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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贰拾肆:长孙旧事     四 ...

  •   四月廿二,贞耀先生六十七寿辰将至,虽非大寿,帝京中达官显宦、门生学子仍无不奉申贺敬,束帛加璧者络绎不绝,然多被其孙代为所拒。

      另如裴、杜等曾布泽其师恩者,欲行宴贺寿,以与之有旧交的尤氏为首表上,劝请贞耀先生。

      尤墉前来寻你时,你正在御园跟随雍国公御马熬练。

      这谏议大夫都知天命的年纪,刀头剑首的也不怕,被林斯慎领着进了御园又是与雍国公问礼,又是朝你作拜。

      此般秉政当轴的人来见你,你自做不得视若无睹,忙持缰勒马过去,行至他身前几丈翻身下马。

      “参见陛下——”

      尤墉拜道,你接过方愠喜手中的帕子将额上细汗擦干了去。

      “尤卿无需多礼,不知今日忽而前来有何要事?”

      “嗨呀,陛下真可谓神机妙算呐——”

      你这还没说什么,尤墉一开口就如此奉承殷切,眼见他一番绵里针、蜜中剑呼之欲出,你转目间视线触及雍国公,脱口道。

      “眼下尤卿与朕有事相商……雍国公今日也费心多时了,不如先到这里?”

      顾应及看了一眼你,又睨了一眼尤墉,没有多说什么便抱拳离去。

      直到顾应及走远,尤墉才乐呵呵地从善如流道。

      “雍国公如此赤胆忠心、克己奉公,实乃陛下与大昭之幸啊!倒是微臣搅扰了陛下修习,实在惭愧。”

      你听得好笑,遂道。

      “这雍国公都走远了,尤卿此言说得莫不是晚了些?”

      “诶~,”尤墉拂着须,摆摆手“微臣一时感念所言皆自肺腑,岂为曲意逢迎,陛下玩笑。”

      你从马倌手里牵过沓星,理了理它的鬃毛,沓星顺着你的手昂起首来,摇头晃脑地打了几个响鼻,将颈额上的水勒笼头弄地清脆作响,似乎还未从方才的弛练中冷静下来。

      官话打到这里也差不多了,你不欲与尤墉继续巴三拉四,笑罢,就边替沓星梳着马毛,边道。

      “尤卿此来,可是为河堤修筑一事?”

      今日朝上,工部与户部对黄河河堤加筑之法一事正激辩,待你问及尤墉所见时,对方口舌翻飞着好一顿天花乱坠,既肯定这般又应和那边,也不知道和的是哪门子稀泥,最后仍是再议。

      “哈哈哈哈,其实微臣此番来并不为朝事。”

      听此,你倒是预料之外。

      “尤卿且说。”

      “不知陛下对贞耀先生将寿一事可所而闻?”

      尤墉问得委实客气了,你整日学于其下,且不说先生所居的温室殿距你不远,慕名而来拜谒的人又不是蚂蚁,日日屡禁不止的,俱是些朝客高流,你想忽视也难。

      这些天的投帖更如雪花似的飞进温室殿,你几次都在路上碰见长孙辜抱着一摞摞堆地老高的锦帖金柬送去尚食局……说是要当柴火烧。

      想到这里,你也猜了七八分尤墉所来为何,随后只听尤墉道。

      “陛下,实不相瞒,微臣的父亲与贞耀先生曾为少年至交,贞耀先生于微臣亦有父师之恩,只是自从家父见背,先生淡泊致教,远居亳州与微臣鲜有来往。

      今一别经年,仅草草谒见了之,微臣实觉感憾,故欲借贺寿之东风,与曾受师恩于先生的同僚一同叙陈表恩,奈何先生推拒多次,微臣便只得求到陛下这里了。”

      听到这里,你拿着马鬃梳的手一顿,回身去望,尤墉正一副披沥赤忱的模样,你失笑道。

      “朕记得,尤卿的夫人是贞耀先生的女儿。”

      未曾料到你会来这么一句,尤墉微怔了一瞬道。

      “……确是如此。”

      “既然尤卿为贞耀先生爱婿尚请不得,朕又如何请得呢?”

      哪知尤墉听了却是哈哈大笑,摇头道。

      “陛下金口玉言,如何请不得先生呢?”

      你愣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尤墉是叫你做恶人,来硬的啊。

      可不是,如今这长孙籍不比在亳州,若你下旨,便没有他去不去的余地了。

      说句难听的,即便他坚持不去,你大手一挥,就地在宫中给他办了寿宴也未尝不可,他再推脱能推脱出大明宫?

      可话虽如此,你自己还是不敢贸然冒犯于贞耀先生,毕竟为你帝师者,须得敬重敬重再敬重,更何况是这么一个刁钻倔强的老头儿。

      可你若不管了……这裴家、杜家,哪一个不是承长孙籍师恩的,另说那些勋胄子弟,日夜都盼着什么时候能乘上贞耀先生这艘大船,这般做只怕叫朝臣心寒、儒子微词。

      这尤石宗揣奸把猾的,净给你出这么些难题。

      “这……朕须得想想如何托辞——”

      “嗨呀,那微臣就等着陛下的好消息了!”

      你本还想打个迂回,结果尤墉直接这么一句给你逼得无路可退,你差点气笑,但也只能吃了这口哑巴亏。

      “哈哈哈既如此,微臣不便再打搅陛下修习,墉先行告退。”

      你点点头,嘴里一股黄连味儿。

      毛梳的差不多了,沓星也站不住了,四只雪白的蹄子在地上踢踢踏踏地,晃着脑袋朝你蹭来,似是催促着你。

      只是你眼下也没心思跑马了,便招来马倌将它牵去马场遛遛,自己回紫宸殿与姑母商议此事。

      “这尤石宗……尽仗着陛下璞玉之心。”

      秦芷听罢似嗔,你垂首颓然,想来若是姑母自不会为这点小事费心。

      “姑母,徽儿真要下旨吗?”

      你颇为难地问道,姑母则无奈笑着点了点你的鼻尖。

      “傻丫头,自然是不能的,先生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不过,也不是没有他法。”

      你等的就是姑母这句话,立刻坐直了身子殷勤含笑道。

      “徽儿洗耳恭听。”

      秦芷这才瞧出你那点小心思,不禁失笑,但还是道。

      “陛下应还记得,当初贞耀先生并不愿入京为帝师。”

      “嗯嗯。”

      你的胳膊抵在案上,撑着下巴,微微歪着脑袋望向姑母,隐约能嗅到姑母身上淡淡的馨香。

      “长孙氏一族因曾受恩而忠贞于前朝,誓不为我朝所用,自高祖皇帝起便拒仕隐居。

      如今几十载斗转星移、东海扬尘,历经太宗、文宗两朝后,天下安定、海内升平,此言对其来说自然也逐渐改弦易调。

      其实,贞耀先生不愿入京为师更多是因朝廷党争、官场倾轧之故……”

      “……是父皇曾做太子时的事?”

      姑母点点头,将案上半凉的茶递给和雨,给你换了新的蒙顶茶。

      “‘旦日之祸’让少年时的你父皇丢了半条命,罪魁祸首周大自戕于大理寺监牢后,他的王妃崔氏本应赐死。

      但你父皇仁善,以崔氏并不知事之全貌,且其父鄂国公崔恪勤为公矜业为由,请求太宗皇帝赦免了崔氏死罪,只贬为庶人。

      但到底是为罪妇,鄂国公自言教女无方,愧对天恩,请归致仕。”

      这些事你都是知道的,从此以后博陵崔氏虽还在世家之列,但逐渐不为太宗皇帝重用。

      其门闾子弟多受任于外州,鲜入京中流内,与勋国公所在的清河崔氏渐渐无法相比,博陵崔氏就这么日益落没下来,直到近些年才有重兴之势。

      不过这又与贞耀先生有什么关系呢?

      你正想着,还没咽下醇香热腾的一口茶,便听姑母道。

      “而鄂国公之妻,就是长孙籍唯一的姐姐。”

      闻此,你恍然惊悟。

      “此事之后,庶人崔氏与鄂国公因忧思过度,不久后相继病终。而长孙氏骤然痛失丈夫与爱女,悲郁缠绵病榻许久,险些随之而去……便是自此,长孙籍辞了太傅之位,再不愿入京。

      月前,我带着贞耀先生的推陈之书见了长孙老夫人,长孙老夫人喟然慨叹,亲自与贞耀先生写了封信,好生劝解了一番,贞耀先生这才松了口。”

      听完如此一番话,你放下白玉茶盏不由望着姑母感叹。

      “姑母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秦芷浅浅一笑,伸手将你唇边的茶沫用锦帕轻轻拭去。

      “都是些旧事罢了,若徽儿与我一般历经三朝,所知之事只会比姑母只多不少。”

      “姑母……”

      不知怎的,这话你听了忽觉怅然。

      姑母久历世故,聪极慧极,你真能有朝一日与姑母一般么。

      秦芷看出你面色不虞,却没有点破,只继续道。

      “不过,贞耀先生虽松了口,却有个条件……徽儿不妨猜猜是什么?”

      “……条件?贞耀先生能要什么条件?”你沉默须臾。

      “平常人求赐不外是金钱官名、美女宝物,可先生素来洁清自矢,能提出什么条件呢?……难道是不受声名利禄、但求究学清净?”

      姑母嗪着一抹笑摇了摇头,起身从身后满列籍册的漆木庋具中抽出一封折信来。

      那信已经开封,你从中将信纸抽出,不过薄薄一张,上面龙蛇竞走地写了寥寥几言——

      君尝言之事叟今变计矣,然孤孙无宥自发妻病没,久不遇良女,愿君助之事。

      你心中微愕,实在没想到是这样意料之外的要求。

      长孙辜年长你一纪,在寻常人家是早该儿女双全的时候。你平日只见他君子素守,未曾提及妻子,你还以为是耽于治学,未有婚配……原是发妻病去,悲藏于底。

      你忽想起那日荼靡花下,君子怀籍,温润尔雅——你不曾见过他言笑晏晏的少年模样,你亦无法想象他澄澈的目光是何种色泽。当长孙无宥站在你眼前时,他已历尽了风月清凄。

      岁星在他周身萧落下的光色不再明亮,黯淡着,破碎着,春秋俱往,他的眼神皆忧,眸光脆弱,唯相视便胜过千言万语。

      蒹葭之思,梦寐颠倒。

      或许,他望着你时,是不是也忆起了他少年的妻。

      “以贺寿为名,贞耀先生自然不愿受宴。若以相看官家女子另为他意,想来先生也会欣然。尤家夫人与长孙辜为姑侄,恰是水到渠成……陛下觉得呢?”

      你猛然回神,忙应声称是。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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