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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贰拾伍:韶光槐影     虬 ...

  •   虬须公子五侯客,一饮千钟如建瓴。

      今日长安城第一大盛事乃是“贞耀先生”长孙籍的寿宴,此宴不在皇宫,而在人称“谏议宰相”的尤墉府中。

      一大早天刚擦亮,尤符兽面衔环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每逢一刻就向街撒一次寿钱,足足泼撒够六十七次为止。

      这些钱都是参宴的各家捐到遵善寺受过佛光的,瓢泼的青钱片片沾染着檀香,从玉葫瓢中一倾而下,浩浩荡荡铺散了大半个街道。周围聚集的百姓一拥而上,手上边拾着,口中边念叨着喜庆祥福之语。

      直到日中,尤府外的坊道上,逐渐排起绵延几十丈的宴访队伍,头金冠、腰白玉,朱绂紫绶鞍马者,无不是贵勋高胄,不曾断绝,一时间门庭若市。

      此次寿宴与以往不同,分外、内二宴。外宴为各家贵胄官贺应酬之地,贞耀先生将于此出宴应贺;内宴则为赴宴女眷聚会之所,由尤夫人出面主持,除京中望族的各家主母外,便是未出阁的姑娘。

      若按平日宴会规制是不必设二宴的,更无需请如此多的女眷参宴,可这尤府的请帖上偏后缀了一句“若有宜龄未婚之女,亦延之”,便教诸位世家的夫人不可不暗自揣摩。

      这些混迹于京官戚眷的贵妇人只稍稍打听,也就知晓了贞耀先生独孙——长孙辜尚且身鳏无妻。

      本朝民风开放,对于鳏寡再亲之事并无轻鄙与限制。一女再嫁或三嫁,一子二娶或三娶,都同寻常嫁娶无甚不同。甚至有些人家更愿娶再嫁之女,以求治家有方、育子有道。

      何况长孙辜素来才名在外,故而到了贺宴之日,来宴的娘子们个个皆美媛贵女,只盼着尤家夫人能记上自己一眼,做了长孙家的孙媳妇,何愁不能提携母家父兄。

      恩师寿辰,你自须有所表示。只不过仅御赐贺礼难免略显轻疏单薄,临宴又恐扰诸宾兴致,左思右想,索性露个面亲自贺过寿便罢。

      未时初,你暂且搁下案牍庶务,遣了方愠喜备马。你头戴帷帽,轻装上马,自横街东的延喜门出,一路向南来到常乐坊。

      “陛下驾到——”

      方愠喜先行入门高唱,宴中众人俱是一惊,筝乐一停,纷纷离席。

      你方进宴场,众人便朝你作拜,一眼望去,裴氏二兄、杜氏父子及许多朝堂上相熟的面孔皆在宴中。人群正中被众人簇拥着拜立的正是贞耀先生,长孙辜抱筝在其侧。

      你不敢怠慢,忙上前去迎。

      “先生快快免礼……诸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尤墉从人群中趋步迎来,好不诚惶诚恐。

      “陛下临幸,真令敝府蓬荜增辉,微臣不胜荣幸啊!唯尤某未卜,接驾不周——”

      你面上作笑,摆摆手道。

      “芳樽春醁,奉卮华堂。先生今日佳寿,诸卿尽兴,朕不欲多扰。只是朕为先生学子,自当为先生亲祝。”

      说着,你朝方愠喜眼神示意,身后的几位随侍立刻将寿礼托呈陈列而出。

      “先生儒风首举,奉黉门、柱国梁,属实我大昭无双国士。学生有幸承学先生门下,有劳先生谆教。这些薄礼仅聊表学生心意,还愿先生日月长明,松鹤长春。”

      贞耀先生扫过一眼,背过手冷哼一声。

      “陛下此行辛苦……想让叟再活几年,背过几篇《昭明文选》可比什么玉壁、灵芝管用多了。”

      贞耀先生这话说得委实不客气,丝毫情面也没给你留,周围人面面相觑,就连一旁的长孙辜都欲言又止。

      受教的这些日子,你早已摸透此老叟的脾气——他怕是把寿宴这账算到你头上了。

      你来时便有所料,此刻被证实了,反倒有些哭笑不得。

      “是,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你稍稍苦笑着作揖拜称,贞耀先生又是一声冷哼,拂须不去看你。

      目的既已达成,你也不欲再生事端,速速呈上托辞。

      “好了,如此诸卿便继续罢,朕就不多搅扰了——尤卿不必相送。”

      你抬手示意尤墉止步,众人遂拜。

      “恭送陛下——”

      “陛下方才没瞧见尤大夫脸色呢。”

      出府的路上,方愠喜落你半步,声音不大不小。

      你瞅了他一眼,揶揄着半是玩笑。

      “方总管心细如发,还学会嚼舌根了?”

      “总得替陛下留意着。”

      方愠喜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奸诈得很。

      “这还在尤府的地界呢,你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得了,说来听听?”

      “方才贞耀先生说过那话时,尤大夫先是和杜大府望了一眼,又和裴侍郎与裴舍人相视。后看了陛下作揖,瞪着眼睛,嘴都阖不上呢。”

      听了方愠喜绘声绘色的描述,你不禁低低笑出声来。

      “他尤石宗整日戏里戏外的,真是没有一刻放松,可怜他那几个同僚,还要陪着他演。”

      说到这里,你在脑海中又粗略览过那些出宴之人。

      “我看方才在宴中好似还有临淮侯和定襄侯?临淮侯也就罢了,真不知定襄侯如何坐得住。”

      说着,你跨出尤府大门,接过随侍手上的帷笠。

      “也罢,回去还是早早把那几篇文选背得滚瓜烂熟了去,否则又得逮着挨罚。”

      你徐步下阶走到沓星身旁,正欲踩蹬上马,便听身后有人唤你。

      “陛下留步——”

      你蓦然回首,是长孙辜。

      他快步下阶来到你身前便是一礼,低眉缓声道。

      “适才宴上,家祖并不是有意叫陛下难堪……还请陛下恕罪。”

      你还道是何事,听此倏而失笑。

      “无宥先生多虑,朕省的。”

      “……陛下宽厚。”

      “无宥先生快免礼吧,您也算得朕的半个老师,动辄躬身亟拜,着实叫朕消受不起。”

      言罢,长孙辜这才起身:“是辜疏忽了。”

      你摇摇头不以为意,又道。

      “方才见先生抱筝而立,先生原还会奏筝?”

      “……辜末学肤受,不过是附庸风雅、秀而不实之技罢了,难登大雅。”

      “那便是精通了,”你笑言,踩蹬翻身上马“今日先生多有不便,改日有机会再赏先生雅乐。”

      “……是。恭送陛下。”

      虽是客套话,但你也确实好奇今日长孙辜能否找到自己的如意娘子,不过此事到底是长孙家事,你也无意言明。

      你望着马下微微垂首的长孙辜笑了笑,未曾多言,戴上帷帽,扯着马儿执缰夹肚而去。

      常乐坊与观音寺一坊之隔,这几日小锦儿吃坏了肚子断断续续不见好,观音寺除姻缘外,就是平安符最为灵验。出了常乐坊,你遣走几个随侍,只带方愠喜向观音寺去。

      观音寺原名青龙寺,太宗年间,姑母还是镇国永靖公主时,曾患病迟迟不得痊愈,苏州和尚法朗诵《观音经》祈佛保佑,七七四十九日后骤然得愈,太宗复立为观音寺。

      承德十八年,新赞普为吐蕃太后文和公主及太后之妹平化公主,在长安求的奉地也在此。

      文和公主和平化公主是高祖第二子越王秦以衬的养女,于太宗二十五年先后封为公主,和亲吐蕃与吐谷浑。文和公主之子继位吐蕃王位后,灭吐谷浑,并将母亲在吐谷浑的妹妹接至都城供养,后一齐为二人求此殊荣。

      说起越王——太宗的二哥,父亲的二伯,你的二伯公,生于前朝道彰年间,乐善好施喜游历。他与王妃历经高祖、太宗、文宗三朝,至你所治的明熙元年,皆已朝枚之年。

      二人虽多年未曾孕育子嗣,但一直锦瑟和鸣,现居扬州江都,乃大昭最长寿的一对夫妻。越王也是除西突厥王、豫章郡王与周大之子外,宗室中唯一尚在世的男嗣。

      思绪这么发散着,你来到观音寺所在的新昌坊。

      槐月春夏交替,坊道两旁的刺槐已开得玉串累累,芳香四溢,有不少妇人携小儿持杆打花。

      观音寺香火鼎盛,离庙前还有些距离你便见许多上香还原的百姓三三两两路过,各自言笑。你在马上放目远眺,遥遥便能瞧见掩映在重重楼阁之后的菩提树、娑罗树郁葱繁盛,赤色的祈愿带缠绕飘曳于枝叶之间,伸出高大的院墙外随风招摇。

      你缓缓走马过去,檀香与香油味愈发馥郁沉厚,人声熙攘。待到寺门前你勒马止步,透过帷帽纱幔往里望去,隐约可见寺中殿宇肃穆,粉墙丹柱,鬼画青红。

      忽而,目光一瞥,香鼎之下,一位素袍玉绶、青冠长束的郎君恰正回身望你,其姿清举,恍若飞雾流烟。

      你抬手掀帷,帷幔随风时不时轻抚在你臂上,微痒。你神思一怔,认出那人来。

      在你怔神间,崔潜已向你行来,他淡淡嗪着些笑,在马下稍稍仰头望你,眸光清煦。

      “二姑娘,别来无恙。”

      此刻人多眼杂,你知他是为掩人耳目才唤你“二姑娘”,可你仍不自觉忆起数月前的那个不禁夜,他在灯火璨然处唤你“二妹”的模样。

      今日与他相见,又是在这观音寺,不知怎地,心中总有种别样的微妙。

      恐有轻慢,你翻身下马,脱了帷笠。

      “崔郎君。”

      然尚未说什么,你便听身后方愠喜缓道:“奴婢且在此处看马了。”

      你转眸望他,方愠喜笑意吟吟。

      闻方愠喜所言,崔潜转而望你:“二姑娘并非路过?”

      你点点头:“我三妹前几日过了肚子迟迟不见好,今日是来寺为她求平安符的。”

      听了你的话崔潜蓦然轻笑一声,眉眼微弯,好不明快。

      “愚弟昨日耍枪磕了半颗牙,潜亦是来求符的,如此,倒与二姑娘不谋而合了。”

      你鲜少见他如此明朗轻快的笑颜,或者说,你是头一次见。崔潜的身量颀长清瘦,他这一笑,将他周身那点孱弱病感尽削,竟有了些许朗朗少年之意。

      是了,崔潜,字则卿,今年不过一十八岁。

      他口中那个弟弟,应是姑母之前提到的崔家那唯一的嫡幼子了。

      “若是这般,那确是巧极了。”你弯眸应和,言语惬然。

      “如衬二姑娘不嫌,不若与崔某同行?”

      你无法言拒,欣然同意。

      “如要祈求无灾无祸,惠果禅师的楞严咒最显圣不过。书写此咒贮于香囊,是人心昏未能诵忆。或带身上或书宅中,当知是人尽其生年,一切诸毒所不能害。”

      崔潜为你拨开挡路的红绸,引你入寺中深处,佛殿禅乐渐隐,唯闻木鱼声声清脆。

      “崔郎君常常研学佛经禅事?”

      崔潜含笑摇了摇头,眉眼低垂。

      “祖母信佛,潜自幼耳熏目染,懂些粗浅道理罢了……”

      说着,崔潜忽慢下脚步,目光落在你头顶。

      “怎么了?”

      你不解其意,伸手抚发,难不成是甫行马时乱了头发。

      “无甚,只是有朵落花在姑娘发间,潜自觉落得恰是其位,相得益彰……二姑娘看,可否要摘下?”

      闻言你心中微赧,见一旁的菩提树下有一满水的石缸,便扶发垂首去照。

      暖风轻抚,水光波荡。你的面容浮现在树影斑驳、日光清晦的水面上,素髻高绾着,一朵白槐玲珑半阖,正缀发间。

      清风又掠,那朵白槐颤巍了两下,从发间疏落下来,不及你反映,已落在水面上,浮转着荡出几圈细弱水纹,好似一叶扁舟。

      “看来,潜不该宣之于口的。”

      你回首看他,他的眸光遥落在那水上白花,又翩然与你相接,一时静极。

      “……槐阴添绿,雨馀花落。树下缸盛的是无根之水,接的也是无根之花,殊途同归者何来不该一说?”

      你嗪笑歪头,故作惑态。崔潜稍有愣怔,遂而辗然一笑。

      “承君慧言。”

      此番插曲过罢,你随崔潜来到佛殿之后,一个小沙弥抱着扫帚迎上前来,似乎与崔潜颇为熟稔的模样。

      问询过你们二人目的,小沙弥领你们取了以桦皮、贝叶纸、素白氎所制的符纸,去后殿请惠果禅师亲自绘符加持。

      “阿难若诸世界随所国土,所有众生随国所生。二位施主惠存。”

      你与崔潜一同合掌作礼谢过,又到前殿捐了些结缘钱,期间闲谈无他。

      临终将离,你上马勒缰,与崔潜别过。

      晴丝千尺挽韶光,屋头槐影暗,微风槐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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