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烟火》珣雨

5、书店 周

　　周微澜顺着服务员的指引到达包厢的时候，邵成已经饿趴在了桌子上。

　　见到进来的周微澜，邵成两眼放光，宛如看到救世神明。

　　虽然周微澜早就说过，组里没那么多麻烦事，但架不住邵成实在太懂规矩，非要等二组人全到齐了才愿意动筷。

　　顾骏毅让服务员先给邵成上了一碗白米饭，邵成抄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看着邵成狼吞虎咽的样子，顾骏毅笑眯眯地对周微澜说：“还记得你当年刚入社的时候，在迎新会上也像邵子现在一样。”

　　“没想到你还记得。”周微澜和顾骏毅以茶代酒碰了个杯。

　　周微澜大学毕业以后，和室友季捷一起考进了报社，又恰好都分在黄嘉手底下实习，当时两人还感慨“真是天大的缘分”。

　　可现在……

　　周微澜将邵成一脸天真单纯不设防的神色纳入眼底，不禁将他和当时的自己进行了对比。那时候，自己和季捷一起埋头苦干，闲暇时候出去爬爬山唱唱歌。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与季捷渐行渐远。

　　最近，听说季捷又在准备一个专题采访，似乎是聚焦城市环卫工的工作强度与工资保障的矛盾。

　　听上去是个很不错的民生话题，但是不知道季捷是不是会拿那些环卫工的伤心事作为自己突破的一个切入点。

　　周微澜依稀记得，之前季捷的几个采访，到最后总有那么些采访者对他怨念颇深，说他没有顾及到他们的感受，把他们的揭开后又没了下文。

　　顾骏毅看周微澜眼神有点悠远，大约也知道他想起了些往事，就很快岔开了话题：“听说你昨天在书店有了奇遇？”

　　周微澜失笑：“你倒是幽默，不算是奇遇，那叫险遇。”

　　说罢，将昨天的事三两句概括了讲给顾骏毅和邵成听。顾骏毅听了倒还好，邵成一听自己崇拜的周老大被人误会，立刻嚷嚷起来：“什么人啊这是，我们周老大一脸纯良，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

　　周微澜好心提醒了一句：“就是昨天那个撞到你宝贝相机的人。”

　　邵成闻言瞪大了眼睛，似乎对林仪有着万分不满。

　　既然说起了这件事，周微澜就又想起刚才在街上偶遇林仪的一幕。

　　“你们说，一个人的性格会在一夜之间发生巨大的改变吗？”他摩挲着杯子，另一只手轻敲桌面。

　　林仪的一些举动，实在是太让他疑惑了。

　　邵成倒是没把周微澜说的放在心上，他加了块白斩鸡送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会啊，我写稿的时候痛不欲生，谁要是这时候打扰我，我铁定骂他，但一写完稿子我就不这样了。”

　　顾骏毅对邵成的话颇为赞同：“确实，你看他平时写稿子抓耳挠腮的样子，再看看现在吃得多欢。”

　　周微澜将信将疑点点头，他有时候也会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有情绪起伏。难道是昨天的林仪在工作岗位上，所以神经格外紧绷，而今天的林仪显然是出来逛街的，所以松了绷紧的弦？

　　思来想去，觉得邵成的话挺有道理的，周微澜也就姑且将林仪的变化归结为“工作压力”的缘故。

　　但是他总觉得，哪怕工作压力太大，林仪对着昨天他这个有“拐卖孩子”嫌疑的人，也遗忘得太快了。他思虑良久，还是决定找个机会再去探探虚实。

　　周微澜是个行动派，有什么想做的就一定要做。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周微澜特意走了相反的方向，跑了趟书店。

　　他到的时间很巧，正是书店换班的时候，林仪今天刚好是第一班，收拾完东西正准备离开。

　　她和程妤道了别，扣好大衣的扣子，又往脖子上套了条围巾。

　　昨天淋了雨，林安出现以后又跑到外头疯玩了两三个小时，结果就是她今早醒来就鼻塞喉咙痛，连带着头也有点晕乎乎的。

　　不过好在书店里同事都待她很好，知道她今天身体不舒服，分摊下来的工作能帮她做的都尽量帮她做了。程妤又给她吃了药，现在林仪倒是觉得舒服多了。

　　刚走没几步，林仪就迎面装上了周微澜。和昨天相比，周微澜今天穿的明显多了些，薄风衣换成了件开衫，整个人看上去洋溢着暖意。

　　周微澜原本还在想要怎么才能不引起别人注意地问林仪在哪里，没想到刚到书店就见到了她。

　　看到林仪的第一眼，周微澜关注起了林仪的穿着。

　　嗯，还是和前天一样，一身的暗色系，好像昨天的明艳只是惊鸿一瞥。周微澜再看林仪的眼神，发觉她的眼神也褪去了昨天的神采，抗拒和冷淡再度出现，不见下班时的喜悦。

　　他又想到昨天和顾骏毅他们讨论出的“工作压力”的结果，现在林仪不是正打算下班吗，可她的情绪好像也没有很高涨啊。

　　周微澜将“工作压力”这个原因果断打了叉，这肯定不是林仪又如此大变化的理由。

　　林仪见周微澜站在原地不动，挡了她的路，微微皱眉，侧了身子想从他边上出门。

　　她脚步刚动了一下，就听见周微澜说：“林小姐，不知道您是不是有时间。关于昨天的沙龙活动，我可以采访你一下吗？”

　　沙龙活动？林仪记起今天同事给她看的一张报纸，一整个版面上，她和小朋友的照片占据了大半个页面。好多同事都打趣着说，林仪上了报纸，要火了。

　　而林仪只是笑笑。

　　她不喜欢报纸，那件事情发生后，报纸上是各路记者的报道，有心疼她的际遇的，但更多的是一些记者蹲守在她家附近、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获得“知情人”爆料写出来的真假参半却又夺人眼球的消息。

　　那些报道也让她和父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陷入噩梦，所以连带着对记者，林仪也没什么好感。

　　她不想做什么采访，更不想和周微澜过多纠缠，冷声说了句：“抱歉，我没空。”

　　而沈穆就在这时出现了。

　　他怀里抱着一叠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旧书，在周微澜身边停下。

　　大老板来了，林仪终究停下了步子，和沈穆问了声好。问好的同时，也不得不正眼看向周微澜。

　　周微澜一双眼睛很是热诚，看得久了让人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他。

　　林仪眼神微闪，避开了周微澜的注视。

　　沈穆大约以为林仪还沉浸在昨天对周微澜的误会中。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一个慷慨大方的好人，虽然昨天周微澜动了他的宝贝书籍，但在表弟真的被人误解的时候，沈穆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挺身而出，替这位为人正直的表弟做个澄清。

　　“林仪，这位周记者呢是我们《陵江日报》的十佳记者。”他清了清嗓子，顿了顿，又很小声地对林仪神秘说道：“当然，他还有个身份，就是我的表弟。”

　　林仪双眼依旧没有波澜，甚至连面色都没有任何改动。

　　周微澜将林仪的神情看在眼里。

　　他想，林仪也实在是太过冷静了，或者说，太过淡漠了。周围的一切好像都不能够引起她的关注，那为什么昨天一杯奶茶就可以让她异常欢喜呢？

　　沈穆原本觉得，自己平日里在书店员工心目中的形象应当是善良可亲的，所以林仪知道了周微澜是和自己同出一家的家人，至少也应该不再会对周微澜有什么偏见。

　　可未曾想，林仪却像是完全不在意他刚才说的话，对着周微澜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沈穆想，这大约是林仪还不够了解周微澜。于是他决定从另一个方面下手，让林仪赶紧打消对周微澜的看法。

　　刚才他好像听到周微澜说打算采访林仪，沈穆思索片刻，觉得这实在是个不错的机会。

　　周微澜作为刚一入社就评上了十佳记者的青年才俊，新闻素养自然不用多说。说不定在采访过程中，林仪就能知道周微澜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再者说，他今天可看到《陵江日报》刊登的是季捷写的新闻。周微澜估计心里不服气，正打算再来书店采访采访，做个事后报道扳回一局。

　　思虑至此，沈穆觉得让林仪接受周微澜的采访简直就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

　　他摆出了老板的架势，苦口婆心劝解林仪：“小林，你也知道我们书店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发展。我们得有曝光度，这样才能有顾客来。你听我的，和周记者好好聊聊，让他写点报道，说不定第二天我们书店又能吸引一大批顾客来，这样我们店里就财源广进了。”

　　林仪听着沈穆的“财源广进”，又想起他之前在大会上说的“不为名利不为钱”，觉得自家老板为了表弟实在是张口就能说鬼话。

　　她自然是可以拒绝的，但又想起来上次没有去聚餐，如果这次再当面拒绝了老板，实在是有些不太好。毕竟妹妹每次一出现，就喜欢买些东西享受享受，她自然要保住这份工作，赚钱给妹妹花。

　　反正等会儿沈穆肯定不会跟着过来，她随口说个几句就借故离开，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几分钟的相处，应该不会给周微澜带来灾祸吧。林仪再度看向周微澜那边，发现沈穆和他正期待地看着自己。

　　林仪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沈穆给周微澜递去一个眼神：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后面你自己好好把握。

　　周微澜微微颔首，算是谢过沈穆的帮忙。他帮着推开门，外头的寒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林仪吸了吸鼻子，把围巾裹得更紧了。

　　“外面太冷，我们去隔壁咖啡厅坐一会儿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