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偷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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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和我的部下来到这艘偷渡船的第二天。
我以为我会和往常一样，在天微微发亮时睁开眼睛，看到头顶上纹路杂乱暗沉的木质房顶，空气里还是弥漫有一股海水的腥味，还有少许厕所没关紧散发出来的令人不愉快的臭味。
我比我想象中醒的更早，因为有人在隐隐约约地低声呼唤我。
“司令官。”
呼唤我的人是米歇尔，在我们已经被原先的祖国追杀多年，我早就不是那个指挥官的情况下，这位副官依然固执地用这个头衔来称呼我。
米歇尔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艘货轮底部能藏人的地方很窄，他不得不屈膝弯腰，防止自己的头磕到木板，手臂也无法伸展，只能蜷缩在身侧，让人想起马戏团里被拘束和教育的动物。
“加尔的腿伤恶化了……太冷……药……”
海水一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壁，海水里裹挟的冷意似乎能够透过壁身，传达到人们的身上。米歇尔怕被人发现底层还有我们这些偷渡者，不敢大声说话，他的神情很急切，略有快速的话语被海风和浪涛声切割地支离破碎。
我大概明白我的副官想要和我说些什么。
加尔的腿是在上船前受的伤，□□的子弹命中了大部分的小腿部位，为了赶上这班来之不易的渡船，我们只来得及匆忙处理掉被子弹烧伤的皮肉和弹头，就把这位年轻的小伙子架着上了船，船长给我们安排的房间是超乎预料的条件恶劣，加尔已经是被安排进了最不漏水又是有一扇小圆窗子的一间房间了。
过于潮湿和寒冷的空气，还是让伤口很快地恶化下去。
加尔是个年轻又强壮的小伙子，平时里和善爱笑，还是大大咧咧搞砸了事情会回家喊妈妈的年纪里，被他们乡镇的干事拉来当了兵，刚刚成熟了一些，升任到我手下游击队不久，就和我这个司令一起背上了反叛的罪名。
现在这个可能永远都不能回家的年轻人半曲着身子躺在床上——说是床，也不过就是碎木板和大块闲置的帆布帐篷堆积着拼成一个扁扁的长方体。他总是笑意盎然的灰色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额头的发丝被冷汗浸透，嘴里还因为高烧在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
我没有靠近，过于低矮的房顶不允许床边超过三个人同时聚集，加尔的胡话很好猜，大概是在怀念他的妈妈吧。
毕竟在他以为自己中了弹要死掉的时候，也是这么拉着我的裤腿哭的。
我们手上已经没有足够的药了，为了能够抵达那个地方，最后一点钱被当作交易物品给了船长，剩下一点点零头换成了分到每个人手里的干粮和水，作为偷渡者的我们不能出现在除了船长以外的人面前，这些干粮是维持这几天生命的最低保证。
偷渡无论在哪里都是不被容许的，船长和我直言，如果我们被水手或是乘客发现，依照不成文的规矩，他们有权利直接在海上处死我们。
“去把加尔的行李箱拿过来，问问他有什么想要寄回家里的吧。”
我低声地吩咐站在门口望风的人，这个金棕色卷发的小伙子一下子红了眼眶，他动了动唇角，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向我敬了个礼，就去拿箱子了。
每个人的行李箱都是统一的样式，将原先队里采购的军用款式拆掉外皮的涂装，再敲下金属标志，剩下的箱体结实轻便，颜色也不引人注目。
米歇尔已经开始动手拉行李箱的拉链。
我的眼前突然闪出了箱子打开后的画面。
箱子里不是我们所预想的，加尔的生活用品——几包压缩饼干，少量的衣服，加上这个小伙子常常在睡前把玩的一只怀表，这只怀表是他妈妈给他的入队礼物，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缩写。
有什么鲜红的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
屋子里光线太暗了，那团鲜红的东西滚向我，被我的小腿挡下。
我才看见这是一个抱着膝盖的小姑娘，穿着一身裙摆层层叠叠的洋装，裙子是黑色的，我看到的红色是她的斗篷，那是一件很漂亮的斗篷，质地细软，边缘的蕾丝上一闪一闪的有什么在发亮。
米歇尔慌乱地想要靠近我，我示意他不要乱动，随后弯下腰去——
非常非常特殊的刺激性味道，还有一点点甜味。
是政府派来的暗杀武器？视线倾倒的瞬间，我这么想着。
画面戛然而止。
我的异能力，「窄门」，能够看到即时的五六秒未来，所以我总是在有什么不确定事情的时候稍微看一下，凭借这个能力，我躲过了很多次爆炸和暗处的子弹。
“等一下，米歇尔。”
我让我的副官把行李箱放平，找来房间里所剩不多的清水把衣袖蘸湿，在他抬起朝上一面的箱盖之前，我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跟未来里的画面一样，箱子里蜷缩着一个黑裙红斗篷的小姑娘。
与滚落在地时的姿势相同，她的双手抱和着小腿，像在母亲肚子里沉睡的婴儿一般。怀里还抱着一本装帧华丽的书，几缕淡金色的发丝散落在她相貌精致的侧脸上，发丝的末端被卷夹进书页里。
如果不是裸露出来的手部关节处是明显的皮肉连接，我几乎都要以为这是一个大型的等身人偶了。
米歇尔的反应比我大得多。
他的嘴角剧烈地抽搐着，双手颤抖着都要握不住枪拖，像是被钟声从噩梦中惊醒，脸上不知道是冷汗还是无意识的泪水。
我不忍心地别过脸去。
老式手枪从这个高大消瘦的男人手里滑落，米歇尔直接单膝磕在了掉落的枪身上，双手胡乱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把小姑娘从箱子里抱了出来。
趁着麻醉气体还没完全挥发，我把还在昏睡的加尔扶起来，避开地上凌乱的缆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米歇尔抱着小女孩，跟在我后面，回到了我的房间。
“米歇尔，我们走之前特意去看过，玛瑟琳她们生活得很幸福。”
我在心里对我的副官说了声抱歉，我也不想当这个恶人的。
马瑟琳是米歇尔的前妻，在米歇尔上战场之前，他们的女儿刚刚出生。
但是这个女孩儿身上穿的衣服是细腻光滑的绸料，看样貌也是被人精心宠爱着长大，斗篷在脖颈前用波浪掐边的缎带系着一把花纹古朴的锁，锁身镶嵌着一大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松绿色宝石。
“她应该是被人从家里拐走，路上行李箱和我们的打混了，才阴差阳错地来到这艘船上的……米歇尔，我们没办法留下她。”
没有足够的食物，也没有人会照顾孩子，被娇宠的贵族大小姐要是发起脾气来，被别人发现了我们这些偷渡客，到时候大家下场都不会好过。
我把手枪举起，手指按在了扳机锤上。
“米歇尔，放下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偷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