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烟火》珣雨

4、生日 其

　　其实林仪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时候出现林安的人格的。大约是那件事发生后不久，她发觉自己时不时会丢失一段时间的记忆。

　　她起先疑心自己病了，害怕得很，还犹豫着想告诉父母，让他们带自己去医院。

　　可是后来，她在房间里发现了许多自己绝不会写下的句子，而那些字迹，正是妹妹林安的。有一次，她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手上正抱着一只兔子玩偶。

　　林安最爱兔子，曾经养过一只白兔，可惜后来死了。听妈妈说，当时林安嚎啕大哭，还是爸爸给她带了只粉色兔子玩偶，她才安静下来。

　　惨案发生的那天，林仪听说街口有人在卖兔子。她有意送林安一份惊喜，攒了很久的钱，打算带林安去买只小兔子回来全了曾经的遗憾。

　　还没走到街口，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儿走了过来。他长得白净秀气，林仪还记得他的手异常纤细，指甲盖圆润润的，泛着粉色。

　　乍一看，谁都会以为他就是个邻家大哥哥，的确，这样好看的男孩儿很容易让人放下警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果，当时林仪的父母不允许孩子吃糖，说怕坏了牙，所以姐妹俩平时对糖馋得很。林安年纪小，看到糖果就走不动路了。她抱着兔子玩偶，巴巴看着男孩手里的糖。

　　林仪对陌生人倒是有点防备，再加上她也怕兔子被卖完，那就不能给林安生日礼物了。于是她拉了林安一把，想带着她离开。

　　可是林安却挣脱了她的手。

　　男孩笑着问林安，这糖好吃吗。林安点点头，口中糖果带来的甜蜜让她心满意足地笑着。

　　“我是在前面买的，你跟我走，我给你买糖吃。”

　　男孩甚至于连声音都很好听。然而这句话，这样的声音，却成为了林仪此后十几年午夜梦回时的魔咒。

　　林安被他哄骗着往小巷里走去。道路两旁有许许多多灌木丛，路并不真切，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林仪站在街口往里看，发现里头一个人也没有，那些门早就斑驳不堪，像是无人居住的样子。

　　这种巷子里，怎么会有店铺呢？

　　林仪陡然想起电视里放的那些新闻，曾经看到的一幕幕彩色画面在她面前炸裂开。

　　她意识到不对，拔腿向妹妹跑去，想把妹妹带回来，却看到方才那个温和可亲的人手中现了一柄刀，狠狠刺入妹妹身体。

　　她从来没看到过这样多的血，妹妹的呼救声凄惨凄厉。但林仪当时只是被吓愣在了原地，等她反应过来时，妹妹早已没有了生气。

　　此时林安的人格显然也记得这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姐姐的装扮，厌弃地扯了扯灰色羊绒毛衣。

　　“实在想不通你怎么喜欢穿这种难看的颜色。”嫌弃这种颜色过于黯淡，林安快步走到占了房间很大一块地方的衣柜前，拉开门挑起了衣服。

　　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件正红色的大衣和几件米白浅黄的内搭。林安最喜爱这种明媚张扬的颜色，她欢喜地拿出了这些衣服，发现它们的吊牌还没有拆。她牵起嘴角，用手拨弄着吊牌：“买这种东西来讨好我吗？”

　　随后，林安眼中的嘲弄变为了满满的恨意。她想，既然现在林仪待她这么好，为什么当时要停留在原地。如果她早一点跑过来，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林安盯着这些衣服看了很久，脱下林仪发暗的毛衣，换上了一身鲜艳的装束。

　　一转头，她就看到了床尾的兔子玩偶。

　　那只兔子和她小时候抱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早已停产了，也不知道林仪是怎么买到的。或许林仪花了很大功夫，又或许她花了许多金钱。

　　但是在林安看来，林仪做的事情并不贴心，她是在嘲弄自己：看，我是那么了解你、熟悉你，所以我会为你做好一切，当你出现的时候，就安心接受我给你的施舍。

　　林安太厌恶这种自以为是的讨好。原本她也能拥有大好人生，可为什么林仪苟且偷生，却还要折辱自己？

　　林安将兔子随意丢到地上，又将它踢到桌子下面。随后她回到客厅，看到桌上放着的兔子造型的蛋糕。

　　她只觉得刺眼。

　　为什么，为什么林仪永远都要把一切做得那么完美？

　　林安原本想将蛋糕扔进垃圾桶，但她想到了房间里那只兔子玩具。

　　“或许，摧毁一个就够了。”她暗自想着。大约是说服了自己，林安带上手机和钱包，打算出门去给自己过个生日。

　　她熟门熟路来到小区门口的蛋糕店，店里客人不多，老板原本坐在柜台里，见到林安，她露出了然的微笑：“又要一个兔子蛋糕？”

　　林安点点头，从钱包里掏钱。林安还不习惯电子支付，更喜欢用现金结账。

　　大约林仪也知道林安不会吃她买的蛋糕，想要外出吃饭，所以在钱包里放上了足够的钱。百元大钞厚厚一叠，将钱包塞得鼓鼓囊囊。

　　老板一边打包蛋糕，一边偷偷打量着面前的客人。

　　她觉得这个客人很奇怪。

　　昨天刚来买过一个蛋糕，今天又来买一个一模一样的，而且已经连续好几年都是这样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老板一度以为，是自己的蛋糕滋味太好，所以让人流连忘返。只是她试探着问了几次，都被客人敷衍过去了。

　　时间久了，她也就懒得问了。反正上门的都是生意，她只要赚到钱就行，别人背后的故事与她无关。

　　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老板把这个蛋糕递给林安，照惯例说了句“生日快乐”。不知怎的，林安听到这句话总觉得心里刺刺的。很可惜，她现在只能用林仪的身体接受别人的祝福。

　　外头的雨刚停不久，地上湿漉漉的，路上还有些滑。林安走得很慢，风卷起落叶，有几片沾了泥水的叶子被吹到林安身上，在白色毛衣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林安用手掸了掸，但痕迹还是不消，就这样突兀地留在胸前。新的衣服，就这么脏了，林安没来由地懊恼了一下，恰好路过奶茶店，她决定买杯奶茶安抚情绪。

　　与林仪不一样，她自小嗜甜。当温热的奶茶入口时，甜滋滋的味道让林安舒服地眯起了眼。她微闭上眼，享受着奶茶带给她的熨帖。

　　赴顾骏毅约的周微澜恰好看到了一脸满足的林安。他在远处看到林安的时候，先是被她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外套晃了下眼睛。他隐约记得昨天的林仪穿的是一件黑色大衣，内里是一件驼色高领，下身是烟灰色棉麻裤，马丁靴也是黑色的。

　　原本他觉得，林仪穿起那种暗色系的衣服，显得格外沉静。现在看来，林仪也能驾驭这种明丽的色彩。

　　想起自己打算从林仪身上挖出点新闻的初衷，他调转方向，往林仪那里走过去。

　　林安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周微澜直直过了来。

　　林安并不认识他，还左右四顾了一下，但自己周围没人，林安才确信这人就是向自己走来的。

　　她打量着眼前的人，一头短发干净利落，风衣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但他的步子却没受影响，就这样清清爽爽地向她走来。

　　“林小姐，又见面了。”周微澜语调轻快。他很远就看到了林安手上提着的蛋糕，心下明白，今天大约是她的生日。他又注意到林安手上的奶茶。这杯奶茶是这家奶茶店的招牌，很多人说好喝，但也因为太过甜腻而被部分人诟病。

　　刚才林仪喝着奶茶，脸上皆是笑意，周微澜便推断，她是喜好甜食的。

　　而林安从周微澜话语中的一个“又”字推测出他大概是认识姐姐林仪。只可惜，她对林仪做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露出了一个迷惑的神情。

　　周微澜见林仪眼中似有疑惑，以为她是忘了昨天发生的事情，还在心里不禁为林仪的记性汗颜，便又介绍道：“我叫周微澜，就是昨天一开始带着孩子去前台的那个人。”

　　这话让迷糊的林安清醒了些。

　　看来眼前这个叫周微澜的人，昨天在林仪工作的地方和林仪因为孩子的事有过接触。

　　“不好意思，一下子忘记了。”林安本来只打算随便糊弄糊弄，毕竟她还要赶着去吃大餐。根据以前的经验，她每次最多只能出现四五个小时，林安实在怕再和周微澜耗下去她的时间就用完了。

　　偏偏周微澜好像没有要停下话匣子的意思，林安又听他问：“昨天孩子找到父母了吗？”

　　林安自然不知道昨天那事的原委，根据常识猜测，林安在心中勾勒了一下事件可能的概貌：林仪和周微澜都碰见了一个走失的孩子，周微澜先走了，不知道事件的结局。

　　然后她又根据常识判断了一下事情的走向：天下的父母，哪有不着急孩子的，最后那孩子肯定被父母接回去了。

　　于是林安敷衍地点点头，着急地看了眼手表。她出现已经有了将近一小时了，而现在正是用餐高峰，也不知道餐馆是不是要排队。

　　周微澜大约看出了她的不耐，于是也没有继续话题。和林仪道别后，他明显看到林仪如释重负。

　　他往顾骏毅发的定位走的时候，又回头望了林仪一眼。林仪走得很快，似乎是急着要去做什么事。

　　可周微澜总觉得今天遇到的林仪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的林仪拒人于千里之外，眼中的疏离感极浓。可刚才遇到的林仪，眼里像是燃着一团火。

　　而且更让他奇怪的是，明明昨天的林仪对那件事展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关切，可为什么隔了一天，她就像是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一样呢？

　　他对林仪，越发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