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你还是我》爇之

14、换房

　　来扬州，从来没想过自己在扬州会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而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之后，在生孩子之前也没想过再换房子。如果单就个人生活来说，潜伏在老城区挺好的，就像藏在风景区里的鸟巢一般，幽幽静静，缓缓慢慢的节奏。
　　但生了孩子之后，我开始觉察到环境的不对。我们住的地方是四栋临街的小楼，是石油公司原来的宿舍楼，楼面老旧不堪，楼顶上布满了蓄水池，先生因为卧室南墙边浸水而上到楼顶，一看，傻眼了，楼顶全是分成一个个正方形的深水槽，因为漏水，每个水槽底下都浇上了沥青，时间一久，风吹日晒，沥青都老化成黑灰的粉末状，一碰一身都是。这个楼顶，来一片树叶存一片树叶，来一滴雨水存一滴雨水，树叶加雨水加沥青沤着，气味刺鼻！
　　要想解决墙壁浸水问题就得解决屋顶水池问题，而屋顶的水池问题是个大工程量，想拆掉，难，会对墙体二次损伤，不拆，水就一直这么往下浸着。这个问题就像拆不了的定时炸弹。
　　再一个就是下水道的问题，只要雨水大一点，我们楼上还好，但是一楼就不行了，下水道的水开始反流，包括厕所，所以，可想而知一楼环境多难受。
　　小区没有绿化。巴掌大的地方全都打上水泥地，然后盖上简易棚子，当露天车库。
　　而，最重要的是，小区里住户百分之九十九是老人，大多数的年纪在七十岁以上。这些年纪的人，有些还赡养着自己的老父亲或者老母亲，整个小区呈现的气息是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地方，都会相应地坐满一些人，打牌的最多，其次是聚在一起剥蚕豆剥毛豆择菜的，然后是一起东家长李家短的，而小小的一间活动室里，则是可以听到麻将碰撞的声音......
　　我带着孩子最不愿意走在小区里，我的心开始作祟，突然感觉不到任何朝阳的气息，甚至，觉得这个环境太悠闲了，不适合孩子。加上房子的问题，我心里开始有了换房子的念头。
　　这时候，父亲一个人在家母亲不放心，就把父亲也喊了过来，在我们家跟我们一起生活。房子就更显得小了。先生说孩子快要上幼儿园了，这边有个太阳幼儿园挺不错的，每个学期的学费才一千多，网上查过了，是扬州市最早最好的幼儿园，离家里近，能上最好了。我一查信息，果真也是这样，就心里想着抽个时间去那边问问怎么报名。当我沿着乾隆水上游风景线的河边推着孩子到幼儿园门口时，我四处找招生简章都找不到。门口的公告栏里写着学费与伙食费，太低了，不愧是扬州市公办幼儿园啊！我心里窃喜，幸亏买了这个房子，最好的幼儿园，最好的小学，最好的初中，都在学区范围内！不卖了，不换了！
　　但当我笑着跟保安要资料或者招生简章的时候，那个浑身保安服大概五十多岁的人，竟然很不屑地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很瞧不起的口气说道：
　　“你不必要知道，这里不是你想上就能上的，轮不到你。”
　　我嘴张着半天，无奈地笑着。多么神气的人呀！就算我能上这个地方我也不来呀，一个看门的保安都这么势利眼，里面的老师又能好到哪里呢。我心里反而瞧不起这个所谓只有关系只有资格才能上的学校。我想教会我女儿的是与人为善，谦虚平和，落落大方，内心坚韧，这个学校的起点太高了，反而不利于培养这些品性。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动这些心思。自己从学校一路走来，我心里深知，学习跟个人内心驱动力有关系。一个人的内心决定了未来。我见过家庭富裕但仍旧对自己要求严格的人，我也见过家境普通而溺爱孩子的人，六年级的男孩，有事没事站在车库门口喊远处的小泰迪是“坏狗狗”，夏天到楼下跳绳或打羽毛球，还要家里人开道挡蚊子，还娇滴滴地带着汗巾，见人也不说话，家里满足不了要求就哭得整个小区都能听到。
　　孩子能否生成独立的人格，在于家长与学校给他的独处空间以及独自处理事情的机会。一生护佑是可悲的想法，夺走一个孩子的自我是我们家长会犯的最大罪责。
　　这条路走不通，那么学区里的小学与初中就立刻不能慰勉我的心，于是，换房子的事情就正式提上日程。
　　“房贷还有多少？”我问先生，房贷用我的卡还，但我从未过问过，都是先生管理；又因此次回去见到堂哥被老人束缚到呆板，失去家庭，我便不爱这个环境了。
　　“还有不到十万。”先生打开手机查了下；
　　“年底能提前还掉吗？”我直接问，动了心思；
　　“能吧。不知道今年提成能有多少。”先生思索了下；
　　“嗯，还得了。”我看了下我手边的钱，除了平时花销，还剩四万，当然，还留了另一张卡。两个人的家庭，都得付出，彼此都在看着彼此；
　　“问题不大。”先生也轻松地说；
　　父亲后来因为工作到了妹妹的小区，单独住了出去。母亲听说我们要提前还完房贷并打算换房子，也开心地支持。她说这个房子小，给老人养老行，但不适合年轻人，换个好一点小区，对小小木成长也好。我开玩笑地说年底可能钱凑不齐，母亲知道小小木奶奶没有钱给，就拍着胸脯说，差多少，找你爸要！我说行，先借着，有了再还。
　　我终究是心急的，等不到过大年就开始看房子，一手卖一手买。先生发了提成，可怜一点，他自己也备受打击，他确实是认真跑市场了，付出许多，但是年底拿到手的远远达不到自己的期待，让他心寒了。先生的五万，我的四万，还差一万，父亲果真拿出钱给我们。提前还了房贷，房子就开始陆续有需要学期房的人来买。同时，我们也马不停蹄地看新房。
　　因为没有多余的钱和精力，我们把孩子上学考虑在前，再考虑上班，然后根据条件，圈定了四个小区的房子，然后一个个小区去看。我们的目标非常明确，要买能拎包入住的，装修可以的，房间通透大方的，当然，首付款我们付得起，房贷也担负得起。
　　最终，老房子卖出去了，卖了五十多万，新房子也看好了，不到一百二十万。先生还犹豫要不要买那个九十多平的房子，才卖九十三万，但是我不喜欢那个小区的环境，拒绝了，但先生对一百三十多平的房子还是略接受不了，但最终，我坚持住了，这个房子通透大方，装修也好，房间也好，三室两厅两卫，采光好，多层，不靠马路，安静，小区不大，但人员特别简单，出租少，外加里面有别墅与叠加，整体环境我看上了。我拒绝了一切的电梯房，只要多层，多层还带着朝南二十平的大车库和绿化，跟小洋房一样，以后这样的房子想买都买不到，且又是西区中心。
　　先生最终同意了。商超医院学校菜场一应俱全。无可挑剔。
　　中间有个小插曲，就是老屋漏水的事情，到了付尾款的时候，我们又不得已让了两千。先生说这个时候就别计较了，两千就两千，结束了。然后我们搬家，欢欢喜喜地搬到新房。
　　小小木开心地来回跑着，母亲说这房子好，她虽然没有提前来看，但搬来的时候，打开门，一眼就看中了！母亲还开玩笑地说，到底房子大，带小孩都能散步，跟放小羊一样，哎呀，敞亮啊！
　　当然，每个月的房贷也是很敞亮的。先生不愿意付很多利息，就硬把还款年限改为十年，一个月我们要还五千多！
　　五千多，太不可思议了！这次还款是用先生的卡，而他的基本工资才三千。既然选择新房子，我也要付出，于是，从那时候开始，每个月只要工资到账，我就告诉先生，让他全额转走。因为孩子要上幼托班，我不得已减少工作，收入多的时候大几千，但大概都是五千左右的样子。工资到账，我就截图给先生，先生转走每一分钱，我从不会迟疑什么或者怎样。家里的所有开支，都由他来，如果我在外有事情需要钱，我就用自己以前存下来的私房钱。
　　做培训这一行，要口碑。口碑好了，生源自然就多。房子大了，有独立的书房了，我的心思又开始活动了。去跟培训班合作，我只能拿到五成报酬，就算一直满课，总是不能提高收入，如果我开始自己想办法收学生，自己在书房带，就算只能带两个班，八个人，花四个小时，我也能全额赚钱呀！而最大的获益是，我不用周一至周五去培训班对那些学生进行免费晚辅，那我能用的时间就更多了！
　　我往往是心动行也动。我开始在培训班不耐烦了。刚过了年，我就开始去寻找自己的生源。这个小区里有个奶奶就想着在我家里上课，我不知道她是否是开玩笑，所以过年后我遇到她，她又提起，我仔细询问，果真如此，而且一起的还有两个小孩也想来，我立刻答应。
　　准备离开，我告诉自己，不要太压力，每个月能赚三千就行了。于是，我开始等待合约到期的那一天，以孩子需要母亲的名义拒绝了晚辅导，周末改成兼职。然后，合约到期，我不打算续约。
　　培训班的老板找到我，说，是不是我有什么想法或者想换个环境，毕竟，我是他们的王牌，只要有需求只管提，他们认识好多其他培训班甚至学校，教育局的人都认识，没有他们不认识的，我想到哪里都能给我介绍。我不喜欢摆出关系什么的，也不爱别人给我摆关系，就还是坚持说回家带孩子拒绝一切。
　　家里开了个小班，只有三个孩子。我没想到的是，原来的家长在学期末了回头单独找了我，又多了几个人。
　　不与别人合作，自己在家里带，又惹怒了母亲，母亲看着零星的几个人，骤降的收入，又开始唉声叹气，责怪我不应该这么唐突，刚换房子，这么大压力，小小木幼托班一年学费一两万，这说辞职就辞职了！
　　大姐又打电话责备我，说眨眼我就换了两个工作，不能安分守己，不能长久，干什么都不能长久。我淡定地躺在床上睡懒觉，不用担心下午还要去晚辅导，有时候忙，能忙到晚上十一点，既不能接孩子放学，也起不来送孩子上学，自己的先生转走账户的钱还天天埋怨你；
　　“你紧张吗？我这说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试着问先生，我们有两年多没这么心平气和地躺着了，很多时候我回来，他都带着孩子睡着了；
　　“有什么紧张的，就是有点不习惯。以前天天看不到你人影，净忙其他家孩子，自己的孩子都不管。”先生说着；
　　“我的卡也很干净。”我笑了；
　　“你的事情你决定就好。”先生还是这句话，但不说这句又能说什么呢，“对了，你妈说你能有很多时间在这家，她就去你爸那，如果周末需要，她就周末来。”
　　“随她，也挺好的。去照顾照顾我爸，周末来，我们一家也能独处下。”我简单地说着；
　　而当自己在家带学生，才真正感受到那种责任。与人合作的时候有一半责任是对方承担，而自己单做，就是百分百的责任人，这迫使我比以前更谨慎更认真。但另一个方面，六七个学生让我心里空落落的，像一下子失去鸟群的猎手，感觉随时都能饿死。大姐与母亲估计等着看我笑话，我上完这周的课然后剩下五天心里就空落落的，觉得时间空的太多了般，然后开始想方设法做事情，充实自己。我的时间多了，最开心的是小小木，她可以有妈妈送着上学，妈妈接着放学，可以出去玩，可以逛各种地方，任何时候，都可以聊天听故事。小小木的口语表达进步飞快。
　　以前不能跟先生吃上几顿饭，早上我起不来，中午他不回家吃饭，晚上我不回来。现在好了，我还有时间做饭了，先生说，哎，要是早这样多好啊。
　　先生大我三岁多，我们的代沟很大，慢慢地，我觉得，我们进步了，还有两岁的代沟。母亲的离开为我们单独相处提供了空间，不能说多好，但明显，话题多了，聚餐多了，共同做的事情多了。
　　我跟先生说，幸福不是在一起享受，幸福是在一起刷车库的墙面，你不停地刷着，我不停地打下手，白点点溅了一身，腰酸背痛，但转身，以前脏乱的墙壁变得洁白如新，就像新生活，这可能就是最浪漫的事情，比鲜花巧克力来得恒久，家也是因为这些劳动而越来越美丽。
　　先生见我说这些，若有所思，带着不可思议。
　　反正我对幸福的感觉就是这样。合拍着走，嬉笑怒骂都不缺席。我不希望你风尘仆仆骑着白马而来救我于危难，然后如白驹过隙消失不见。情感浓淡我自有评判，我不爱浓情蜜意，我爱平淡如水细水长流。
　　先生说我是个呆子。我说呆子有呆福。上天厚待我了，让我活着很清醒。他笑了，很少这么对我笑。
　　先生突然冒出一句，他早就知道跟我结婚他会吃亏。我苦笑着，心里带着泪。如果关系没有缓和，我们都认为自己吃亏，那这个关系就是错的。
　　“那，辛苦你了。”先生不知体谅我的孤独，他没给依靠，让我生活如履薄冰，每次都要不停地为自己考虑；
　　“嗨，说什么话，都是自家人。”这句话说出口，我没多大感动，我只是理性地感觉他可能会越来越好，至于我还有没有那颗心来感受就是后话了。但这样对小小木好，就算有千万条后路可选，可我还未能找到一个合适的选择或做法能把小小木心里的先生替代掉，无疑，他在这方面是无可替代的。且，先生即使不在意我，小小木身上流淌着他的血脉，他还是在乎小小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