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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贰拾叁:甘露修学   莺时槐 ...

  •   莺时槐序,千花昼如锦。

      在芙蓉苑待过一旬,回到大明宫时棠樱未败,桐鹃又开,正是胜春之景。直至三春过后诸芳尽,唯余荼靡花攀绕朱墙,风过飞絮残英,残落下几分春意。

      皇帝平日读书修习的甘露殿就广植荼靡,缘墙而生,高广数十丈,乃为父皇少年手植,意为警醒己身——春时已消,惜取光阴。

      后经数年,荼蘼愈盛,须承之以架则繁,设架后其下可容数十客。

      每逢暮春,花繁盛时,帝宴客于其下,与挚臣文友约曰:“有飞花堕酒中者,为余浮一大白。”或语笑喧哗之际,微风过之,则满座无遗者。戏号为“飞英会”,天下雅士骚客纷纷效仿之,无不以为美谈也。

      佛典中,荼靡是天上所开之花,白色而柔软,见此花者,恶自去除,乃天降吉兆。故幼时母后还曾给你与姐姐制荼靡露,琼瑶晶莹,芬芳袭人,以其泽体腻发,香味经月不灭。

      上次入甘露殿……还是受父皇遗诏而惊厥那次。今日,你却是实实在在要在那里承师修习了。

      昨日贞耀先生初抵长安,城内万千儒士学子皆倾巢慕名而去,竟将四十余丈宽的朱雀大道生生堵得水泄不通,最后还是由金吾卫开道才将其护入丹凤门。

      姑母体恤贞耀先生奔劳未歇,将受师之礼推至今日。你自宣政朝罢,不敢误了时辰,早早去了。

      乘銮辇,过横街,方入内庭,便远远瞧得绿叶青条,花繁香浓。

      正行路的御辇突而一顿,景物止移,停在一方枝梢茂密的荼蘼花架旁。辇周四坠帷帘,你看不清前方如何,正疑惑,就听一旁随行的方愠喜禀道。

      “陛下,前路有人,林斯慎已去问了。”

      有人?

      你一时未曾理解,脱口道。

      “何须问询,难道他不曾避让么?”

      “……似是位生面孔,不知来者是陛下。”

      你平日承辇若非参宴,只求步快而非形盛,故而缩减仪仗形制,免去许多幡扇华盖,一眼认不出帝王御辇也不无可能。

      可生面孔?

      心细如方愠喜,让他觉得面生的人会有谁呢。

      你心生好奇,掀帷去探。

      恰逢一阵暖风忽生,玉架上片片荼蘼接连摇涌,霎时间霜雪碎揉,云絮翩飞。你迷蒙着目光去瞧御驾前的人,却是花打帷幔,香沾襟袖,将你的眼吹得尽涩,泛出些泪来。

      等风停了,你才睁眼去看——

      葱茏之下,男子长身俊挺,朝你侧身而立。他衣着青苍,发束鹊冠,双耳长璎垂落,怀中叠叠旧典陈书,君子谦谦,不外如是。

      只是他听着林斯慎所言,目光却凝望向你——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丹凤眸,但丝毫不显凌冽,像是被一层虚无缥缈的薄雾蒙住了般,将他那几点本就微弱的眸光漫散开来,让人再抓不住一丝明粲的光彩。

      不知是不是你的错觉,你总觉得他望着你时,眼中似乎浮荡着无限的凄然与悲意。恍如冷秋又袭夜雨,芭蕉惹泪,清哀绕壁。直到湿寒的晨际,那雨气仍如丝如缕,飘袅萦绕于你肌肤之上,沁凉着,怎么也化不开,怎么也暖不热。

      你有些莫名,实在看不懂他这般奇怪的神奇,正欲垂帷放下帘幕,就见林斯慎领了那人朝你来了。

      至你身前,男子埋头一拜。

      “草民长孙辜,叩见陛下……辜御前失仪,道阻銮舆,还请陛下降罪。”

      “长孙辜……”

      你低喃了一句他名字,才想起贞耀先生膝下有一位独孙,名长孙辜,早惠绝伦,不及而立已颇有其祖父金声玉振之风。

      近些年,长孙辜逐渐承祖父业,为门下学子传道授教,春风化雨之下桃李竞芳,竟也教出不少佳徒,受其惠泽者常尊称一声“无宥先生”。

      无宥,应是他的字了。

      知晓来人身份,你这才了然,免了他的礼。

      “先生无需自罪,快请起吧。”

      “……谢陛下。”

      长孙辜起身,怀抱着书经典籍,垂目注地,未再看你。

      “先生这是往何处去?”

      “家祖命辜将此行所携的经典为陛下搬入甘露殿。”

      你看了看他怀里实在算不得少的本籍……贞耀先生暂居之处离甘露殿虽不远,但也着实算不上近。

      “听闻贞耀先生家珍的前人孤遗之作等身,今日一见果真不曾虚传……只是,为何不让宫侍帮衬一二呢?”

      “文籍珍贵,家祖重视非常,唯许辜经手一二……还请陛下见谅。”

      “朕也不行么?”

      似是未曾料到你会这般说,长孙辜身形一滞,无言须臾道。

      “陛下,自是可以的。”

      左右距离甘露殿也不远了,乘辇而至恐有轻慢,你遂就地下辇。

      “既如此,先生便与朕一道吧?”

      长孙辜垂首称是,未有他言。

      你们二人走在宫道上,到最后你还是未曾碰他怀中那些孤本,不过却看出他对廊道街路实在不甚熟悉,方才那般徘徊,大抵是迷了路罢。

      如此想来,再巧捷万端的人,也终有行落之时,于他你反不觉疏冷了。

      “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

      先正衣冠,后明事理。学生拜师之初需服青衿,正衣冠,后行盥洗礼。

      “大学始教,皮弁祭菜。”

      六礼束脩,奉酒授币。二跪六叩是师生之礼,三跪九叩是君臣之礼,此二者并不相矛盾,礼成后才算结下师生之缘。

      贞耀先生的第一课,全然把你当做不知事的稚子教起,诸如《孝经》《论语》之属,即便你已在从前的太傅那里学得滚瓜烂熟,但每每听贞耀先生所言,又猛然惊悟,另有所启。

      才高知远是真,脾气古怪亦是真。

      此叟口沫横飞时精神之矍铄、气宇之轩昂,你丝毫瞧不出什么残年余力。一旦见你对其所言之题有所疑虑,此叟必然要把你骂得狗血淋头,课业一翻再翻,看的你瞠目结舌。

      若不是你为人君,只怕戒尺也得挨不少。

      幸而有时他讲得疲乏之时,会让长孙辜暂代片刻,此来约莫算作你得以喘息的机会。

      不同于贞耀先生的鞭辟入里、一针见血,长孙辜讲学向来循循善诱,总会给予你足够的思考时间,真似化雨春风般了。

      虽开了文课,御园的武课该学的依旧如常。姑母体谅你,主动为你分担了一部分冗杂庶务。只是即便如此,你仍时常从睁眼起忙到夜深人静,唯至旬假才略有闲暇。

      个中苦不堪言,只叹从前做公主时那般自在的时光,再也不在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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