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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贰拾玖:笑入抱弦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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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旬假休沐,贞耀先生难得大发慈悲未额外留课业。今日恰逢杜吟时生辰,你整日拘在宫中宵衣旰食地神思都恍惚了,便借此秉了姑母出宫去。
行马来到崇义坊杜府,与守门的阍者说明一二,阍者前去回过话,不到半柱香,就见杜吟时高高兴兴牵着马出府来了。
“好顾若,可算想起我了~我还当你忘了呢。”
看着杜吟时故作娇态,你嗤嗤一笑。
“杜大姑娘的生辰我怎么敢忘,走,今日请你去西市转一圈。”
“真的!”杜吟时顿时双眼一亮,缠上你的胳膊鬼黠道“那……我要去锦绣坊!”
“行啊。”你扬眉应道,并无不可。
“还有珠玑坊!”
“可以。”
“摴蒲局!”
“没问……诶,你——”
见你要说,杜吟时立刻笑盈盈地截住了话头,蹭着你讨好:“玩笑话,玩笑话……”
“玩笑话也不行,忘了之前五姑抓住你赌钱之后关了你多久吗。”
“知道知道……”杜吟时瘪瘪嘴,作出一副可怜模样,饶知她是在讨巧,你也不禁软下心来。
“去抱弦阁吧,之前你不是嚷嚷好几次了。”
杜吟时闻言乖觉地点点头,转而又笑着插科打诨道。
“升迁了就是不一样哈,顾姑娘豪气!”
“再贫——”
杜吟时笑嘻嘻躲开你的脑瓜崩,二人一前一后上马。
“诶,今儿方总管不在呀?”
杜吟时扯马走到你身边,才发现似的。
“左右是玩乐,也无需他亲自出来,而且你不是与方愠喜不对付嘛。”
杜吟时闻言皱眉,哒哒的马蹄声彼此错落。
“那你一个人出来怎么能行呢,万一……”
“放心,暗处有人呢。”
你微微放低声音道,杜吟时这才展颜。
“那就行。”
一路说说笑笑,来到西市。
西市,谓之利人市。处长安城西,西域而来的各国商人进入长安城,大都会来此定居,开张买卖,故而西市的贸易与东市相比更为繁荣,更有“金市”之称。
一入西市,人流攘往熙来,车马如游龙,肆铺林立,招幌飘摇,叫卖声不绝于耳。
抱弦阁,即笑入抱弦阁,是歌舞食饮之处,以胡舞胡食胡酒的“胡风”为著,享誉长安城,有诗曰“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说得便是它。其中自然价格不菲,但仍深得达官贵人青睐。
小厮替了你们牵马,你与杜吟时一入阁,便见大堂之上正做胡旋舞。胡女们脚踏花毡,双靴飞旋,轻衫长带卷垂,随着弦鼓乐声翩翩劲捷,好不热情。正所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
“二位贵客是坐大堂还是雅间呀?”
一位紫髯绿眼的胡人操着怪异的口音迎来,手上还捧着一个银酒壶,葡萄酒香隐约可闻。
你看向杜吟时,杜吟时领意遂道。
“既是出来热闹的,就坐大堂吧?”
你点点头,胡人掬着笑领着你们向里去,落坐在行舞的台侧,帷幔轻掩,正好能看见舞姬们美丽的身姿。
杜吟时做主点了几份招牌胡食,二人对着葡萄露,且斟且聊,自是惬然。
“呀!薛公子来了,老样子?”
听见刚才那位酒博士高昂欢欣的语调,你不自觉向堂外看去,层层帐幔阻隔着,只能隐约看见男子挺拔的身影。
“嗯,有劳。”
正欲收回目光,乍闻男子的声音,忽觉耳熟,饮酒的动作一顿,你不由又望向来声之处。
穿堂风吹拂起轻幔几层,毫无征兆地,你就这么与那人对上目光,怔神间,遥遥相视,静极。
是那日端午竞渡领赏的薛家郎君。
“等等,今日……坐大堂吧。”
“咳咳咳……”
“……怎么了?”
见你好好喝着忽然咳起来,杜吟时忙拿了帕子倒了温水给你。
你掩唇摆摆手,顺下几口水,这葡萄露虽不算辣,但也把你呛得可以,脸算是红透了。
杜吟时移眸一看,只见堂中一位鲜衣锦冠、丰神俊朗的郎君英英玉立,正静静望向这里,准确地说是对着自家顾姑娘……偷看地光明磊落。
“诶,门口那人你认识吗……嘶,瞧着倒挺俊,就是看着脑袋不太灵光的样子——他他,他过来了!顾若!”
刚顺好气,你闻言抬眸,就见酒博士引着薛骁落座在你身侧的席位,举止之大方磊落,好似他本应在此一样。
“姑娘怎么称呼?”
此话一出,杜吟时险些将酒喷出来,呛了凉声,眼神在你们二人之间飘忽几下,端着酒微微转过身去。
“……额,你们聊你们聊。”
你心中好笑,但眼下也无法解释,只能无奈回答:“顾若。”
“顾若……”薛骁闻言冁然一笑,抬手抱拳,煞有其事“在下薛骁。”
你微微失笑:“我知道。”
“薛骁?薛太……河东薛氏的那个薛骁?”杜吟时忽而出声。
薛骁点点头,并无讳饰。
“哦~原来是你呀。”
你闻言稍稍奇疑,看向杜吟时:“你认识?”
杜吟时摇摇头,美美喝了一口葡萄露:“不认识,不过我听说过,嗯……薛家那位矢无虚发、独擅胜场的天之骄子嘛,颇有莱武烈公的遗风。京中小娘子们的梦中情郎,冰人媒妁们死啃不下的一块硬骨头。”
“硬骨头?怎么说?”
“你问他喽。”
你转眸望向薛骁,薛骁扬起笑,眸若含星,侃侃道。
“不过是骁觉得该先立业后成家,不曾应下媒约罢了,冰人门以为苛求……哎,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薛骁话说得讨俏,你笑笑不置可否,只缓问。
“薛郎君可知,在金吾当值,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殊荣。在郎君口中,竟连家业也算不得吗?”
薛骁显然没想到你会这么问,反应过来却是朗声笑道。
“顾姑娘是嫌我贪心?”
“不是贪心,便是野心。”
“那顾姑娘以为……贪心和野心,有区别么?”
薛骁静静望着你的眼睛,目光不曾偏移一分一毫,虽直白了些,却并不让你感觉冒犯。你望着这双俊极的星眸,虚虚实实,竟寻不得一丝他心,明澈又赤忱。
那日龙池列舟前,他也是这般看你。
见你移眸不再望他,薛骁心中一动,勾唇嗪笑,也垂眸下来。
“骁是有野心,骁的野心是做架海金梁、做江左夷吾。有朝一日,能同父亲与祖父一般,提剑汗马,跨海斩鲸。”
鼓乐隐落,长誓撼耳。耳边的丝竹之声,仿佛化作了战场上的号角。你好像看见那吹角连营,那金鼓喧阗,看见朔风猎猎卷起了残破血红的旌旗,打在肌肤上,割出一道道利痕。
“那愿薛郎君,能早日实现这番壮志抱负。”
你抬酒敬他,薛骁亦斟满酒抬手相对,微微迟疑。
“……顾姑娘,其实我不叫薛骁。”
“……?”
“我叫容檠。”
怔了怔,你哑然失笑,说的应是他的字:“好,我记住了。”
此后三人闲谈无他,至直华膳用毕。
“诶呀,您这桌的钱方才已结了。”
结账时,酒博士如此道。
“结了?”
你不禁犹疑反问,看了看杜吟时。
“我今儿还仰仗您呢,一文都没带。”
你又转头看向薛骁,对方挑挑眉,笑意隐隐。
“骁倒想逞回英雄,不想却被人捷足先登了。”
你粗略放眼大堂,并不见面熟之人。
“不知是哪位贵客?”
“是二楼雅间的一位夫人……诶,就是那位——”
你顺着酒博士所知的方向望去,但见朱栏之上,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拨帘。
青幔之中,一位女子亭亭落坐,高梳惊鸿髻,金钿玉钗发间缀,身下却着翻领窄袖胡服,好一个英姿清媚,玉面生辉。
见你望她,她美眸轻垂,莞尔一笑,令人见之忘俗。
“那不是雍国公夫人吗?”
杜吟时蓦然道,你这才认出她来——南诏公主荔离,上元夜宴,就是她同雍国公出席的。
你正欲出声问些什么,不想对方却放下帘子,不再看你了。
“若儿与她相熟吗……听说是个怪人呢。”
“……如何怪?”
“额……”杜吟时瞅了瞅薛骁,见薛骁正与酒博士结钱,遂压低声音偷偷在你耳边道。
“据说,这位公主不爱男色爱女色,屋里藏了好十几个貌美婢女,才与雍国公感情不合,至今没有子嗣呢!”
闻此你微微惊异,将那美人的眼神思忖两分,竟觉有几分道理……可在雍国公眼皮子底下藏美娇娘这事儿,怎么听都奇怪。
“流言荒唐……想来不尽可信。”
“唔……荒不荒唐我不知道,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此时薛骁正好结完了钱过来,你们二人便不再讨论此事。
笑入抱弦阁前,从小厮手中牵过马,薛骁与你们二人相对。
“今日叨扰二位了。”
“怎会。”
你淡淡一笑,薛骁却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少见得局促起来。
“恕骁冒昧……不知阿姊在宫中可还安好。”
你轻笑一声,点点头:“薛太妃自然安好,薛郎君无需多虑。”
薛骁方才缓下神色:“阿姊带着锦儿居深宫而不易,有劳顾姑娘照拂。”
“何谈照拂,小锦儿是我妹妹,薛太妃是我长辈,自当立爱惟亲。”
薛骁闻言舒眉展眼,粲然一笑:“如此骁狭便放心了……今日便就此别过,多有搅扰。”
薛骁抱拳拜离,驾着金鞍青骢马,镀着金色的日晖遥遥去了。
“他倒自来熟得很。”
杜吟时默默嘟囔了一句,你笑着与她挽手:“好啦,咱们继续逛吧。”
后面你同杜吟时又转了圈珠玑坊与锦绣坊,买了好些东西,算做贺礼。
酉时一刻,杜府遣人来寻,杜吟时千般不舍、万般无奈地抱着堆金匣银盒与你分别。
距离宵禁还早,你一人漫步在西市街头,不知不觉熙攘的人声逐渐遥远,走到了“海池”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