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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贰拾陆:更胜花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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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东市曰都会、西市曰利人。”
与朝中大多官宦仕族一般,尤府所在的常乐坊在整个长安城东,与大明宫的方位相对,以便入宫常朝。
东市与常乐坊毗邻,市内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积集。
“东市贵、西市富”,与聚集着各国各地的外商富贾的西市相较,东市更带有几分官家味道。东市周围设有大昭各地的进奏院,进京办事的官员多往来于此。以崇仁坊为代表,还是每年进京赶考的学子们暂居之处。
值得一提的是,整个大昭皮肉行业的翘楚——鸾凤楼,就坐落于东市以东的平康坊中。不过眼下青天白日,你自观音寺回来路过时,鸾凤楼还尚未完全开张,只是个吟诗饮酒的风雅之所罢了。
“顾若!”
这个名字骤然落进你耳朵里,你尚且怔了怔,待到身后人气急败坏地复喊了一遍,你才反应过来,勒马停步。
回头一望,一个黄衫少女正朝你高高招手,身旁还跟了个半大小子,是你的伴读杜吟时和她弟弟。
见你看见她,杜吟时老远就咧开笑领着她那可怜弟弟朝你跑来。
“顾若”是你从前和杜吟时出宫游嬉用的名号,你已记不清她上次这样唤你是何年何月了。
“真巧!方总管也在啊哈哈。”
杜吟时假模假样寒暄了一句,方愠喜亦然回之。
“知道,奴婢会看着马的,您快去快回。”
你下马刚张开嘴,方愠喜就替你全说了。
“走走走。”杜吟时把你挽到街角,又回头瞪了一眼慢吞吞的弟弟“杜赋,快点!”
杜赋抱着个不小的酒坛,酒香四溢。他抬眼瞅了瞅自家姐姐,抿着嘴一步两步蹭过来,然后一动不动。
“啧,你小子,叫人啊。”
“额,陛,陛下——”
杜吟时大惊失色,一下捂嘴杜赋的嘴,心虚环顾过四周,压着声音恶狠狠道。
“什么陛不陛的!叫顾若姑娘好,榆木脑袋!”
杜赋眼神幽怨,没有手施礼,只对着你一板正经鞠了个躬。
“……顾若姑娘好。”
你跟看戏似的笑得不行,连忙让这可怜孩子起来了。
“你还可着劲儿逮你弟弟当苦力呢,忘了以前杜尚书怎么罚你的了?”
杜吟时哼哼两声,悠然自得:“这小子也有份儿,他不敢说出去~”
说罢,杜吟时话峰一转,戏谑地朝你凑过来。
“诶秦老二,你不在宫里好好当你的皇帝老儿,怎么,憋不住偷溜出来了?你姑母知道么?”
“你可别栽赃我阿——”你把杜吟时贴过来的脑袋无情推开“我今日是为我恩师贺寿去了。”
“哦~就我爹说要去见的那个什么耀先生?”
“……贞耀先生。”
“对对……噗,要我说还是你惨,那老先生脾气怕是不好吧?”
“何止不好!简直——”
“……简直什么?”见你猛然遏住话头,杜吟时问道。
你清清嗓子,把下面的话尽数咽了去,振振有词。
“咳,脾气古怪些又如何,他是为恩师,我如何能在背后诋毁。”
“呦,你是真转性了啊,二姑娘?”
“可别说我了,你不在闺中学礼,还出来买酒,就不怕我那五姑知道?当家主母?”
听你这话,杜吟时一下垮下脸:“别提了,枪也不能耍,马也不能跑,这酒我上次沾还是上元夜宴那日……”
“不过还好,我今日趁我爹不在偷溜成功!诶,你要不要尝尝?十千酒馆的招牌松醪春——”杜吟时拍了拍杜赋怀里的酒坛,声音沉厚。
“不了,我沾了酒气进紫宸殿,姑母怕得念我几十句。”
“啧,那倒是可惜了。不过说实话,宫里的酒确实不错,真想再尝尝那烧香春……”
杜吟时咂巴咂巴嘴,直勾勾地看着你,你默默摊手。
“你这般瞧着我也没用,我还能偷酒给你不成?”
“哎呀好姑娘,你就体谅体谅吟时之苦吧~”
杜吟时瘪着嘴一下缠上你,眼睛眨巴眨巴,你被缠得实在受不了了,只得退步应允。
“行行行,过阵子端午宴女眷入宫,你带走几壶……悄悄的啊——”
“得嘞!”杜吟时一下弹开,笑得讨好,然后又回头看向自家弟弟“听见没有?带几壶啊。”
在杜吟时颇具威慑的目光下,杜赋只能无奈应下:“……哦。”
你心中忍笑,这孩子忒苦了。
“得了,我也不耽搁你了,你快回吧,得空书信联系。”
你点点头,看着杜吟时搂着弟弟说道什么,没入人群,越走越远。
入皇城回宫时,在横街宫道上碰见了裴冶,他如今经吏部铨选,登科敕授从八品下门下主事,掌文书事务。
进士及第后能够铨选获官已然不易,从八品下的品级在初任中虽不算极高,但入“门下”,便全然可称前程万里了。
“只是崔同年未参与铨选,着实让微臣心憾……哦,微臣只是一时感怀,陛下莫要多想。”
裴冶神姿清越,笑意浅淡,不知为何,他虽在马下望你,却无丝毫仰视的意味,加之这番话,教你心中委实不适。
“裴主事康庄大道上春风得意,何须感怀他人。崔同年也好,刘同年也罢,他日若得裴主事庇佑提携,才叫道义之交呢。”
“陛下金口玉言——,微臣受教了。”
裴冶微微垂首作揖,你不欲再与之推诿,遂放眼眺街,假意而慨。
“裴主事金相玉质,区区宦海,定能扶摇直上……想来裴主事新官上任,定有许多要务在身,朕就不多叨扰了。”
“有劳陛下点播……微臣,恭送陛下。”
回到紫宸殿,你让林斯慎将装有平安符的锦囊给小锦儿送了去,继续处理御案上未完的奏牒文牍。
“千秋节……”
你望着临淮侯高鉴的奏表,默然良久。
从太宗时起,以帝王降诞日谓之“千秋节”,取千秋万代之意。届时四夷宾服、万国来朝,帝与群臣百僚、各国使臣、宗子外戚于御楼张乐。
六月六为你之诞辰,备筹千秋节庶务众多,临淮侯此刻请奏也不算早,只是……豫章郡王一脉又该如何呢。
虽说豫章郡王被太宗皇帝下令终身不得入京,但父皇开恩,准其子侄每年代为觐见,你若与之相见——
思绪纷杂,你暗叹一声,朱笔御批了临淮侯的奏文,暂且搁置一侧。
如是恰换了案上新茶,你饮下一口,茶香清甘,七分烫。
座下不远处的画屏上映衬着高栖隐约的身影,他跪坐案牍前,背脊挺得笔直,手中彤管未曾停辍一刻,钩画间染翰操纸,莫不凝心。
……还是不要躲懒了。
你重操朱墨,窗外鸟雀啁啾,绿阴幽草更胜花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