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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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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再复查,胎儿未发育。需要做手术拿掉。
没有任何的假想,事实就这么发生了。是自己那样祷告起了作用,还是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觉察到我的不爱与不接纳,叹息着走了。
婴孩曾欢喜奔向我,我拒绝了。他离开了,我连性别样貌都没资格知道。邪恶的心是多么可怕,把这腔怒气撒在婴孩身上显得太幼稚了。当初不想要,现在真正走了,成了一块不发育的肉团,自己又懊悔了。
要赶紧做手术拿掉。之前那个老阿姨医生很可惜却也很专业,并劝说我不怕,年纪轻轻,养个一两年身体后,准备好了再要孩子。先生陪伴我经过一系列的检查,然后预约手术。因为家里没有老人,先生只得代替我的职责两头跑着,又是接孩子,又是忙家务。
人流的手术区像商超一样繁荣昌盛,好多“意外”的年轻女孩,好多原本在肚子里好好的胚胎。防止意外怀孕的广告宣传在大屏幕上一遍遍闪烁着,各种药物各种手术。坐在一个凳子上,我动也不想动,从下午一直等到太阳落到西边。先生不得不去接孩子,而我又要快进手术室了。
“那怎么办?你等下进去要是早出来就等我,我先接孩子。一定在这里等我。”先生很担心,但女儿必须得有人接。
“你去吧,我知道。”其实我心里很害怕,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那些年轻姑娘一样,轻轻松松地走出来,然后回家,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终于,手术室的医生喊到我的名字,然后我跟着其他四个人一起进去了,换了鞋子衣服,然后拿着以前的资料。
我很紧张,觉得不好意思。最让我恐怖的是,全麻后做完手术出来的女子都是被医生架出来的,两条腿软得像随风摇摆的青麦叶一样,裤子随意提上,裤腰歪扭着,面色惨白,双眼呆滞......然后,到了一张病床边,医生掀开被子,直接将女子放倒,然后拉过被子盖上,再弄上什么辅助仪器。
我嘴角发白,瑟瑟地坐在等候的人群里。如果肚子中是完整健康的胚胎,我会立马奔出去,与其痛苦失去,不如痛苦地迎来。我愿意生下他,可一切都是假设,没用了。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堪?不要怕的,你看,好多人做完就直接走了。没事的。”旁边一位快五十岁意外怀孕的阿姨安慰我,其实,她的眼中也有恐惧,她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没办法要了;
“谢谢。”我挤着笑,不知道自己进去后会怎样不堪地出来,“我的孩子发育停止了。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发育。”
“哎,你们辛苦啊,又要上班又要养孩子,这个苦我都吃够了。”阿姨毫不掩饰地感慨, “你说,这么多流产的,男人,能付出什么责任,最终,还是自己哦。”
我没出声。一直呆呆地看着。直到医生喊到我的名字,我木呆呆地领着自己的麻醉剂,跟着护士走进里面手术室。我被安排到了中间一个,很紧张,眼里充满惊恐。
“核对下资料姑娘。你的是胎儿发育停止,需要做个胚胎检测看看是不是病变之类的才行,没问题你签个字。”主刀医生拿过资料,旁边就来了一个医生给我戴上氧气罩,然后用橡皮条勒着我的左胳膊,应该是给我注射麻药,起先,麻药师让我把头转过去,然后跟我随意聊着——
再后来,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没有任何的梦,也没有任何的想法迸溅到脑海里。
“起来!你时间到了,可以出去了,这是回家注意事项,自己穿好衣服。”突然,一个人拍醒了我,我立刻清醒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腰上面裹着什么,感觉暖洋洋的。
“好的。”我不知道躺了多久,被护士喊醒,就机警地坐起来,屁股底下多了姨妈巾,我不在意。穿好衣服,恍若隔了一世纪,我从未这么深沉地睡过觉,没有一丝的脑神经活动,整个人都舒服轻松。
出来后,外面没人了。我独自坐在原来等候的凳子上,可随着麻药劲下去,我的小腹像被空心钻头钻下了一块肉,疼痛由隐隐约约到很清晰。起先,我能坐着,后来,我只能蜷着躺在凳子上。我期盼先生的到来,可久久等不到。冷与疼痛裹挟着我,难受。
“妈妈!”是女儿的声音,我赶紧装作正常地坐起来,避孕人流的广告仍旧闪现在屏幕上,我赶紧离开这里,前去迎接我的女儿。
“没事吧。”先生提着孩子的书包,拉着我,拽着孩子。
“没事,回家休息休息就行。”我身体发着虚汗,但仍旧不愿意给女儿看到;
“走,我们打车回家。”先生拉着我和女儿进了电梯,“刚还娶了药,都放小木书包里了。这两天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管了。”
我疼到不想说话,走一步都喘不过气的感觉。女儿活泼好奇,可是我都没精力听也没精力回答。坐上出租车,碰上晚高峰的堵车让我很烦躁,等得不耐烦,不停地在出租车的后座扭动自己身体,深深地喘着气。我怕自己撑不住,但是必须得撑住,只要到家,只要能躺在床上,只要能睡上一觉,就能恢复。
“到了吗?”我又翻转下身子,蜷缩着;
“难受是吧?还有两个路口,快了,再忍下。”先生在副驾驶扭头关切地看着我;
“爸爸,妈妈在冒汗呢。我跟她说话她都不看我不回答我呢!”小木的声音让我烦躁,先生赶紧制止住小木,让她安静;
终于,车子到了小区,先生问我能不能走,我已经不回答他话了,浑身的虚汗,让我头发昏。不得已,先生跟保安商量,车上有病人,保安这才放出租车进小区,一直开到单元楼下。
“你能背我上去吗。”我尝试着问先生,先生点头,付了钱,把我扶下来,然后让我提着包,让小小木先爬楼到家门口,他背着我一步步地爬上楼。先生的背暖暖的,稳稳的,暖得我想睡觉,到了家门口,先生开了门,直接将我背进房间,给我盖上厚厚的被子。
蜷缩在被子里,想睡觉,不想吃饭。还是先生仔细,不停来看我。
我早已忘记吃药的事情,我觉得这个疼很难忍,到底要忍多久才行呢!吃完饭的先生给我定了外卖,红糖红枣粥,喝了两口,我就不想吃了,然后,先生给我端来水和药,我也不论什么,直接一口水送下,蒙上被子,任疼痛发作。
但,出奇,我睡了个好觉。然后是被热醒的。
醒来后,小腹那个疼一下子变得模糊了。
“醒啦?现在十一点多了,这一觉睡得不错。怎么样?还是很疼吗?”先生坐在床边,抱着我的头,关切地问道,“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好多了。”我一下子哭了,眼泪簌簌地;
“哎,亲,让你受罪了。以后不会这样了,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先生感叹着,发自内心地说着;
“你带孩子睡吧。我想自己休息休息。”
“恩,行。你把课程停一个月吧,这个身体要好好养才行。以后家里赚钱要靠我,你也要靠我,不要什么都自己扛,要不你要老公有什么用。好啦,药再吃一次,我看你吃了睡得也好,六小时吃一次,这差不多时间了。”先生说完递过药,我仍旧什么不问,一口水送下去,然后继续睡觉。
第二天,先生一个人忙着孩子的一切,厨房客厅书房,叮叮作响。
我躺在床上,用这个理由彻底让自己放松,彻底地休息。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照在被子上,我能感受到那种温暖的笼罩。当一个人沉浸在家的寂静中,不免又会开始想些事情。先生很贴心地为我安排好了一日三餐,只要是我喜欢的口味,他都尽量买来。当休息的时间太过于充足,整个人精神就会养得很足。然后,就想着做点什么。
本来觉得自己确实虚弱,应该休息一阵子,但两天的药物辅助加休养,我又觉得自己好了,恢复的差不多了。
我不能像先生所说的那样,停课休息一个月,学习从来不等人,时间也不等人。而且,继续上课,只要坐着讲,问题也不大。
我迟迟没有发出停课的通知。先生说我是硬撑,他为我的不理智感到气愤。她可能不理解,对一个一直忙着事情的人来说,让她停下手头的事情无所事事一个月,就跟慢性中毒一样,失去价值的体现,好似从社会中抽身,这个是喜爱繁忙人的天敌。
我不能容忍自己这样。每天,不求做的事情多少,大小,但只要每天做一点,为今天的饮食之乐也罢,为明天的打算准备也罢,或为未来梦想搬砖也罢,总之,眼前与将来,总是不停地在进步。
第三天的时候,姐姐和妹妹来探望我,我挺不好意思的。我是姐妹中第一个有二胎的,也是第一个没留住孩子,做了流产的人。见到她们健硕无虞,就更坚定了我要把生活过好的信念。
周五的晚上开始有课,这天,我便早早地起来,把自己当作一个正常状态的样子,开始做家务。先生知道我要上课,就不悦地喊我停手,多休息。确实,觉得自己走路没问题,但做起事情来,身体还是虚弱的。
“不行就别上课了,又不差这点钱。你就非要把自己逼成这样?!”先生苦恼,好似这个事情我做着多么受罪,旁人会多么指责他;
“没事儿,我不至于那么虚弱。”我开始笑嘻嘻地打印课件,先生只是叹气;
周五一节课很轻松,上完后我骄傲地昂着头迈着步,感觉自己满血复活了,可以迎接周六周日的洗礼了。
而正真去连续上课后才发现——太他娘的不容易了!
是走坐都不舒服。
身体排血,跟大姨妈一样,因为没有静养,导致血流得更多,姨妈巾片刻被湿透,还出现了大量血块,是小崩漏。我紧张了。发现这个情况是周日的下午。我赶紧撕了暖宝宝给自己暖着,然后靠在桌子边,侧着身体,即使讲话,也心平气和,不敢丹田出气。
终于上完课,我蹲在厕所上,晕头,马桶里都是血块和鲜血,失血太多,我确认是崩漏了。此时,饭也不想吃,赶紧喝了口粥,温水送药,然后转身就回房间睡觉。我深深地喘了口气,叹了口气。终于熬过这一周了,后面我有五天的时间休息,五天足够了。五天后一定还是个了不起的我。
从此,我不能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了。我不敢跟先生讲,就自顾地睡觉,先生问我怎么样,我挤着笑感叹道:“没问题,终于可以大睡一场了。你们忙吧。”
先生有点不相信,但还是带着孩子吃饭去了。
“看你妈天天忙的,就知道带学生,都不管我们,也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先生对着小小木抱怨着;
“就是呀,妈妈总是很忙的。你不要随便惹她生气,她可是你老婆呀!”小小木突然爆出这么有趣的话语;
“我什么时候惹你妈了?我可不敢。”先生装作很委屈的样子;
“哎,你知道才行。妈妈开心我们生活才会很愉快,要不然你就得天天接送我上学了。”
“呵呵呵,你说得对!等下我们一起打扫卫生,收拾下吧!”
“没问题!”
躺着的我听到这些,心里自然欣慰,同时,开始沉睡。没有什么比睡觉更让人向往的,床舒舒服服的,被子暖暖香香的。
不知不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恢复很好。
总结一下,自己到底是一个容易被治愈的人,也是一个容易自愈的人。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里。时间带走了很多的不如意,把缺陷与伤疤甩得远远的。我相信时间的方向是永远对的,一直向前,我不知道时间是个什么东西,有没有老去的那一天,它支配了自然界这么久,推着生命前行,那么,往前走就一定是正确的方向。
科学家畅想跑在时间的前面,就能回头窥看时间。我没有那么贪心,我既不想回到过去,也不想窥探未来,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顺着时间一成不变的姿态不停往前看,昨天成为脚下踩过的阶梯,今天是脚下正踏着的阶梯。时间从不等人,那么时间对于我来说是什么?仅是个方向标。
不知不觉就要过年了。今年因为变故多,先生似乎不好意思再提出回老家的话题。尽管她母亲不停地催着,但先生自有自己的办法。
“网上还没开始卖票,要提前十五天才可以买票。难抢,一次就放出五六张票。”先生的母亲又来电话,先生如是说,他确实一直在看车票,但是确实抢不到,放出来的票一下子就被抢光了;
“你不能把客观告诉你妈吗,省得她牵挂担忧。”我抱着女儿在被窝里,先生躺在脚边,做着年复一年的“抢票”工作;
“咦,你不懂。我妈那人就适合拖着,确实抢不到票,我还能长翅膀带你俩飞过去?!我就一直看着,把情况跟她说。不到最后,不能那么快断绝老人的念想,到最后就是抢不到,那回不去是确实没办法呀!”先生振振有词;
“哼哼,没想到啊,你现在都这么糊弄你妈!”我笑着先生;
“说什么呢!怎么是糊弄!确实买不到票啊!”先生立刻较真了,接着撅着屁股朝外放屁,小木正看着图画书,听到声音嫌弃地捂着鼻子;
“这才哪跟哪?就嫌弃老子了?你别忘了你吃谁喝谁!”先生煞有介事地抬头批评小小木;
“爸爸你太臭了,为什么不去拉个臭臭!放屁肯定有臭臭!”小小木也不相让;
“我没有,是真没有。这不是我生物钟的时间。”先生也呱呱地跟小小木顶嘴般;
“哎,亲,今年要提前还房贷了。”我突然想到时间差不多一年了,可以查查提前还房贷了,“还剩多少贷款?今年打算还多少?”
“我查查。”先生退出视频,开始查银行卡资料,不一会儿说道,“还剩三十二万多,乖乖,今年利息扣了两万多。我还以为少不少呢,这坑爹的银行!怎么不去抢呢!”
“这么多!”先生递来手机,确实两万多,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一年的工资了!“哎,我不喜欢欠银行钱,能多还点就多还点!”
“我这边年底能发个十四万,都还了算了。”先生顿了下,似乎在等我说话,我的卡好久不给他转钱了,他也不好意思,但他知道,我卡里有钱;
“我给两万吧。”我小气了点,但确实不想出。
“你手里有多少?”先生开始问我;
“没多少。”我开始打着马虎眼,“这张卡里也就两三个月没被你转走,也就三四万块钱。”
“多还点,又不是我拿出去花。”先生有点着急;
“三万。”我拿出手机,直接转到先生的卡里,不想把所有的钱都拿出去,心里没有安全感;
“哎,小木,你看,你妈多小气,一点点给,又不是你爹要花。”先生收到钱开始感慨;
“再转给你一万吧。”我没忍受住,又转了一万,“觉得卡里都被掏空了,没有钱的日子难受。以前是我太相信你了,工资到账就让你全部转出去,我应该自己管理钱财才行。否则,我心里不平衡。”
“这次能提前还,每个月房贷我基本工资就够用了。剩下的都交给你管还不行吗?”先生躺着看手机打游戏,悠悠地说;
“这个想法不错。是很尊重我的表现。挺让人欣慰的。”我立刻肯定了先生的想法,然后趁热打铁,“来,微信、支付宝、银行卡,全部打开,我要划拉下你的财务状况。”
“这就开始了?”先生知道我有金融审计背景,其实不打开我也知道大概情况,但先生很顺从地打开了,与我估算的上下300区间内。先生纳罕,我怎么可以推算这么精细;
“这以后就完犊子了,小小木,你爹以后就要完犊子了,没钱了,你娘把我财政大权收走了!”先生抱着小小木的手装哭,还一边擦眼泪;
“哎,你要多赚点钱才行,给妈妈管着,你要花钱再跟妈妈要不就行了。”小小木很嫌弃先生,但很开心妈妈有很多钱了,开始抱我的大腿;
“哎,你妈不差钱!你妈是谁呀!”先生在点我,但我装作不懂,后续,先生年薪发下来,我添补了些,凑了个整,十九万,我们还了十九万,只剩下十三万的贷款,对先生来说,是轻松的,然后他又将年限缩短到五年。先生说,再过一年,是一定要还清的,不能再拖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