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之圆寂》沐风辰

10、旅途

　　“晓梦？快上来，这可是二楼啊！” 李宁玉担心她摔着，匆忙伸手去扶。顾晓梦脱了外套拍了拍里面的衣服，就怕沾上点灰尘玉姐不让进被窝了。
　　“没事，玉姐。我第一次爬，小心着呢~” 顾晓梦没心没肺地笑着作势让李宁玉对她放宽了心。
　　“这说的什么话，我还得夸你仔细不成？”李宁玉佯怒式地伸手戳了戳她的小脑袋以示惩戒，顾晓梦也不知羞，反而趁此机会一溜烟跑去了床上便开始装睡。
　　“好好的大门不走要当小贼，现在是要连我的床都想霸占了？” 李宁玉瞧着她酒后这一系列赖皮的动作便觉得好笑，轻笑着慢悠悠走回床边。
　　“玉姐，我那个床不舒服。这里刚刚好，你就让我睡这吧？我保证，不打呼！” 四根手指就想顶天立地的作保，可李宁玉还能赶她出去不成？
　　两人再次同塌而眠，彼此说着悄悄话......
　　“晓梦，头还疼吗？”李宁玉问道。
　　“没事了，玉姐专治酒醉。”
　　“嘴贫，看来没喝多~”
　　“玉姐，我接到了佐藤的密令要离开杭州一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我没回来之前你就住在这，爸爸和Miss赵会护着你。”
　　“密令？什么时候动身要去多久？危险系数高吗？”李宁玉摆明了是要问到底才肯放心，黑漆漆的房间里月亮映照进来的光亮全都打在了李宁玉的额面上，那清晰的皱眉已经是她表明自己态度的最好回答。
　　“明天一早，可能要去几个月吧。日军行动处也要随军破译新的情报部署。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安全回来。” 去的人本该是李宁玉，这是她第一次动用处长的官威来办事做了替换，这一次她真的不想当未亡人了~
　　李宁玉听出她话里的意图后执意起身要去写一份申请报告要跟着前往，顾晓梦急忙跟着坐起扣住了她的手腕：“玉姐！你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顾晓梦贴过去从后面缓缓抱着李宁玉开口说道：“玉姐，遇见你以后我的每一步都经过了严密部署，我想让你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那样！如今战况局势紧张，浙赣一带已经成为战火区，这火把早晚要烧到杭州来，但在这之前我们还得保证固有的防线不被破坏，所以你得留下~留下守住家，这样等我回来才有个落脚的地方，我才不会失去你还有整个顾家！”
　　李宁玉哪里是个冲动还不懂事的人？她抬手扶上了晓梦垮在自己肩膀处的手臂，思绪有些混乱。可明知道她是要去送死，又怎么能放她离开？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顾先生他...” 李宁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话说到一半便停了嘴。顾先生他是也还不知道吧？！
　　“爸爸年纪大了心脏不好，这些小事没必要提前告知他。玉姐，请你帮我好好跟父亲解释，让她多注意休息。还有肖科，一定要避免跟他的正面冲突。他这人虽然脾气臭，但绝对不会干些下三滥趁人之危的事情。如果...如果我发生意外，还请玉姐帮我一个忙。” 她像在交代后事一样的倾盘而出，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生死离别的故事。
　　“你说。”
　　“顾家庭院西角的树下，我埋了一个黑皮箱。那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需要玉姐代替我完成任务。最后，如果我能活着回来，还想跟玉姐讨要一个答案，一个只有我们的答案。” 顾晓梦搂的更紧密了些，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她现在惜命的理由只有三个字...李宁玉。
　　“像你相信我一样的相信你，我答应。照顾顾先生我答应。传递任务，我也答应。那关于我们的答案？”
　　“玉姐，向日葵偶尔也要浇点水。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睡吧~” 顾晓梦给自己留了一口气，留了一个念想。她想等有命活着回来的时候，能亲眼看到李宁玉对她的心思画上一个感叹号。
　　李宁玉几乎一夜未能合眼直到天将亮时才有了倦意，顾晓梦就只是倚靠在李宁玉的身旁细细听她轻起的呼吸音，不敢挪动一分一寸就怕扰了她。天还未大亮，顾晓梦轻手轻脚的离开了顾家。待李宁玉再度睁眼时，枕边人的被子那角下已经没了温度。
　　一时间，她感到有些无力......说要去千舞门喝酒不过就是想跟自己多待会，而肖科昨晚会出现她大概也是知道的。男人话里带着狠却从不动手，他似是为了顾晓梦有意在演戏给角落的人看，有意疏远却又变相的保护了自己。毕竟若是让三井寿一或者佐藤发现自己刚回来就被整个司令部接纳，那自己的处境只会走向间谍特务的身份被冤枉。

　　顾晓梦真的是长大了，她懂的开始保护自己，保护她了......李宁玉苦笑的地摇摇头，究竟自己是该欣慰地笑，还是替她要去送死的哭呢？
　　她长叹了一口气，收拾好后才走去了老上级的办公室。两人沉默许久不发一言一语，可李宁玉却眼见着顾民章手里的信纸成了褶皱废料。
　　“晓梦她，还说了什么？”
　　“您心脏不好，多注意休息。女儿不孝，若能完璧归来，一定亲自过来认罚。” 顾民章红了眼睛沉沉地憋了一口气，女儿这一去，路途遥远情况险恶。境况待遇甚至不比裘庄的生还几率大，佐藤让她去，是觉得情报科一山不容二虎还是要用她的命，去试探党国甚至(gong chan dang ) 的动作？无论哪一种，只要上了日本人同去的火车，那能活着回来的几率便大打折扣......
　　“宁玉，这段时间你就住这，住在这我心里才有个念想。晓梦若是回来了，一定是要先回家的，一定会回来的~” 李宁玉觉得顾先生有些老了，她瞧见顾先生鬓角处的白发已经攀附，每一根都是他的日夜操劳......
　　顾晓梦走后的一周，音信全无。李宁玉只能等，等着看那一张张传回来的战损人员名单里有没有一个人叫做顾晓梦，而她也是第一次，第一次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她的消息。
　　随着战亡人员的伤亡人数逐渐高升，时间步步推移。顾晓梦前往的片区正是交战雷区，甚至就连顾先生都没办法插进人手传递战况。李宁玉只知道这伪军人数是下降最快的，就如肖科的脾气来说，这些伪军若是落在他手里，他宁愿活刨了这些脏东西！
　　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好在名单里依然没有她的名字。肖科表面不在意，偶尔碰见李宁玉还要作势不经心地问一句：“顾家丫头，活着没？”
　　李宁玉无论何时都会点头，因为她相信顾晓梦一定能活着回来见她。可她要的答案？向日葵该浇水了？
　　后来，她特意去了一趟花店。

　　“您好，我想买一盆向日葵。”
　　“好！您是要送人还是自己留着观赏？”
　　“有什么不同吗？”
　　“若是自己留着，自然没什么。可若是送人，这向日葵也是有花语有讲究的。” 小姑娘等着她回答后才打算去做个包装修饰。
　　“如果我送人呢？”
　　“那我得提醒您一下，这花适合送给心慕之人。向日葵追着太阳而生，是太阳虔诚的追随者。但它又不会开口，所以它的花语便是沉默且忠诚的爱。送人的话，我给您打扮一下，不过啊还是要栽到盆栽里成活率更高~” 小姑娘轻声细语地给她解释着，李宁玉只静静听也不打断。
　　晓梦要的答案... 她知道了问题，可是...给的起吗？李宁玉抱着向日葵回了家，与晓梦送的那一株凑成了一对，阳台上微风轻抚着，一株便倚向了另一株。
　　“蝴蝶” 同志的确藏匿于情报科，可自从不久前又完全消了踪迹，她无从查起便只能安分等着。
　　秋天来了，叶子随风飘落在地，枯黄的叶子还要燃尽自己最后的价值为土地施以援手。李宁玉捡起一片枯叶，随风扔在了桥东头的溪水下，想着让它也自由会，想去哪，作什么，都能有个自己的注意。
　　终于，她得到确切消息，大部队将于明日迁徙回归，结束这场近四个月的战斗。
　　李宁玉早早地站在随军接行的队伍里，等到她的女孩回归。一批又一批人到站，李宁玉从车头寻到车尾......
　　那个意气风发的人呢？
　　那个一声晓梦便立刻来到身边的人呢？
　　哪怕，你满身是伤。哪怕，你残缺了身子。哪怕，你昏迷重伤。但你总要回来的？！
　　没有，什么都没有......

　　“李上校，这是最新一批战亡人员名单。”
　　李宁玉没想到，大家都已经回归了，名单却远远没有结束？她接过那张单子，虔诚许了个愿望。眼睛由于紧张越眨越快却迟迟不敢落在那张纸上，举足轻重下的她开始有些慌了。生理反应她控制不住，Miss赵走过来扶住了她：“宁玉小姐？晓梦呢？”
　　对啊，晓梦呢？她也想知道。
　　两人面色惨白地看着那张纸，几克重的文件纸张，硬是拿出了十分力气。
　　“我先送你回去。” Miss赵慢慢松开了刚刚想给别人支撑的力量，她又何尝不是盼梦归的人。
　　“我去车上找找，您先回去！” 李宁玉恍惚间扔下所有东西奔向了那辆火车，每一节的火车车厢里都清了空，偶尔只有些垃圾还堆在原处。
　　刚刚那些人还抱了些骨灰坛子，李宁玉一一查看名字，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该顾晓梦的下场吗？
　　肖科赶到时，火车站已经被拉了警戒线，任何人不准靠近一步。待看到李宁玉从最后一节车厢下来时，他起了不好的念头。
　　“李宁玉！顾丫头呢？” 肖科抓住了李宁玉的胳膊，期望着从她嘴里得到些消息。
　　她还处于游离状态下的迷茫中，所有人都在问她顾晓梦的下落，可她也实实在在不知道。
　　“我不知道......”
　　肖科气急又不能打女人，转身用力踹向了一旁的石墩。“李宁玉！你就是专克她回来的是吧！”
　　“肖大队，稍安勿躁！顾处长的事情我们都不想知道这个结果。你抓着李上校撒气也是没用的~”王田香得到消息匆匆赶来，这段时间多亏了她照顾李宁玉才没让敌家下手。
　　“顾晓梦就是为了交换她才去的战区！” 肖科被推开后气急败坏，又重新冲过去拔了枪抵到李宁玉的脑袋上，冲着王田香一顿嘶吼。“你真他妈以为自己那么幸运！那是有人一次次替你去死！” 子弹上了膛，李宁玉才被吼醒......
　　她抬眼平静地抓住枪管准确抵在了眉心处，看着肖科一字一句地说：“顾晓梦尸骨未寒没有出处，就说明还有生还的可能性。如果肖大队只相信日军部说她已经死了，你现在就可以开枪打死我，给她还有吴志国陪葬。”
　　“肖大队别冲动！顾处长回来若是知道你伤了她的人，你了解她，人是会拼命的！” 王田香紧张地盯着扣扳机，他害怕李宁玉的死会让日本人发飙连累他。
　　肖科闭上眼睛仰头深呼了口气，半晌才开口：“我姑且相信你说的顾丫头还活着，我不杀你不是不敢而是为了她活着回来，还有个照顾她的人。”
　　话一说完，他立刻收了枪带队回司令部审讯战犯特务。干脆利落的男人，动了情便是死路...他又何尝不是第二个吴志国呢？
　　“李上校，我送您回去。”
　　“回顾家吧~” 晓梦说，她若是没能回来，庭院树下有她埋好的皮箱。
　　那里面装的，是晓梦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