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之鸾》齐限

6、光门山的将军

　　光门山。

　　“什么？我下一世是个男的？”
　　头一次听到的事啊。

　　“不错，是位男子。”南天真诚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问你，我的上一世是谁？也是个男的吧！”她向他靠近一步，紧盯着他。
　　看见南天的眼神突然开始躲闪，她便继续追问：“难不成你一直唤我为‘将军’？是因为你那位什么‘将军’，就我的上一世？”
　　南天惶惶转了个身，跳窗而逃。

　　看来是猜对了。米葎的前世，就是他的将军，即便自己是个女儿身，他却还是改不了口，纵然自己没有半点儿前世做将军的记忆，他仍把米葎看作他的将军。
　　算了，敬佩他的忠心。
　　南天是十年前突然上山，不对，难道该说成是“下山”吗？
　　总之，他是个神仙，不过官不大。

　　南天门就在光门山的正上方，古月婆婆说那是通往九重天的入口，因此，光门山才被世人称之为“圣山”。

　　南天，是看守南天门的一个小仙。
　　在米葎看来，初见时，他是个模样十分好看的男子，十年后的今日再看他，和记忆中那日见到的他，没有一点儿的变化。他不会老，米葎倒是一天天长大了。
　　没有人会怀疑他，为何任岁月消逝，唯有他的容貌却不会变老，南天说，若是有一天他从人间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他。

　　米葎低头望着床榻发呆，算是杞人忧天么，自己最近总觉得，生活仅剩的那点安宁会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给打破……

　　“葎儿，今日可有午宴别忘了。”
　　一语惊醒，一看，是自己的阿娘站在门外。
　　对了，今日说是有重要的客人要来。
　　再低头瞅瞅一身的睡袍，完了完了，怕是要迟了，米葎来不及应阿娘一声，就赶去换衣服。

　　打开衣柜，左翻右翻。“嘶——这些，就是我全部的衣服么？”米葎把一件件拎出来细心打量，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没发现？净是一些便衣和花裙？”
　　今儿可不知道咋了，看每一件衣服都觉得不顺眼。
　　“这么穿，不就是村姑么？”她照照铜镜，东转西转。
　　“不满意也只能这样了，谁让我们家，就住在这深山老林里头，哪里能买到好看的衣服……”
　　可她还是细心地用簪子别了个好看的发髻，再穿上披袄，感觉不错，算是挽救了自己这身不怎么样的衣裙。

　　地上下过小雪，有些湿滑，米葎踏着石阶来到了大厅门口，低头瞅着自己的鞋，颜色这么浅，溅上了泥脏了可不好，就这样往前走，正撞在一个家伙的胸膛上。
　　她抬头一看，是和泰，伊里的手下，顿时就变了脸色。她已经猜到阿爹阿娘口中重要的客人是谁了，兴致全无。

　　和泰倒是面色从容地向米葎行礼：“葎儿，好久不见。”
　　米葎乐不起来，草草回了个礼，就那么站着，这样的饭局，她已经不想进去了。
　　“不进去么？”和泰凑到她身边问道。
　　“嗯。”她也不想多说理由，心想着，和泰他难道不知道，这般尴尬都是因为他家的金人小王爷？
　　“是因为我家王爷么？”和泰见她还不说话，面容突然舒展开，嘴角的笑也藏不住了：“进去吧，王爷这次是回来给你补生辰贺礼的，你就当赏个脸。”
　　听到贺礼，她还是有些动摇的，眼珠子也不受控制瞄向了大厅内。
　　“快去吧，就差你了。”和泰催促道，脸上堆满了笑容。
　　她装作不情愿地转身向着大厅走去，却不想一路都走的如此小心，却在门口不慎……滑倒了！
　　她大叫一声，还赶紧闭上眼睛，想着完了这回脑袋和屁股定是要被这硬硬的破石阶磕烂咯……
　　天旋地转。
　　要知道，恐惧感一上来。连门牙都泛酸，大概是自己太紧张，咬牙咬的紧。
　　还好，居然被和泰一胳膊接住了。
　　“可以睁开眼站起来了，米小姐。”和泰在她耳边轻声说，带着一种，“过分的”疏离感。
　　难道是……
　　米葎睁开一只眼……
　　原来，大家都因为刚才大叫一声，纷纷聚集到了大厅门口。

　　她看见了伊里就站在人堆的最前面，眼神冷峻，直直地盯着自己，然后迈开腿，踱着步子，缓缓走来。
　　她赶紧站好，和泰也看着眼色低头退到一边。
　　“葎儿……”伊里抬手要碰她的衣肩，她见状赶紧行礼：“小女米葎，见过王爷。”
　　她不想听他讲话，也不想见他，那理由复杂，其中有一点倒是很简单：伊里他，杀了太多人。他分明也知道自己是因为这个讨厌他，却还是领着大批金人军队去战场。
　　如今的河南府，战乱烟云，有一半是他打的，另一半，是他的父亲打下的。

　　“进去吧，外面冷，别着凉。”伊里望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不悦，他平平地说完，转身背着手先进了大厅，众人才跟着纷纷进去。
　　米葎松了一口气。不过，南天这家伙，成天跟着她，这个时候去哪了？

　　“这里。”
　　南天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南天已经离开天界那么久，怎么还是总带着仙气，她的心脏直跳，当南天直起身抬头时，脸庞在自己面前掠过时，让眼前睫毛颤动的，就是仙气吧，米葎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爆炸了。
　　“将军在找我？怎么鼻子和脸都冻红了？”他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笑得温柔。
　　遇上伊里，他就只会回避。这次八成早知道了伊里要来，特地去躲着了，瞧他现在这副样子，还要装啥都不知道。
　　“嗯？今天头发挺好看……”他向前微伸了下脖子，侧头来看她的涨红的脸。
　　她瞪了他一眼，气鼓鼓的，不知道说什么，想半天甩下简短的两个字——“没事”，便赶紧进去了。

　　啧，平日里爱的酒肉，此时都已经没滋没味了。
　　米葎又听见阿娘在和伊里商量我的婚事，伊里只是草草答了几句，想必是知道她不爱听，故意不展开话题。

　　“王爷这次打算在山上呆多久？”阿娘又多嘴问道。
　　米葎心想，呆多久，他能呆多久？他是连他当年爹赠给老王爷的盔甲都搬去了兵营，抱着不胜不归的必胜信念去打仗的家伙，怎么可能会就留。
　　“两日，战事不能耽搁，不能松懈，更何况，尔吉库在北边战的激烈，我若稍有不慎，他可就打过来了。”
　　“果然。”她轻笑，抿了一口酒，却忽而发现伊里一边讲话一边喝酒，还总是在看自己，他的目光一过来，她就赶紧躲开，生怕跟他对上眼儿，酒也喝不下去了。
　　她一转头，又跟南天对上了眼儿，正好！
　　“南天！你爱吃就多吃点！这些年啊，一直寸步不离跟着我这样的人，实在是让你受累了！喏，今天啊，就好好犒劳你！”反正米葎也不想吃，把珍贵的鱼肉都夹给南天，拍拍他的后背，用老母亲看儿子的慈爱眼神看着他。
　　南天盯着她，一脸完全在状况之外的样子。这可不行，米葎继续鼓动他：“喏，看着我干嘛啊多吃点多吃点……都是好东西，咱们这深山老林里头不常有的！快吃！”
　　在全屋人的注视下，米葎暗自得意：怎么样，看见了吧，我们有婚约又如何，我的心思可连一丝一毫都不在伊里身上。
　　在座的，多是伊里的重臣与手下，八成开始议论起了自家王爷的闲话。

　　“崔少侠，”南天刚吃没几口，就听见伊里喊他，赶紧放下了筷子，伊里把酒杯在桌上一敲一放，说道：“崔少侠可有考虑过自己的将来？”
　　南天赶紧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食物，满脸疑惑，反问道：“不知伊里王爷为何关心南天的将来？”
　　“若是葎儿成了我的赫赫（女真语，妻子之意。）？你也要跟着葎儿，陪嫁过来么？”
　　伊里说完一笑，席上的金人跟着哄然大笑：“陪嫁？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米葎是坐不住了，真想站起来就把南天这几年偷偷教给自己的拳脚功夫使出来，先给伊里一拳，再给那些笑得大声的家伙们几脚……
　　到时候真想看看他作为王爷的面子还能摆到哪里去！

　　“王爷觉得，不可么？”南天突然开了口，在桌下偷偷握住了米葎的拳头，示意她不要发声，然后看着伊里的眼睛，目光如炬，说道：“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主子，我武艺高强，相比之下，没有人比我更有能力了不是吗？”
　　这番话居然让米葎有点感动，她顿时将之前的愁容一展，望着南天，笑的灿烂。

　　“额，崔少侠…你，大概是误会了本王的意思，我是说，以崔少侠的武艺，用来闯荡天下不好么？何必，要一直跟在葎儿身边？”
　　“我乐意。”
　　南天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米葎心中暗喜，他拍了拍她的手，继续示意米葎千万不要意气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