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墓园 林 ...
-
林仪的眼神,不应该是这样的。那个小团子在对她笑,而她看向小团子的眼神,像是在透过孩子看其他人。
她透过那个孩子,究竟在看谁?
昨天的事情,对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究竟为什么会有那种超出常人的反应?
一连串的“究竟”让周微澜嗅到了新闻的气息,他意识到,林仪身上绝对有什么隐藏的秘密。如果能深入了解一下,或许能做出一个有深度的专题采访。
到了书店,门口保安还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笑着和周微澜打了招呼。周微澜浅笑着与他问好,在店里扫了一圈,发现没看到林仪,便向沈穆的办公室走去。
沈穆和周微澜是表兄弟,自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厚。选专业的时候,周微澜因着幼时的向往义无反顾选了新闻传媒,沈穆则在他爸妈“选法学、选医学、搞金融、搞工程”的紧箍咒中投入了中文的怀抱。毕业后,沈穆更力排众议,和室友合开了书店。
书店刚开起来的时候,生意着实惨淡,好几次都濒临倒闭。但好在近几年陵江打造书香城市,扶持了一批书店,再靠着《陵江日报》时不时的报道,也靠着沈穆自己的能力,新意书店也成为了陵江小有名气的打卡地。
周微澜进办公室的时候,穿了件开衫的沈穆正窝在窗边的地毯上晒着太阳读书,大半个身子缩在一起,姿势活像店外那只流浪猫。
见到周微澜,沈穆只抬眼看了下,复又低头与文字共舞:“要喝水出门右拐自己烧,要茶叶柜子里自己拿,要咖啡自己去隔壁咖啡厅买,要采访我你得预约。”
周微澜睨了他一眼,就沈穆现在这懒散的模样,说出去谁敢信他居然是个书店老板?
眼看沈穆盯着文字露出了陶醉的笑容,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就知道他又沉浸在文学海洋中了。周微澜也不多言,走到书架前挑了本书:“这本我带走了?”
沈穆没抬头,“嗯”了一声,打算开口嘲笑他开那么久的车只为了拿本书,简直是浪费时间浪费汽油。于是他将目光施舍给了书架前的周微澜,然而这一看却让他直接从地上跳起来:“你给我放回去!八几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那是天大的宝贝,是你能拿的东西?”
沈穆几乎暴跳如雷,周微澜也见好就收。他知道这本书是沈穆的心头好,当初沈穆攒了好多钱才买下来的,这些年看了一遍又一遍,从不外借,他的本意也只是为了把沈穆的注意力从书上转开来,没想过夺人所好。
将书恭恭敬敬送回书架,沈穆才正眼看向周微澜。
无事不登三宝殿,周微澜很少主动来报社,今天却在上班时间特意过来,绝对有蹊跷。
他好整以暇盯着周微澜,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杯水:“说吧,找我什么事?”
周微澜也不浪费时间,直接了当告诉沈穆他想要林仪的个人资料。
“或许可以从她身上挖出点东西来。”
听到这话。沈穆翻找资料的手一顿,正色道:“我先说清楚,你要资料,我可以给。但林仪性子有点敏感,你要是真想采访,记得把握好分寸。”
刚把资料递给周微澜,沈穆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眼来电号码,痛苦地叫了一声。周微澜认出了那串手机号,它的主人是沈穆口中的“夺命太后”。于是周微澜朝沈穆投去同情的眼神,带着文件出了办公室。
“不是,我没骗您……别啊,妈,真分手了,我这儿还有聊天记录呢!别把我赶出去,妈您再信我一回,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喂,喂?”沈穆的哀求声隔着门传了出来。
周微澜贴心地关上了门,顺便劝回了走廊口一个想来送文件的员工。
他打开资料,一寸照上的林仪有很浅淡的笑意。和季捷拍摄的照片一样,那抹笑也未曾到达眼底。
家庭成员那一栏栏,父母的姓名职业都很寻常。而周微澜在看到另一人的信息时,却不由得皱起了眉。
已经去世的妹妹,为什么林仪还要将她写在个人资料表上?
——————
林仪抱着一丛白菊,独自走在公墓的小道上。
不是清明节,前来墓园祭奠的人极少,但隐隐约约能听到风送来的呜咽声。
今天是妹妹林安的生日,不过很讽刺,林安的生命也终结在本该欢乐的日子里。
墓碑上,照片里的林安绽着笑颜,盈盈看着林仪。
而林仪却不敢去看那张笑脸,每次一看,便觉得心里似针刺似刀割一般痛楚。
她永远都记得妹妹变成一个小小的盒子被放进石板中的情景,穿着黑衣的林仪那时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有许许多多声音一直在哭。
那些眼泪啊,在石板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当时她在想什么呢?哦,她在想,妹妹不喜欢水。小时候的林安不小心掉进过泳池,从此对所有与水相关的东西敬而远之,深恶痛绝。于是林仪蹲在石板边上,把那些痕迹全擦干净了。擦着擦着,自己竟也落了泪。
幼小的她在妹妹墓碑前麻木地坐着、被长辈拉扯着搀扶着,她眼看着悲戚到没有气力的母亲瘫在父亲怀里,而后掩面痛哭。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妹妹?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躲着?如果在凶手拿出刀的时候自己没有害怕地跌坐在地上,而是马上跑出去大声呼救,妹妹是不是就不会死?
那段日子里,林仪把自己锁在衣柜里,想了太多这样的问题。
每一次想完,她都头疼欲裂,眼前的一切都虚幻漂浮起来,似乎又有好多血迹流到了她身上,黏黏腻腻的,让她不住地往后缩去。
葬礼结束后,父母常常会对着林安的房间发呆,有时能抱着林安的物件枯坐一下午。林仪躲在房门后偷偷看着他们,恍惚间会怀疑,他们真的是自己从前那爱说爱笑的父母吗?
对爸爸妈妈,林仪其实是不太熟的。她从小是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父母外出打拼,好不容易在陵江买了房子安顿下来。每年的寒暑假,林仪才会到陵江来和父母一起待几个星期。
妹妹去世的那个暑假,父母刚给林仪办妥了转学手续,打算带着林仪和林安在陵江好好过日子。但是为什么那个才十多岁的凶手要那么残忍,毁掉他们来之不易的幸福呢?甚至在把刀送进妹妹身体的时候,他的脸上具有还有残忍的笑意。
偶尔有亲戚登门拜访,看到家中一团糟乱的景象,看到穿着件发暗衣裳、自己站在凳子上煮面的林仪,会看着她欲言又止,悄声对身旁的人说:“小女儿走了,怎么连大女儿都不管了?”
“到底不是身边养大的,估计还在怪大女儿没照顾好妹妹……”
窃窃私语传入林仪耳中,她没有搭话,只是沉默地做着手上的事。
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只有亲身经历。那些人无法理解林仪一家的哀痛,只能说些冠冕堂皇的体面话,临了给林仪塞了个红包,嘱咐她给自己买点吃的用的。
只是林仪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所有的亲戚都觉得她穿着旧衣服、自己做家务是父母不再关心她呢?
明明是她自己做错了,如果不是她,妹妹一定会像以前一样甜甜笑着,穿着最喜欢的衣裙,站在阳光下冲着他们笑,张开双臂等着他们抱住她,带她去吃最爱的冰淇淋。
林仪喜欢在妹妹墓前把这些事翻来覆去想许多遍,哪怕每次一想就会心如刀绞。
但她又很快乐,因为林仪觉得,她是在分担妹妹的痛苦。她越痛苦,妹妹就会越快乐。
她原本就是一个身处黑暗的人,活着,只不过是因为妹妹偶尔还会出现而已。
她要让妹妹在她的身体里,继续活下去。
乌云笼盖了天空,最后一丝天光被掩埋。细微的雨丝飘洒下来,白菊的花蕊上渐渐蓄了一汪宝石。林仪的发梢上挂着的雨珠滑入衣领,冰凉得恰如林仪指尖的墓碑。
林仪鼓起勇气看向林安的照片:“我给你准备了生日蛋糕和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许是因为下了雨,墓园里早已空空荡荡。
林仪同来时一样,孤身折返。
回到家,林仪只觉得头痛欲裂。
大学毕业后,她就自己租了房。房子面积不大,位置也有点偏,但租金便宜,林仪把自己这个小窝打理得井井有条。平日里如果下班早,还能在客厅看落日。
而今天的林仪实在没有这个心思。
她脱了外套,仰头倒在了沙发上。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模糊,林仪觉得自己如同小舟,在大海中上下颠簸起伏,天旋地转。
林仪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她在痛苦中露出了一个微笑。
蓦地,她的眼睛再度睁开,原本淡然的眼神被讥诮取代。
她换了个姿势卧着,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点着膝盖,一派慵懒模样。
“姐姐,我又出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