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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贰拾捌:天命良悠     五 ...

  •   五月下旬,千秋节将近,金花红榜凤凰衫,诸方进献。

      从太宗时起,馈赠之风一度奢靡,至文宗时颁有《停诸节进献诏》:“以将进献,巧丽过度,靡费极多,嘉狩年中,已有约束,自今以去,并宜停断。”后端午中秋等节日献物一俗遂废。

      献宝此事并不只为奉承求荣于圣人,更是地方表明忠心的形式之一。在圣人接纳献礼的一刻,君臣契约也象征性地缔结加深,彼此达成一种微妙的默契。若贸然拒绝,难免使得臣吏惶惶,忠而不诚。

      故而诸节停进,但逢千秋节,州吏纷纷以庆诞为由献宝,累教不改。

      今晨益州献一单丝碧罗笼百鸟裙,缕金为花,纹羽为鸟,细如丝发,大如黍米,日中影中,各为一色。百鸟之状,眼鼻口甲皆备,神奇而不可思议。无需细看,便可知其多靡费。

      “奴婢从未见过如此华美的衣裙——”

      “……只怕许多鸟儿都遭了殃。”

      云嘉研磨忽道,如是展裙的动作遂一顿,转而便见你朱笔一勾,将那益州太守的贺章批罢。

      “陛下方才不是嫌太过穷侈么?”

      你闻言微微摇头,目光垂落于案,手下丹字未辍。

      “这益州太守是不久前才外转走马上任的,恰逢千秋,忠心表得倒是情有可原……”你略有沉吟,侧首对云嘉道。

      “云嘉,过晌你将此裙送去尚服,将裙上的鸟羽裁下,封入匣中。”

      “是……不过陛下是要?”

      “四皆无害者曰美——届时与批奏一道送回。”

      云嘉一瞬便明了其意,笑着俯首称是:“陛下明锐。”

      只如是听了收起百鸟裙,颇为惋叹:“倒可惜了呢。”

      你失笑摇头,一时书文无话。

      午后小憩方醒,方愠喜传话称,豫章郡王来贺者已入官驿,静待圣人宣见。此行比你预想的要快些。

      豫章郡王被太宗皇帝下旨终身不得入京,此次代其入京面圣的是其继子,也是侄子——秦至济。

      若轮辈分,他与你同辈,年长你十来岁,可称为堂兄。但秦至济作为罪臣周大之子,当年留得性命已是开恩,故而日后他即不能袭爵为宗亲,更不能入仕为臣。

      ……听姑母说,他还身患哑疾,口不能言,故而此次另有一人随行,似乎是郡王妃的外甥,倒与你无甚关系了。

      说起郡王妃白氏,乃淮南“千金圣手”白术之女,善医术,美姿容,虽有闺名在外,却是个实打实的寒门女子。太宗二十六年她嫁予豫章郡王,二人仅育有一女。

      承德十八年,白氏自赴江淮救时疫有功,不久后却染病逝世,年仅三十五岁。父皇以为医者仁德,追封一品虔国夫人,江淮百姓更自发为之立祠,时至今日仍香火鼎盛。

      日跌时分,姑母自延英殿来,与你一同见了这位仅在玉牒挂名的堂兄。

      “宣——豫章郡王之子秦至济觐见——”

      不多时,只见方愠喜引着一位素袍青簪的清俊公子入殿,可你的眼睛,却不自觉被他身后那位亦步亦趋的少年所吸引。

      你从未见过那样纯粹干净的颜色,像能溶化在日光中一般——

      少年衣冠皆素,瞧着与你年龄相仿,稚气未脱的模样。他五官韶秀,面若好女,青丝如雪,肌肤更白得不似常人。他的每一缕发、每一寸肌肤无不洁若霜雪,皓似云月。

      少年整个人浸润在日光清润的色泽中,像一位雪夜山巅的月下仙灵,仿若下一刻便能缥缈而去。你忽然遥望,恍乎以为梦中了。

      “草民秦至济、白及叩见陛下、大长公主殿下——”

      殿中,白发少年的嗓音清越,稽首而拜,你这方才回神。

      “……平身罢。”

      “谢陛下——”

      名为白及的少年起身与你相视,你们彼此遥隔数丈,却瞬刻都不约而同愣神。

      少年就这样遥遥静望着御座之上的你——他的眸光粼粼,像含着一层浅薄的粉雾,在一对剔透玲珑的碧玺中,氤氲不清,又消散不去。最后连眼梢也漫散开了点细碎的蕊色齑光,隽永着,泠泠澄澈。

      “咳……”

      姑母的声音将你拉回神,只见堂下的少年慌忙敛下目光,耳尖双颊淡淡飞红,觍颜不能。

      你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去瞧裙摆上樱草色的花叶卷云纹,心绪默默。

      “二位郎君一路劳顿,辛苦了。”

      “谢、谢殿下关怀,草民与表兄幸得陛下诏请,感念天恩……不觉劳顿。”

      少年磕绊了一下,稍稍局促,耳朵尖渐渐红了。前方的秦至济面色平淡,闻言只微微俯身,算是应和。

      姑母点点头,复而与你相视示意,你抬眸望着二人,沉声缓缓。

      “豫章遥远,不能面见郡王,朕无不抱惋缺。不知多年来,郡王可无恙?”

      “……承蒙圣人宽宥,郡王康健无恙……陛下千秋圣辰,郡王不能到贺,深以为憾,故奉呈薄礼,即乞晒纳。”

      说罢,一侧宫侍呈物上来。红绸之上,锦盒之中,躺着一颗银盘大小的赤灵芝,其色如血、亮如油、形如伞,系着贺幛的根茎婴儿手臂般粗,品质之罕见,倒一点称不上薄礼。

      “郡王厚赠,何谈薄礼。届时千秋,二位可要代之临宴才是。”

      “谢陛下……”

      后又寒暄了些不关紧要的话,少年谨慎回着,虽偶有怯场,却也言辞得体。秦至济不能言语,只是颔首附和,神情平静,瞧不出什么特别,直至殿中的铜莲更漏将落第九沉。

      “说了这么多,眼下哺时已至,不若二位与朕一同用膳?”

      少年闻言微微凝滞,不禁抬眸望了你一瞬,转又匆匆移开目光看向前方的表兄,低眉敛目,霜睫垂落。

      “谢陛下盛情,表兄与草民……愧不能受……”

      秦至济身份尴尬,你也只是客气一提罢了,故不多推搪。

      “如此便罢,二位一日劳乏,朕就不多耽搁时候了,快些回官驿休憩吧。”

      “谢陛下体恤,草民告退——”

      二人拜过,你挥挥手让方愠喜送出。少年随之转身,走到殿门时,却是步伐一缓,身形稍滞。

      鸣蜩熏风,玉阶之前,少年回眸长望,白发清寒,玉瞳轻暖。

      他抿唇而笑,颊窝浅浅。

      “徽儿喜欢?”

      “……什么?”

      见你缓神着不知事般,姑母莞尔一笑,拍拍你的手。

      “徽儿出落成大姑娘啦,小郎君们个个见之倾心呢。”

      见姑母揶揄,你赧然假嗔:“姑母贯爱说笑……徽儿只是未见过他那样的人罢了,瞧着也不像是少年白,难道生来便是如此?”

      “天下万事,不可尽知。徽儿若好奇,来日一问便是……只是徽儿可瞧出豫章此次意思了?”

      “豫章……似乎有些恭谨过头了。说到底,他也算得徽儿长辈,看方才那架势,应是早早准备好的说法,如此形于辞色,反倒叫人多想。”

      “可惜至济此子不能言语,不若还能抒出些什么。”

      “姑母是怕……”

      你截着话头没有说清,姑母明白你的意思,面色微虞。

      “那就看他是不是有头无脑了……”

      静默须臾,姑母倏尔喟叹,看着殿外暮光闭上眼,低声哑然。

      “徽儿,周大之罪,罄竹难书。你父皇当年被他害得丢了半条命,差点没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如此落下顽疾,三十四岁就溘然而逝……纵然豫章与其子与此事毫无干系,但身上流着周氏的血,便是有罪。”

      “姑母……”

      秦芷眼角泪光湿润,紧握你的手轻轻发颤,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徽儿,你要比你父皇更出色,这个位子,才不会易主。”

      “……徽儿明白。”

      你倾身拥住这位尊贵的妇人,她身上的馨香如旧,一如承德年间。

      临歧泣世道,天命良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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