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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眼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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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干什么?”跑得太急,林仪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抱着小团子后退好几步,冷冷盯着面露茫然的周微澜,身子因为过度紧张还在瑟瑟抖动着。小团子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吓到,立刻又放声大哭起来。
周微澜很快意识到,自己怕是被误会成了诱拐孩子的坏人。他摊了摊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恶意,又指了指自己胸前的记者证,苦笑道:“这位小姐,您可能误会了什么,我是来采访的记者。”
“开幕仪式已经开始了,如果你是采访的记者,为什么不在活动厅里?”林仪又后撤几步,站到了楼梯平台上,与周微澜隔开了很远的距离。
“本来时间掐得很好,对接完流程就回去,可半路遇到了这个孩子在找父母,我总不能视而不见吧。”周微澜打量着林仪,发觉她有点眼熟。仔细思索,才想起来她好像就是之前与邵成的宝贝相机包有过“亲密接触”的那个人。
原来是书店的工作人员,那警惕性这么高倒是也能理解了,周微澜在心里默默想着。
“谁知道你是真的记者还是假的记者?”林仪语速依然急促锐利,满眼都是审视和防备。看到周微澜掏出糖果蹲在小团子面前的一瞬间,她血液上涌,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画面:当年,那个人也是用糖果哄骗着妹妹往前走,然后,所有人都陷入了噩梦。
两人的对话惊动了书店的保安,他从活动厅后门绕出,看到对峙的两人和噎声噎气的小团子,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连忙跑到两人中间,又给值班经理打了个电话。
值班经理段浩然匆匆赶到,了解了事情后,先把小团子从林仪怀里抱了出来,而后向周微澜赔笑:“周记者,实在不好意思,林仪是今年刚来的,以前没见过您。她刚刚也是担心孩子出什么事,毕竟我们前段时间才培训过员工,要小心在店里出现诱拐孩子的事。”
这句话既向周微澜道了歉,又维护了林仪。周微澜听着,觉得段浩然实在是个说话高手,怪不得之前和沈穆聊天的时候,沈穆对他夸赞有加。
“林仪,这位是《陵江日报》的周微澜周记者,书店每年沙龙活动都会来采访,老熟人了。快,和周记者道个歉,然后回厅里去帮忙。”段浩然又交代了几件事,亲自抱着孩子去前台发广播,希望快点找到孩子的父母。
林仪闭上眼缓了缓,方才焦急警惕的表情散去,只剩下平淡的神色。她扶着扶手走下台阶,站到周微澜对面,看着周微澜清亮的眼睛:“对不起周记者,刚才是我误会了。”
解除了焦灼的氛围,周微澜出于一个记者的敏感再次观察了林仪。平心而论,林仪的长相其实很温婉,然而一双眼睛中,却透着深深的倦怠和漠然。
“没事,能理解。”周微澜点点头。林仪没有多说什么,拾级而上,往活动厅的方向走去。周微澜跟在她后面,敏锐地注意到她上楼的时候,步子有些虚浮。
这样一件事,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以至于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走进活动厅,看到邵成在向他招手,周微澜掩去眸中狐疑,很快投入到了工作中。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顾骏毅拿着手上记了笔记的纸,和周微澜简单说了说他错过的活动内容。
“遇到了一点儿事,已经解决了。”周微澜边听顾骏毅说着,眼神留意到舞台边上正在分发阅读书目的林仪。现在的林仪似乎忘却了方才发生的事情,神色平静,专心做着手头的事。
主持人介绍了一会儿后,就把主动权全部交给了读者。很快,有许多读者上台分享了自己的阅读体验。周微澜双手插在胸前听着,在脑海中构想出了几个采访的要点。活动结束后,他带着邵成和顾骏毅采访了几位读者和书店工作人员,便驱车返回报社。
在工位上,周微澜接到了沈穆的电话:“听说刚才我们书店的一个员工和你起争执了?”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是能听出电话那头沈穆的幸灾乐祸:“你不是一向被看做纯良无害阳光少年的代表吗,怎么,这回暴露了凶狠本性,居然被一个小姑娘当做了人贩子。”
周微澜扶额,揉揉眉头,盯着电脑上的新闻稿不紧不慢回道:“你也别急着笑话我,还是想想这周末怎么应付姨妈吧。上周你可答应过姨妈,这周要带女朋友回家吃饭的。”
此话一出,沈穆立刻噤了声。他松了松领带,脸上满是懊恼,叉着腰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半晌,他一拍脑袋对周微澜提出了一个想法:“你说我这周出差怎么样?”
“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回来就可能永远进不了家门了。”周微澜换了只手接电话,右手敲击键盘修改着稿子。
“……我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对了,你们单位另一路记者,就是你的老同学,我看到他在你走了以后又留在书店采访了好久。你可得小心点,要是这回又是他占了头条,你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沈穆不敢去想他被赶出家门的画面,于是好心留下了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报社有一个公派学习的机会,季捷和周微澜都是候选人。姚总的意思是看这段时间两个人的表现,谁表现好就派谁去,这大概就是季捷分组后这么拼的缘故之一。周微澜望着办公室另一端尚且空着的一组座位,将纷繁的念头抛开,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字斟句酌。
书店里,依然有不少顾客在挑选书目,素来冷清的收银台此刻却又许多人问津。显然,这次活动办得很成功。
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沈穆眼看着已经将近晚上七点,大把员工都还没顾得上吃饭,便张罗着请大家饱餐一顿。
沈穆都发话了,大家自然是一呼百应,收拾完包就跟着往外走。
来了寒潮,林仪一出门就打了个哆嗦。她望着店外的车水马龙,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真快,又是一年过去了。妹妹离开自己,已经有18年了。
一想到这儿。她鼻尖一酸,负罪感很快将她的心填满,似乎下一秒,那种压抑感就要穿透心脏。同事的喧闹玩笑声从前面传来,林仪只觉得有一张网越收越紧,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程妤一边和同事说笑着,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林仪正盯着路灯出神。她想了想,折返回去,伸出手在林仪面前晃了晃。
“林仪,这回总该和我们一起聚餐了吧?”
直到这句话传进耳朵,林仪才收回了目光。她看向前方,有几个同事抱着手在等她,或许因为太冷,还时不时跺跺脚。
林仪摇了摇头:“家里有点事,还是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程妤明显有点失落。
林仪算是书店的新人,平日里虽然不爱说话,但是人善良,工作又勤快,能帮得上忙的她绝不推脱,店里的人都挺喜欢她的。但有一点也让他们觉得有点难以理解,她从未参加过集体活动。
“好,那你路上当心。”程妤也不勉强,快步跑回去,跟上了大部队。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林仪才折过身往回走。
她何尝不知,踏入社会后,人的不合群会带来诸多麻烦。但是像她这样的人,不应该和别人走得太近。就像那一天,如果不是自己心血来潮,一定要拉着妹妹去看路口的小兔子,或许妹妹就不会出事。
她太害怕了。
怕自己会给所有靠近的人带来灾祸厄运。
隔天民生版全体会议上,黄嘉拿着两份稿件眉头紧锁,显然又陷入了究竟该选哪一篇稿件的痛苦中。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出奇地保持了一致的沉默。
思索良久,黄嘉把两组写的稿子交换着给了周微澜和季捷。
周微澜和季捷对黄编这一举动早已见怪不怪,接过对方的稿子就开始读起来。
两组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组长的身上,暗流在会议室里潜流。
“一组的报道别出心裁,我的建议是用一组的稿件。”周微澜率先打破了平静。他将稿件还给黄嘉,又赞许地看向季捷。顾骏毅倒是还好,邵成听到周微澜这么说,面露痛苦,懊恼地锤了锤桌子。季捷听到这话,挑挑眉,也将手里的稿子还给了黄嘉。
“只是切入的角度不一样而已。在我看来,二组的稿件完整严谨,将昨天活动的各个方面都报道得很详尽,读者如果读了这份稿件,对新意书店的沙龙活动自然是一清二楚。”礼尚往来,季捷从来都做得很好。
会后,黄嘉把周微澜单独叫到了办公室。黄嘉今年大约四十,原先在周微澜和季捷入社的时候就是带着他们俩的师父,两个人算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新生力量。仔细论起来,其实她在新闻理念上与周微澜更加接近,认为“有温度的记者才能写出有温度的新闻”。但作为民生版的主编,她也是一个看重新意和质量的人,所以有时她也会更满意季捷犀利而新奇的策划和采访。
黄嘉端起茶杯,吹开上面浮着的茶叶,噙了一小口:“刚刚也不为自己争取一下?你们组的那个小伙子看上去沮丧得很。”
周微澜双手插兜,看着黄嘉桌子上摊开的文件夹。季捷报上来的稿件,是一幅图片配上一段解说。图片上,书架背景被虚化,林仪半蹲着,和昨天那个粉色小团子食指相碰,小团子手里抱着本童话书,在父母怀里对林仪甜甜笑着,季捷给这幅图配的标题是“阅读交互心灵,指尖传递温情”。一张图,一个标题,既勾勒出书店沙龙活动中的情感流动,又传递出这样一个信息:阅读,能让人心灵相通,能让人感到欢愉。
相比于他写的流程报道,不能否认,季捷的这份稿件新颖别致,摆脱了此前对沙龙活动报道的惯性思维,也流露出人文性。
“没什么好争取的,这次季捷写得确实比我好。”周微澜歪头躲开刺眼的阳光,目光又落在了图片中的林仪身上。
黄嘉知道周微澜的性子,他该认真的时候就认真,该争取的时候会争取,但如果他觉得没有必要,哪怕逼着他做什么事情他也会直接拒绝,这种认真又不乏洒脱的性格让黄嘉很是欣赏。
“但是我要提醒你,公派学习的名额每年只有一个。要是季捷拿走了这个名额,那他回来以后,极大概率会被提拔当副主编。”黄嘉出于好心,还是提点了周微澜,告诉他公派学习的名额还是得去争取争取。
邵成望眼欲穿,终于看到周微澜从主编办公室出来。他拦住打算回工位的周微澜,可怜兮兮地问:“周老大,黄编改主意了吗?”
“没,这次稿子用了一组的,下次我们再努力。”周微澜拍拍邵成的肩安抚他,随后拿起办公桌上的车钥匙:“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
顾骏毅看着邵成一脸颓丧的模样,宽慰道:“总不可能永远用一组的稿子,风水轮流转,你才刚来,这种事以后多着呢。相信你的周老大,也相信我们二组的实力。今晚我做东,请你吃饭,把这些不开心的事情都忘了。”说罢,搂着邵成往茶水间方向去了,打算先请邵成喝点咖啡消解一下痛苦的情绪。
另一端的季捷将二组的表现看在眼里,其实他这次也是险胜,原本他的稿子也和周微澜相差不大,只是凌晨突然想着换个形式呈现出来。
他回忆起昨天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林仪那双眼睛一下子吸引到了她。当时他就觉得,这个女孩子的眼睛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所以他跟着林仪,也就顺势拍下了照片。
正开车往书店赶的周微澜也有同感,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现在他想到了。
照片里,林仪的眼神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