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背德之书（1） ...
-
这是梦。
我在做梦。
我的脚下堆叠着鲜血一般艳丽的布料，这种红色像是被人粗暴揉碎的玫瑰花瓣的颜色，潮湿软烂。
四周是茫茫然一片的漆黑，远处泛着些微的火光，我踩着触感奇怪的布往前走，它的纤维里好像蓄满了某种液体，又像是吸饱了水分的浆果，在我踩下的瞬间，发出扑哧的爆裂声。
黑暗里，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的视线被声音吸引，不断地有目光被投掷到我身上。
我忍不住奔跑起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我的鼓膜里回荡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舌尖上好像有血的味道。
为什么这个梦还没有醒？
在我终于要力竭之前，我的眼前倏忽天光大亮。
——我醒了吗？
有人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安德烈长官，您怎么还站在这里？大家都在等您过去喝酒庆祝呢！”
我的副官笑嘻嘻地从背后窜出来，身上被炮弹燎破的军服外套还没有换下，在他身后不远处，刚刚被攻破的堡垒上空浓烟滚滚。
“你说什么？米歇尔？什么庆祝……”
我的喉咙一阵一阵地发紧。
“您怎么了，我们刚刚攻破了敌人的通讯据点啊！长官，这次肯定能被授勋了，我都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告诉玛瑟琳这个好消息……”
米歇尔大咧咧地笑着，他的脸颊上带着不少擦伤，外翻的皮肉处血迹已经干涸，被这个豪爽的男人不在意地抹去，混合着血液和灰尘的纹路里，连擦过的指纹都清晰可见。
——真实得不像话。
远处飞来一颗流弹。
流弹击中了他，我的副官浑身一颤，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米歇尔被弹头的冲击力推着向前跨了一步，他没有叫喊，而是伸开双臂，将双手紧紧捂在胸前，身体向前倾斜，像是准备跳跃似的，僵硬的身体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我赶紧蹲下，想为他紧急处理伤口，他却十分用力地攥住了我的手。
“长官！我不想死！长官……”
他在向我哀求。
我的胃部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一时间，眼前的画面就像老旧磨损的镜头一样，闪过了无数令人目眩的雪花，剧痛让我整个人弓了起来，眼睛也不由自主地闭上。
“纪德？纪德？”
我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艾莲坐在我的腹部，流水一般的裙摆像花瓣一样铺散开来，她还是穿着那件带锁的斗篷。斗篷的帽兜十分宽大，如果我是正常的站着，估计只能看见她的帽子。
但是我是躺着的，这个斜向上的角度正好能看见艾莲的正脸。
十分美丽的，天使一样的脸庞。
——我最终没有杀掉这个小女孩，破坏美丽的东西总是让人心痛的。
“你在做噩梦吗？”
艾莲微微地朝我低头。
“……没什么，艾莲，对大人说话要带敬语，还有，不要坐在我的肚子上。”
“要敬语吗？我不记得了。”
艾莲满不在乎地踢了一下腿，她穿着着长筒的小皮靴，靴底是很少见的金属材质，还装饰有鎏金的星月挂件和细碎宝石。
然而看她这身丁零当啷的宝石配件，那些链子不是鎏金而是纯金也说不定。
可能是在行李箱里吸入了过量的麻醉剂，艾莲醒来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名字，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肚子饿了，还很冷。”
艾莲用力拍拍我的胸口，她这两天没吃什么东西，米歇尔特意省下来的饼干也只咬了一两口就丢在一边了。
“只有压缩饼干，或者给你冲点奶粉……米歇尔呢？”
我把艾莲抱开，并拢双腿，从床上坐起来。
船舱底层和海水只隔着一层铁板，每当入夜，都能冷得人发起抖来。
“你睡不着吗，要不要我给你读睡前故事？”
艾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踩着那双走路叮叮当当的靴子，去把她的书拿在了手里。
书是艾莲一开始抱在怀里的那一本，装帧厚重古朴，封面以金粉彩绘，书脊两侧还雕刻着一对金色的翅膀。
在等着艾莲醒来的间隙里，我无聊地翻看过这本书，看起来虽然很厚，但是里面的纸却是手感柔软的皮质材料，上面记载的不是我已知的任意一种文字，草草翻看了一下，我就把它放下了。
书的扉页处有一个笔触华丽的签名，如果是英文的话。
「Agares」
可能是艾莲家族的名字。
“没有人会拿阿加雷斯当名字的啦！那可是第二魔神，敢起这种姓氏的人，早就在中世界被当成异教徒给烧光了。”
听到我们的猜测，艾莲是这么回答的。
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纪德，我们明天去船上吧。”
我给艾莲泡牛奶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把热牛奶递给她，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
“不行哦，特价票只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包食宿的。”
偷渡不是小孩子该知道的事情。
“喝完快点睡觉，明天我们就到了。”
再装一天吧，装一天照顾被人拐走的小妹妹的老好人的形象。
想起米歇尔这几天总是笑呵呵的脸，我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加尔还是没有扛过感染后的高烧，连他珍爱的怀表都没办法找回，如果不是艾莲转移了米歇尔的注意力，这位死心眼的副官怕是会一直自责下去。
“艾莲，对于这本书，你真的想不起来别的了吗？”
这是她除了衣服以外唯一的随身物品，作为引子，要是能让她快点恢复记忆就好了。
“阿加雷斯以前是德行天使的领导者，他以侯爵的名义指挥31个军团，称变幻的候爵，据说他有能预见未来的能力，能道破世间的所有谜题，他能使逃兵返回，并能使敌人逃跑。他能提高人们的地位，教授所有的语言，让大地的灵魂起舞。”
艾莲抬起头，和宝石一样颜色的瞳眸看着我，不带感情地叙述着。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你先睡，我出去一下。”
我轻轻地关上门，在另一间房间里找到了正在整理东西的米歇尔。
“米歇尔，等下了船，你带上钱和艾莲走，去哪里都行，如果艾莲记忆恢复了，你就带她回家。”
回家。
能得到活下去的理由，真是太好了。我由衷地为他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