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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明尘长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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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云走到檐下，伞也没收，直接斜斜放在了门口。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被风雨打湿的衣服，带着歉意道：“鞋子也湿了，恐怕会弄脏大师的地呢。”
明尘大师摇摇头，缓缓道：“施主不必挂怀。”
叶清云低笑一声，一步踏进了屋子，袍袖一动，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叶清云在烛火之中慢慢走近，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施施然坐在了明尘大师的对面，背对着门口。
明尘看着叶清云，半晌不语，叹了口气道：“老衲与施主上一次见面，还是二十三年前，如今一晃眼，施主已这般大了。”
叶清云看着明尘的眼睛，轻声道：“二十三年，我都快记不清故人的样貌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记不清也不打紧，左右都是将死之人，也无需挂怀……大师怕死吗？”
明尘大师微微一笑，笃定地道：“你不是来杀我的。”
叶清云一向擅长隐藏自己，但是在明尘大师面前，叶清云却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是没有意义的。
他能看透自己。
叶清云收了笑，像是揭开了一张艳丽的面具一般，在这暗夜的倾盆大雨之中，整张脸都冷漠到让人心生恐惧。
“你怎知我不是来杀你的？当年与会十四人，除了我爹和沈家叔父，现在还活着的只有你和八极门那个老狐狸了。”
明尘大师的眼神好像要望进叶清云的内心深处，却带着慈祥，“可那十个人，也不是全都丧命于你手。”
叶清云面无表情道：“那是他们命好，没有等到我动手，就已经死了。”
“死于你手的，算上华山派的二长老，只有四人，这四人全都是当年同意那个计划的人，而其他六人，有的死在当年与魔教的争斗中，有的自己走火入魔，有的死于意外……”明尘大师的眼神悲悯。
叶清云截断了他未说完的话，“所以我说他们命好，没有落到我的手上。”
明尘大师沉默片刻，道：“当年我们十四个人，六人赞成，六人反对，八极门门主中立，不赞成也不反对，他本是窥见天机之人，却没有反对此事，便让他们觉得此事可行。”
“天机……”叶清云嗤笑一声，“他既然可以窥见天机，当初必然是料到我可以杀了慕容千峰，也料到我会成为悬在你们头上的另一把剑。”
明尘大师沉声道：“天意如此。”
叶清云冷冷地道：“天意？我这人不信天意，毕竟老天从未善待我分毫，我只信我自己。”
“说起来，当年六人赞成，六人反对，人数持平，乃是叶盟主投了这最关键的一票，你可曾怨过他？”明尘大师道。
当年的事，叶清云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当然也知道是叶霄投了赞成的一票。
他甚至能明白叶霄为什么会同意将自己年仅五岁的亲生儿子送往魔教。
他们安插进魔教的内应不知凡几，但都是一些魔教的边缘人物，唯一一个最高地位的就是水旗主，却只能负责一些教里的内务，毫无助益。
叶清云五岁那年，慕容千峰大肆搜罗不足八岁的孩童，不拘男女。
他们通过水旗主得知慕容千峰要这些孩子一部分是用来剜心炼药，一部分扩张滴血楼，并会将其中最为出色的孩童收为弟子。
到这时，他们便动了心。
这是唯一的机会。
若是能成为慕容千峰的亲传弟子，便是真正地在慕容千峰身边插进了一颗正道的钉子。
若不能成为慕容千峰的弟子，滴血楼乃慕容千峰死士，能成为滴血楼的人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而不足八岁的孩童，从外面找来的又怎能保证他一定会坚守本心，为武林正道效力呢？
自然是出身正道，甚至身为正道魁首的叶霄的儿子，最为保险。
因为他没有退路。
叶霄的儿子，这个身份一旦被慕容千峰发现，那便再没有任何活路可言。
他们算计的多么周全。
唯一没有算计到的，大概就是他竟然没有按照他们的意思默默地死去。
这么多年，叶清云自然怨过，也恨过。
可怨了，恨了，又能如何？
叶清云垂眸，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胸口衣服之下的那块玉扣，轻嘲道：“我艳无双不是个好人，杀人无数，满手血腥，将来死了都不知道地狱收不收，可即便如此，我总不能……弑、父、杀、母、吧！”
明尘大师道：“施主，何必说的如此绝情？你的心中还存有一丝善念，放下屠刀，便是另一番天地。”
“善念？呵——”叶清云笑了笑，眼眸冰冷而决绝，“大师啊大师，你可知我这一生的痛苦均在于此。”
叶清云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推开，风裹挟着雨从门缝钻进来，在叶清云的袍角染上一层深色。
“我的善，我的恶，都太不纯粹，所以我煎熬，痛苦，挣扎。”
“我忘不了幼时爹娘对我的好，也不堪忍受他们后来的绝情。所以我给了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了你们一个机会。”
叶清云看着门外的风雨，好似透过雨幕看到了当初那个傻的令人发笑的自己。
他的声音轻的像呢喃：“我年少时，只想离开魔教做一个普通人，枕山栖谷，我最亲的妹妹在我身边，我想要携手一生的人也能过的安稳，闲时沽酒，春来踏青……”
静默片刻，叶清云回头看向明尘大师，声音沙哑，握着门边的手微微有些发白。
“是你们逼我的，你们一个个高高在上，纤尘不染，却要我活在泥潭里，连死都要死的悄无声息，不碍人眼……凭什么？！”
他摇了摇头，压抑到了极致，却连声音都没有高过一丝半点。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既然普通安稳的生活我求不到，那我便不要了，修炼不死神功，全身血液流干之时我便发誓，我要整个武林，我要这天下！若是我死，定要让所有人……为、我、陪、葬。”
明尘大师闭了闭眼，眼中似有不忍，终还是叹息道：“施主，你着相了，苦海无边，何妨回头？”
叶清云倚靠在门边，闻言笑了笑道：“大师，你莫诓我，我若回头，等着我的便是千刀万剐……唉，你让我如何回头呀？”
“可你继续往前，只怕也是无间地狱。”
“我这半生，总是求而不得。所以只要能得偿所愿，即便是身在无间，我也甘之如饴。”叶清云抬头望了望天，这雨总也不停，恐怕要下上一整夜了。
叶清云迈步走出门，在檐下拾起自己的油纸伞，仔细整理了一下油纸伞被吹的几乎要断了的伞骨。
“大师，你说得对，我并非来杀你的，只是你要明白，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我的计划，包括你少林寺。”
“华山派二长老已死，八极门那个老狐狸就算是明天武林中人都死绝了，他也不会强出头，若是我的身份被他人所知，那就只会是你说出去的。”
叶清云低头笑了一下，半垂的眸子中是满满的恶意，“到时候，你整个少林寺，都难逃一死。”
他撑开伞踏入雨中，头也不回地冲着身后屋子里坐着的明尘大师摆了摆手，声音穿过雨幕，显得温柔而诡谲。
“大师，保重。”
明尘大师坐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看着叶清云的身影直到完全消失在雨中。
叶清云说不是来杀他，却句句都是威胁。
他不动手只是因为明尘的武功高强，若是动起手来，虽能得手，但一定会惊动其他人。
明尘叹息一声，叶清云这是在逼他。
逼他自我了断。
因果循环，得今日果报全是当年他们种下的因。
明明已经深夜，雨势却不停，地上甚至已经积起了水洼。
叶清云的脚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的水花，将他的鞋都浸透了。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手握住伞柄，轻轻一捻，伞面飞转起来，在这样的大雨之中竟然像竹蜻蜓一般飞起了两寸。
但雨实在太大了，那把油纸伞不过往前飞了不到两尺远，便重重地跌在泥水之中，伞面上画的粉荷也变得模糊了。
雨水打在叶清云的脸上，他闭着眼，仰起头，感觉呼吸都艰难起来。
须臾，叶清云睁开眼，睫毛上的水珠顺着流在他的脸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听到风中传来细微的哭声。
明尘大师，圆寂了。
叶清云嘴角挑起一抹笑，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街角。
南栾等在那个荒芜的院落里，院子里的草在雨水多冲刷下显得更加青翠，青翠到让人感觉到一丝妖艳。
叶清云还没到，他便一直坐在敞开的门前，头靠着门框，伸手去接房檐上落下来成串的雨水。
他面无表情地坐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毫无焦距地盯着外面一片被雨压的起不来的草叶，眼睛眨也不眨。
“啪”的一声脆响，南栾抬头看去，叶清云浑身都湿透了，但是看起来心情却不错。
南栾“噌”地站起身来，抓过旁边的伞，几步走到叶清云身边，将伞举到他头顶，“师父！”
叶清云将伞推开，走到屋子里，南栾紧随其后。
叶清云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对南栾道：“南栾，当初是谁让你去白家拿长生令的？”
南栾顿时一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