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烟火》珣雨

1、误会 “

　　“姐姐，救我！”

　　淬着寒光的刀刃刺破了呼救声，方才还挣扎大哭的女孩悄无声息地仰面倒在地上，无数血色铺天盖地蔓延开去，吞噬了糖块和玩偶。

　　下一瞬，逼近的阴影遮盖住了殷红痕迹，向灌木丛里的林仪袭来。林仪似乎能闻到那人身上的皂香，那种最家常不过的、极其温馨的气息，混了血腥气，便成了令人恐惧的夺命符。

　　刀尖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挑破皮肤，林仪猛地坐起身，身上沁出了层层冷汗。她握紧被子，大口大口喘着气，警惕打量着四周。

　　周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房间，些许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进来，恰巧照在床尾的兔子玩偶上，映得它眼睛发亮。

　　盯着兔子神情复杂地看了好一会儿，林仪揉了揉头，掀被下床，倒了杯水。两三口冷水下肚，她才有对周遭的一切有了真实感。

　　林仪靠在桌边喘了口气，阖上眼，抬手覆上满是疲色的脸，喃喃出声：“又梦到了。”

　　房间里，阳光已经移了位置，兔子眼睛不再似刚才一样发着光，复又暗淡下来。林仪有意不再看那只玩偶，径直拉开了窗帘。

　　外头是个好天气，就连天上的云也很识趣地连成了一条线，大片大片的阳光倾泻而下。林仪下意识拿手挡住了光亮，不再去看窗外，默默开始梳洗。

　　林仪甚至有些恶毒地想，像她这样的人，永远只能活在黑暗里，也只配活在黑暗里。一旦到了光明的地方，她便总会记起自己曾经的怯懦，和自己曾经伤害过的人。

　　今天是新意书店“寻·常”主题沙龙活动开幕的日子，身为书店员工的林仪自然不敢在这个重要日子迟到。

　　林仪的顶头上司沈穆说，办沙龙，不为流量不为钱，只为让读者享受那份阅读的安乐。所以他亲自拟定了“寻·常”作为今年的沙龙主题，目的就是鼓励读者发现寻常事、阅读寻常书、分享寻常悟。但是林仪和其他一些员工是这样认为的：行业不景气，就得弄点噱头出来，才能让顾客愿意进店看看。

　　不过来书店工作的人，大抵对阅读总是有点热爱的。所以尽管对沈穆的话有颇多腹诽，但为了书店今年这个沙龙活动，所有人还是埋头准备了两个多月，又特意请了报社前来宣传报道，希望能打出点名头。

　　林仪下公交车的时候，离开幕仪式只剩下半个多小时了。她从包里掏出胸牌，边走边往脖子上套。推开书店大门，林仪匆匆忙忙往后台跑，黑色衣角掀起一大片，恰好擦过了旁边一人提着的布包。

　　“我的宝贝相机，你没事吧？”拎着布包的邵成立即将包护在了胸前，心疼地轻拍着包，嘴里念念有词，似是在安抚因林仪的衣服而受到“惊扰”的相机。

　　扛着收音话筒的顾骏毅看到邵成的模样，耸耸肩，一脸的无奈：“至于吗你，人家姑娘的大衣又不是什么铜墙铁壁。”说罢，拿手肘碰了碰前头拿着议程表的男人：“微澜，你说说，邵子这也太夸张了吧？”

　　“你还不了解他？把相机看得比自己都重要，不然姚总能放心把报社新到的那批相机给他保管？”周微澜对邵成“爱机如命”的本性了解得一清二楚，轻笑着回应顾骏毅。他边说边抬头看看林仪跑去的方向，后台人头攒动，林仪的身影混入人群，显得格外模糊：“她估计是书店的工作人员，说不定等会儿还能采访采访。”

　　听了周微澜的话，邵成似是有了底气。他挺直腰杆，把相机包抱得更紧了些，施施然看了眼顾骏毅，轻哼一声：“知我者，周老大也。”

　　然而他这份得意只维持了几秒，周微澜的一句话便将他打入谷底：“不过差不多就得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包里头塞了多少减震海绵。哪怕真撞上铜墙铁壁，你的相机估计也能毫发无损。”

　　这回轮到顾骏毅扬眉吐气了，周微澜瞥见顾骏毅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由得摇摇头，又笑起来。他回头看了眼缩头的邵成，终于还是不忍心看邵成一幅蔫儿的神情，一手搭上了邵成的肩：“行了，逗你的。说好了啊，你可得用你的宝贝相机给我拍出几张绝世佳作，这样咱们二组月底才能涨工资。”

　　一听到涨工资，邵成和顾骏毅都来了精神。他们三人是《陵江日报》民生版二组的记者，周微澜是新闻传媒专业的高材生，能闯敢拼，工作了几年成绩显著，前段时间版内分组就当仁不让成了组长，负责采访和报道撰写。顾骏毅入社时间其实比周微澜早，不过相比于前线采访，性子温吞的他更乐意在幕后做热点挖掘和流程策划，所以甘居二线。邵成则是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擅长摄影。

　　当时分组的时候，主编黄嘉问邵成想去一组还是二组，他毫不犹豫地选了氛围活跃的二组。用他私底下的话来说：“周老大是个小太阳，每天乐乐呵呵的，顾副又体贴又细致，有这两个人能选，是个人都不想去一组面对季捷这座冰山。”

　　顾骏毅拍拍前面两人，面露紧张。周微澜和邵成顺着他眼神方向看去，发现另外三个人正从他们后方走来，打头的，正是邵成口中的冰山季捷。

　　邵成喉咙动了动，凑到周微澜耳边悄声问道：“黄编不会也派了一组来采访吧？他又要搞竞争采稿？”

　　二组和一组虽同属民生版，但同时也是对手。分组以后，一组在季捷的高压政策下连续做了好几个社会热点的专题采访，成效着实斐然，地位和工资也跟着水涨船高。黄嘉虽然奉行自由主义，对季捷的严苛作风颇有微词，但在热度面前，还是时常在组内会议上表扬一组。

　　季捷他们显然也看到了二组，季捷示意身后两人先往前走，自己转了个方向，和周微澜打了招呼。

　　“黄编交代了，书店活动热闹，让一组也来看看。”季捷的声音一贯平静冷淡，恰如他理性严谨的作风。

　　周微澜看了看眼前的老同学，大学时代季捷惯爱穿衬衣西裤，工作后也依旧不改喜好，顺带着还加了件西装外套。他低头看看自己：驼色针织衫、牛仔裤、卡其色长风衣，和读书时候没什么两样。两相对比，季捷倒是真比他更像个来正式采访的精英记者。

　　“很期待一组的报道成果，我们二组也学习学习。”周微澜朗笑着回应。

　　季捷有些无奈：“你还是那么谦虚。”

　　“开幕仪式即将开始，请各位读者和记者朋友尽快到指定区域就坐，谢谢！”广播里，主持人沉静甜美的声音结束了两人的寒暄，互相道别后，两人就带着组员各赴战场。

　　邵成在大批家长和孩子中艰难前行着，弯腰护紧了手中的相机，随着人潮上到书店二楼。到了尚有诸多空位的记者席，邵成长舒一口气，拍拍身边空位招呼着不远处的顾骏毅，随后小心翼翼将相机从包里捧出来。

　　他蹲下身摆弄着相机，反复调试光圈，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光线好……欸，怎么挡住了？好了好了，这下可以了。周老大，你来看看，这个角度行不行？”喊了几声，他都没有听到周微澜的回应。邵成扭头看了看，发觉周微澜并不在附近。

　　“估计去找工作人员对接后续的采访流程了。你觉得这个角度可以那就行，你的技术我们还不放心吗？”顾骏毅坐下来喝了口水：“你也先坐一会儿，别一直蹲着了，等会儿活动开始有的是让你蹲的时候。”

　　顾骏毅转头瞥了眼另一边的一组，季捷亲自上阵调试相机，和摄影师沟通着什么。一旁的摄影师面色沉重，时不时点点头。

　　“咱们组和一组可不一样，微澜可说了，自由的氛围才能找到鲜活的新闻。不像一组，成天紧绷着，写出来的稿子虽然有热度，但都是冷冰冰的，缺乏人情味。”顾骏毅看着一组摄影师紧张的神色，不由得面露同情。

　　“不过，微澜对接流程需要这么久吗？”眼看着主持人和嘉宾上台了周微澜都没回来，顾骏毅也转头在场内搜索着。

　　周微澜自然不知道自己被人这么念叨着，他牵着一只粉色小团子，正往书店一楼的前台走去。几分钟前，他找表哥沈穆再次确认了活动流程，往活动厅走的路上看到这个四五岁的女孩嚎啕大哭。看这架势，估计是和父母走失了。

　　“小朋友别哭了，叔叔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周微澜拿出纸巾，轻柔地擦了擦女孩脸上的眼泪。女孩眨巴眼睛，往后躲了躲，大约是在贯彻“不和陌生人说话”的教诲，转身就想往后跑。跑得太急，手上的兔子玩具掉在了地上。眼看自己的玩偶朋友摔在了地上，她好不容易停下来的哭声又传出来了。

　　周微澜愣了一下，无声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我看上去像坏人吗？”

　　虽然小姑娘一看到陌生人就躲，但本着一颗帮助她找到父母的热诚之心，周微澜还是上前抱起了这只小团子，拍拍她身上的灰，又把兔子捡起来塞进她怀里：“不哭了啊，叔叔是来书店办事的，真的不是坏人。你看，叔叔是记者，就是报道活动的，这是叔叔的证件。”

　　许是周微澜语调太过温柔，又或许是他帮忙捡起了自己的兔子朋友，也可能是他胸前挂着的记者证让小团子潜意识觉得这是个靠谱的人，小团子抽噎了一会儿，默默拉住了周微澜的手。

　　走了一小会儿，周微澜低头看看小团子，发现她嘟着嘴，情绪很是低落，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惶无措。周微澜回忆着自己和小侄子的相处，觉得糖果说不定能让她开心一些。于是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正打算递给她，却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小团子被人从他面前抱起。

　　周微澜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面前含着怒气、起伏不定的声音响起：“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