不能由着孩子——”母亲继续说道,其实妹夫的大姐是想让我们宽慰她,不是给她方法,她能请到名师,还缺什么方法呢;
      “现在孩子都聪明,有能力,肯定能学好。”我也补上了一句,但是很尴尬;
      “哎,现在还喜欢打扮,天天在镜子面前转来转去——你都没办法说一句——”妹夫的大姐更加愁闷,不得其解;
      “女孩喜欢打扮正常——”母亲说道,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起,喊着问我,带着一种祈求与委屈的语气,“小她,你化妆品多,有过期不用的,扔了可惜,都拿来给我,我这年纪大无所谓,有就涂涂,要不手脸都干得难受,掉皮——”
      “嗯?”我觉得不可思议,母亲这话是从何而起?为何当这些人的面而说,我哪里有许多化妆品,我是个不打扮的人,“我没有化妆品,我不打扮,你是知道的——”我很疑惑不解地看着母亲,妹夫的大姐好奇地盯着母亲与我,母亲好似找到了一个我不能下去的台面一般,好似把家丑搬出来给人看一般,我们多么苛待她一般——
      “不是,就是你用什么涂脸的剩下不用的就给我用用——你爸跟我因为你弟事情哪里还有闲钱买这些是不——”母亲强作解释——
      “你要是需要,我给你买。”我不想将尴尬持续下去,就赶紧给出解决办法;然后在手机上立刻定了两套化妆品给她;
      “哎,我哪里敢跟你们提要求!我这住院两天,都是你爸服侍我,末了出院,就自己躺在床上,你爸直接去地下车库里休息,哪里有人管我,我这口干连倒杯水的人都没有,我就气,你们三个丫头每一个说把我接到家里伺候照顾的,气很了,我就在心里诅咒,我就吷啊!”母亲说得义愤填膺,震惊了所有在场的人,大家都望着她——
      “呵呵——”母亲尴尬的笑;
      “那个时候是疫情,被封锁了,不允许出去——”我苦笑着代姐妹们解释,这是妹妹家,妹妹的婆婆是最要好的人,如果妹夫的大姐说给她婆婆听,那就丑死了!妹妹的婆婆对我父母是真的好,现在母亲回头挑这个理——
      “哎,我就是说说——”母亲的话题与今天的场合很不符合,她自知不好,便开始自己打岔,但母亲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负能量天分,登时,客厅里就冷了场,我还能怎么解释,只会越描越黑,“哎哟,我锅里汤该煮好喽!”然后,母亲匆忙起身;
      母亲的做法似乎要将我们的“不孝”“不好”都告诉我们身边的人,让他们知道我们姐妹是“怎样的人”。似乎,她觉得自己的计谋成功了,这样就可以“管”住我们,让我们乖乖听话。其实,母亲这么做就更卑微了。她生病我们不能照顾看望带来的些许心疼瞬间荡然无存,心里止不住的是厌恶。也怪不得父亲宁愿睡地下室也不睡宿舍。
      不久,妹妹回来,我没有当场告诉她。当曲终人散,在楼下就剩下我与妹妹时,我告诉了她,妹妹很震惊。如果母亲当着我们家里人的面闹腾我们无所谓,都能忍耐,但是当着别人的面这样,让我们很被动。况妹妹一家还是需要婆婆帮助的,这样一说,传出去,妹妹的婆婆该在背后怎么议论呢。回去路上,唯有叹气,后悔来了。
      我给母亲定的化妆品,她肯定还是省下来送给弟弟的女朋友,或者送给女方家长。我实在不明白她这辈子这样剥削我们的物质与情感,想在弟弟的家庭中要落得怎样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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